霜降都過了，季節(jié)該是晚秋。其實遠眺田野金黃的一片，似乎尚青的山巒它們點綴些許火紅或者橘黃，無不昭示著這個季節(jié)的活力。我不愿將這個季節(jié)往它的盡頭去想。
但是經(jīng)過路邊的白楊林，還有某個農(nóng)家小院突兀的柿樹，我還是不由的心中慨嘆。白楊樹在風(fēng)中飄零著為數(shù)不多的葉，它們可能是最先落盡一樹繁華的那種。你千萬別去細聽風(fēng)吹動那些稀稀疏疏白楊葉的聲音，也別去細看它們在風(fēng)中不停顫抖的樣子。倘若較真，那樣你會心碎。抬眼所及，裸露的枝椏與白色的軀干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無比寥廓。還有地上那一層厚厚的白楊葉，或褐或黃，極像是大地之毯，你是不忍心踩上去的。
那讓人醒目的柿樹，也是煢煢孑立的模樣，葉子幾欲落盡，惟剩觸目驚心的紅，寂莫地掛在枝頭。這年頭很少有人去采摘它們當(dāng)成可口的果品了，它們就一直僵持在那里，等待自己慢慢變沉變軟，然后脫離生命的母體，跌落塵埃。也有鳥兒來琢它們，無意中加速了它們從空間轉(zhuǎn)向地平面的進程。一切高高在上的東西最終會回歸它的本真，這是自然的規(guī)律。由高，想起天空自由飛翔的鳥；由低，想起地面躑躅爬行的蟻，它們只是生存的方式不同而已。鳥沒有必要嘲笑蟻的低行，蟻也沒有必要羨慕鳥的高飛。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各有各的生存空間。各行其道，各自安身。其實，那樣的想法，只是經(jīng)過“第三者”人的有色處理罷了。人類就這樣無趣，喜歡拿一些八竿子也打不著的東西來比，然后妄下定論。稍稍琢磨“比”造字，不得不贊嘆古人的智慧，“比”者，兩把匕首也，若用，弄不好會鮮血淋漓。你再看那些熟透的柿，似墜非墜，倘若跌落塵埃，可以想像它們面目全非的樣子。有一首歌說，時間是最讓人猝不及防的東西，我說不是。怎么猝不及防呢，從生長到死亡總有一段過程，明明時候到了，明明已經(jīng)老去，終究誰也逃脫不了的。
所以季節(jié)盡管是晚秋，你也不要往它的壞處去想。其實晚秋能有什么壞處呢。世人多悲憫秋，可能與年齡有關(guān)，特別是已入中年的人。這些人喜歡將中年的人生喻為“多事之秋”，無形中給秋扣了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帽子。我不知道寫那“霜葉紅于二月花”，還有“我言秋日勝春朝”的兩位大詩人，他們當(dāng)時寫這首詩是怎樣的年紀(jì)。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在晚秋的某日心血來潮寫下這兩首千古流傳的詩時，心情是愉悅而不是悲愴的。有一天的下午我穿過兩側(cè)全是金黃稻田的村道，忽然聽得幾聲鳥唳。稍稍凝神聽它們的聲音應(yīng)該是來自頭頂?shù)纳峡?，一抬頭，無邊澄碧的長天里一群大雁正在作著“人”字形飛翔。一剎那，我被這群美麗的精靈所感動。毫無瑕疵的藍里游動著點點白，何等的輕盈何等的靈動！那一刻我絲毫沒有為雁南去而悲哀，只為彼此在晚秋的邂逅而深陷幸福。
晚秋真是美麗而幸福著的。清晨起來的時候，已是秋意微寒，得添衣服了，但無須臃腫加身，只須一件外套即可。行走在山村，若逢有霧的天氣，晚秋的晨霧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景。但見群山若隱若現(xiàn)，一輪晨日仿佛一輪明月，在霧中忽明忽暗。田野與村莊融為一體，宛若仙境般的縹緲。近看，晨霧仿佛流動的薄云，低貼著田野游過，連綿不絕，無邊無際。晨霧漸漸散去的時候，群山露出青黛的山巔，似在乳白色的霧中飄浮，乍看如大海中的島嶼一般。晨霧散去的時候，清晨的陽光如同鵝黃的薄漆，均勻涂抹在田野之上，樹木之上，人家的白墻青瓦上。一切因陽光而愈發(fā)透亮明晰。晨露合乎時宜地配合了陽光，于是帶著露珠的葉在閃閃發(fā)光，狗尾巴草變得胖乎乎的似根根銀條，稻田之上浮動著一層白霜般的結(jié)晶體……池塘里浣洗的人兒離開的時候，水面仍氤氳著，幾只野鴨不知從哪里鉆出來，靜靜地浮著，它們不再急于一個猛子扎入水中，可能體內(nèi)已經(jīng)積聚了足夠的能量，準(zhǔn)備安然過冬了。現(xiàn)在它們收斂著翅膀蓋著豐腴的身子，顯得安詳而又知足。
其實比野鴨安詳知足的，是那些村莊里的鄉(xiāng)親們。晚秋既是他們收獲的日子，又是他們耕耘的日子。稻子熟了，收割機開進稻田，它們歡快地在稻海中繞著圈，留下的是一團團草碎，收起的是一擔(dān)擔(dān)稻谷，晨起暮歸，顆粒歸倉。土地永遠是鄉(xiāng)親們最親密的伙伴，他們精耕細作，一次又一次，永不疲倦地讓土地收與播輪回。播下的是他們的歲月，收獲的是他們的人生。他們有一顆簡單之心，平凡之心，感恩之心，從來無怨無悔又無欲無求?？茨且粔艍诺牡兀缫逊^，擺弄得條條直直，播種了小麥與油菜。先前地里收獲的那些玉米蕎麥還有花生黃豆什么的，早已曬干。紅薯大部分已入窖，一小部分洗成粉，白花花的正薄攤在竹匾里接受秋陽的烘培。地里早些播種的，已鉆出了根根青嫩的麥苗，油菜秧也舒展開了幾片片新葉。這些鮮活的生命已然誕生并成長，它們從晚秋出發(fā)，歷經(jīng)整個寒冬，才能迎來春暖花開，最終抵達屬于自己收獲的夏。沒有任何在晚秋播種下的希望更歷經(jīng)漫長與艱辛，所以在面對黃澄澄的油菜花與金燦燦的麥穗時，我們必須低頭面對，以示對這樣的生命還有生命的諦造者表示崇高的敬意。
你聽蟬聲，它將一個季節(jié)帶入另一個季節(jié)，現(xiàn)在幾乎沉靜如水，在晚秋里作著最后的告別；你再看山野，它將顛覆你的視野，讓五彩斑斕裝扮晚秋里剩下的每一天。在晚秋里，不念過往，不畏將來，寵辱不驚地走過這個季節(jié)的最后行程，如此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