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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進(jìn)宮那年只有十四歲，和身旁進(jìn)宮的秀女不同，我是進(jìn)宮當(dāng)太監(jiān)的。
要不是家里窮，誰肯受這份苦呢？
可我是個例外，我是被騙來的，在爹娘死后，我這個還在讀書的小弟就成了哥嫂眼里的包袱。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的哥嫂竟然為了幾十兩銀子把我賣入宮，也許，所謂的親情都抵不過那幾十兩銀子的重量。
長相清秀還讀過書的我入了貴人的眼，進(jìn)宮沒幾天，我就被選去當(dāng)圣上的貼身太監(jiān)。
“往后還得求您多關(guān)照了?！?/p>
帶我入宮的老太監(jiān)這般說道，可前途如何，誰又說得準(zhǔn)呢？
那天夜里，我隨著黃公公一同走進(jìn)了圣上的寢宮。
和寢宮外的豪華不同，寢宮內(nèi)的布置十分簡樸，就好像是尋常人家的裝飾一般。
我跪在地上，坐在書桌前的殿下緊鎖眉頭，他看起來十分憔悴，一點(diǎn)也不像剛及冠的樣子。
“怎么又帶個新人來？”低沉的男聲帶著絲莊嚴(yán)，讓人不寒而栗。
“回圣上，這不太后這些天老嘮叨您身旁沒個照顧的人，今個兒老奴去內(nèi)務(wù)府的路上見這小子長得機(jī)靈、手腳靈活，尋思著給您帶來，看看合不合您意？”
“抬起頭來，”圣上這般說道，我趕緊抬起頭看向了圣上，他面容雖為憔悴，可眼神卻犀利得緊，看得人至發(fā)慌。
“確實(shí)不錯，留下吧?！?/p>
從那以后，我便成了皇上身邊的紅人，日子倒真越過越舒坦了。
可這天下的主子，過得卻一點(diǎn)也不舒坦，他每日批奏折批到深夜，不過幾年，他頭上的白發(fā)越發(fā)得多了。
好在，這天下越發(fā)得太平。
他總是看著江山社稷圖對我說道，“這是朕祖上拼下來的江山，朕絕不會讓它在朕手上毀掉！”
這是我眼中的天子，他以民為重，減賦稅、查冤案、殺奸臣、興新政、重科舉……
他一定會被記錄在史冊，以一代明君的身份在這厚重的歷史書上占據(jù)一角。
可，對于舊勛貴而言，他卻是暴君。
天元五年，我隨圣上前往泰山祭天，一場陰謀隨之而來……
02
天元五年，為保我大秦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圣上率領(lǐng)眾臣前往泰山祭天。
路上重兵把守，本不該出現(xiàn)任何意外，可意外還是出現(xiàn)了……
負(fù)責(zé)兵馬調(diào)動的曹大將軍，起了造反之心。
“你奪權(quán)篡位、殺害賢良，不配為人君！”曹大將軍這般說道，可他的眼底卻滿是欲望，對權(quán)力的欲望。
我護(hù)在了圣上身前，用盡全力挺直著腰板對逆賊吼道，“逆賊，圣上為民造福乃千年不遇之賢君，豈是你短短幾句就可抹黑的？”
曹大將軍沒有理會我，他對著周圍的臣子們說道，“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我老曹，向來惜才，決不會像這暴君一般虐殺權(quán)貴！”
放眼望去，大臣們竊竊私語，他們低著頭看著圣上又看了眼大將軍，大多數(shù)人，怕是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
看著四周拿著兵器的士兵，已經(jīng)有大臣做出了選擇，一品大臣許學(xué)士率先站了出來，他頭也不回地走到了曹大將軍身后。
這個許學(xué)士向來自詡正義，往日瞧我都不帶正眼，沒想到竟然如此貪生怕死。
不過我也能理解，這一年來，圣上不斷打壓舊權(quán)貴，而許家作為舊權(quán)貴之首，自然在圣上這兒討不到好處，指不定這次謀反就有許家的手筆。
隨著許家的表態(tài)，越來越多的臣子開始站隊(duì)了，而那個被圣上親手提攜上來的侍郎竟然也選擇了曹大將軍，站在我身后的圣上虛咳了幾聲，許是覺得有些心寒了吧。
留下來的都是些老臣，他們在前朝跟圣上鬧得最烈了，自詡為三朝元老的何太傅這會正指著曹大將軍的鼻尖罵娘咧。
“你個狗娘養(yǎng)的，一個賤民窟里出生的窮小子，要不是先帝可憐你，你能有今天？”
“還想坐龍椅？啊呸，你是不是沒照過鏡子，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何太傅越說越氣，要不是一旁站著位太醫(yī)，這會怕是要被氣暈了過去。
03
曹大將軍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們選擇留下的人，臉上寫滿了不屑。
“殺！”他如上陣殺敵般喊出了這個字，可這次，他要?dú)⒌娜藚s是他往日的國君。
我與老臣們將圣上護(hù)在了最里面，年輕的小隨從們顫巍巍地拿著劍，看上去害怕極了。
而年老的臣子則挺直著腰板，他們惡狠狠地盯著對面那群小人，似乎想要用眼神將這些逆賊拉入地獄
歷史的長河浩浩蕩蕩，今日這曹大將軍的計(jì)謀若是得逞了歷史會如何書寫呢？
也許稱他為順天而行的大英豪，誰知道呢。
四周的士兵們拔出劍對準(zhǔn)了我們，想不到，本該對準(zhǔn)匈奴的劍竟有一日會對準(zhǔn)他的君王。
而我們只能站在原地，猶如待宰的羔羊，沒有反抗的余地。
劍已拔出，他們揮劍朝我們走來，老臣們閉上了眼睛，可身子卻依舊挺拔著。
誰不怕死呢？可比起茍且偷生，有些人更愿意以身護(hù)國君，因?yàn)檫@是他們的信仰，這是他們的天！
曹大將軍看著我們，他的臉上慢慢扯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貪欲在他的臉上慢慢浮現(xiàn)。
突然，隨著一聲鳥叫，部分士兵停下了腳步，他們摘下頭盔轉(zhuǎn)身殺死了同伴，而后將帶著血的刀劍對準(zhǔn)了曹大將軍……
曹大將軍等人瞪大了眼睛，原來，這一切只是一場局……
“爾等謀反叛逆，當(dāng)誅！”
我身后的圣上站了出來，他短短的幾字便書寫了那些人的結(jié)局。
天元五年，近百名臣子被抄了家，近千人上了斷頭臺，聽說那斷頭臺的鍘刀都砍斷了好幾把，血水流遍了長安街。
近萬人被流放，偌大的京城竟讓人覺得空了不少，但不到幾日，城內(nèi)便來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我們都只是時代的一個字符，所有人都可以頂替我們，也正是因?yàn)殡S時會被頂替，所以那些勛貴們才愿拼死一搏吧。
04
一批新的權(quán)貴登上了大秦國的朝堂。
他們或出身鄉(xiāng)野或出身百年世家，他們或一頭青絲或滿頭白發(fā)，但唯一相同的是，他們始終都有著一顆為大秦著想的心。
我至今都不知道圣上到底是從哪兒尋得這些人才，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屬于大秦的盛世，才剛剛開始。
朝堂定了，可后宮卻開始不安分了起來，太后開始為圣上選妃，準(zhǔn)確說是，開始扶持娘家了。
圣上沒有退讓，他見了那表妹留下了句，“可為人妻，難為國母”后便走了。
太后氣得將她最愛的瓷器都摔碎了好幾只，可硬是沒能留住圣上，而那表妹倒也是個識趣的人，自那以后便甚少進(jìn)宮了。
而皇后的人選遲遲未定，朝堂的重臣又大多是圣上的心腹，只有那幾個仗著年紀(jì)大的太傅見縫催婚，但這也足以惹得圣上直心煩。
“子言，你說朕到底要立誰為皇后呢？”一天夜里，圣上這般問道。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宦官，怎能摻和這國家大事呢？
圣上看著我，過了一會兒笑，“你怎還跟五年前一般，如此怕朕？”
我怕得立刻跪在了地上，只能直磕頭地以求圣上息怒。
圣上朝我走了過來，他輕輕扶起我對我說道，“你倒也不必如此怕朕，朕又非那濫殺無辜之人”
我緩緩抬頭，只見那張熟悉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我付之一笑，可心底卻知曉，這圣心，誰能琢磨呢？
05
圣上最終還是立了后，是何太傅的孫女，才學(xué)過人容貌一等，最難得的是，有一國之母的風(fēng)范。
雖有不甘，可太后還是交出了鳳印。
自那以后，后宮的支出減少，離宮的宮女漸多，皇后勤儉的美德也漸傳開來，只是偶爾會傳來太后的抱怨聲。
陽春三月，皇后傳出了喜訊，圣上臉上也難得露出了笑意。
種在御花園的花也開了起來，綠色繞過朱紅的宮墻朝著四周渲染開來，可在這宮墻之內(nèi)，一條生命正在漸漸離去。
那位帶我見圣上的黃公公倚在床旁看向了窗外的綠枝，他見到我后開心地說道，“你怎么來了？”
“多日未見公公，總覺得有些不安，今個兒過來一看，只恨自己來晚了，未能在公公身旁伺候幾日?！蔽夜蛟邳S公公身旁握著他的手說道。
若非有他，我又怎會有今日呢？
黃公公淡然一笑道，“你這小子，還是快快離開這個骯臟地兒，免得把晦氣傳給圣上?！?/p>
“我來這兒之前，圣上特意囑咐我，讓我好生照顧您，您現(xiàn)在又趕我走，這讓我怎么跟圣上交差？”
黃公公聽到這話得意地笑了出來，“能讓圣上掛在心上，我老黃，死而無憾了！”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了黃公公身旁，見他一直瞅著窗外的綠枝，我道，“若是公公喜歡，我這就去給公公摘了來。”
“不不不，這葉子啊，也就長在樹上好看，你若摘了，可就不好看了。”黃公公嘆了一口氣自嘲道，“你瞧瞧我這糟老頭，到了年老反倒還良善了起來。”
“公公向來仁善?！蔽疫@般回道。
陽光從窗外照了進(jìn)來，照在了黃公公臉上，他瞇著眼睛說道，“咱家可一點(diǎn)兒都不良善，咱家進(jìn)宮那會兒的世道可亂著呢，咱家從豫西逃到這京城來，一路上可沒干壞事?！?/p>
“那時候人都要餓死了，還管他個良心不良心的？哎，就為了口饃饃，咱家進(jìn)了宮，那時候的宮，可不如現(xiàn)在這般舒坦。”
“那些骯臟事，咱家見過不少、干過不少，一個不小心，那都是掉腦袋沉池塘的事，哪像你，一雙白手兮兮，咱家這手，紅著呦！”
“所以說，你這小子也算是幸運(yùn)的，沒經(jīng)歷些難事，一步青云，這是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可你這小子也算是不幸的，明明就有那康莊大道可走，可偏偏卻入了宮，福兮禍兮哦！”
我給黃公公垂著肩道，“這人生啊，本就是福兮禍兮之事，索性小的能遇到公公，入了圣上的眼，這才有了今日之風(fēng)光?！?/p>
“你小子說話向來好聽，我這也沒幾日了，就喜歡聽人說些舒服的話?！秉S公公笑著說道，“你看那窗外，春光燦爛，多好啊，我剛?cè)雽m那會兒，可從未見過這般的好日子。”
是啊，大秦多久沒有這樣的好日子？
“看到這樣的好日子，咱家死也瞑目了?！秉S公公這般說道。
陽春三月，黃公公走了，宮里的紅墻依舊，只是再也沒有那個站在樹旁瞭望宮墻外的人影了。
06
天元六年，在一片白雪中，圣上的第一個皇子出生了。
“一轉(zhuǎn)眼，朕都已經(jīng)人父了?！笔ド媳е』首舆@般說道，“子言你且過來瞧瞧，這孩子長得可真好看?！?/p>
我弓著身子走了過去，只見尚在襁褓的小皇子撅起嘴巴，看樣子似乎在做什么美夢一般。
“奴才還是頭次見到這般粉雕玉琢的孩子?！笨粗荒樃獾男』首樱倚χf道。
小皇子已經(jīng)足月了，原先那皺巴巴的小臉也舒展開了。
和窮苦人家的孩子不同，小皇子皮膚白皙，一張肉乎乎的小臉看起來可愛極了。
圣上抱著小皇子又驚又喜，驚的是小皇子太小了，喜的是何，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子言，你可想抱抱朕的小皇子？”圣上突然問我道。
我愣住了，我不知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好低下頭苦笑道，“奴才這般低賤之人，怎敢……”
圣上看了我一會兒后說道，“你若未進(jìn)宮，也該為人父了吧？”
算算歲數(shù)，應(yīng)該也是了，可惜……
圣上將小皇子塞進(jìn)了我的懷里，那一團(tuán)粉粉的小團(tuán)子帶著一股奶香，輕飄飄的，好像小得沒有任何重量似的。
我又驚又恐，深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便讓小皇子身處危險之中，圣上拍了拍我的手背這才讓我不安的心放松了下來。
看著還在睡夢中的小皇子，我的心瞬間就融化了，這般模樣，長大后，又會是怎樣的意氣風(fēng)發(fā)？
也許，會如圣上一般吧。
圣上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小皇子，眼中盡是憧憬。
可我再仔細(xì)一瞧，我竟看到圣上臉上閃過一絲哀痛。
圣上究竟有著怎樣的故事呢？我這個下人，一無所知。
07
天元十年，小皇子已經(jīng)像個小大人了，而大秦也越發(fā)地強(qiáng)盛了。
可是，看著車窗外的雪花，我隱約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今年的雪，來得格外地早，北方……
“溫公公、溫公公！”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我從馬車上探出身子，只見一道紅色的身影朝我走來。
我瞇眼一瞧，竟是國舅府上的小小姐，那位讓太后使盡手段都想往后宮塞的侄女。
其實(shí)這小小姐的容貌和才華可謂京城一絕，可自打那次被圣上說了一句后，她便像是賭上氣似的，死活都不肯嫁人。
一晃小公主都開始喃喃學(xué)語了，而這小小姐還待嫁閨中，可愁壞了國舅夫人。
08
今日她特意來城門口堵我，這是為何？
“我聽宮里的人說你去了趟杭州，那里比這暖和多了吧？”小小姐客套地問道。
“確實(shí)如此，要不是手下人添置了衣裳，這會兒我怕是得躺在醫(yī)館里了?！蔽椅嬷譅t打趣道。
“那也是你手下人機(jī)靈，這要是放在往年，這會兒還沒這么冷咧?！毙⌒〗憷^續(xù)回道。
“是啊，今年的雪來得太早了。”
“對啊，真的來太早了，你說那北方……”小小姐停住了腳步看向了我。
北方……
北方的匈奴怕是要……
“我今日來城門口堵公公您，只是為了請公公您帶個口信。”小小姐深吸了口氣后，一臉決然地說道，“請您告訴我那萬人敬仰的表兄，我素云雖難為一國之母，但我愿為大秦和親，保我大秦十年太平！”
說罷，她朝我跪下，那身紅衣在一片白雪中格外顯目，而她臉上的倔強(qiáng)是我從未見過的。
09
“荒謬！”
我一進(jìn)養(yǎng)心殿就聽到圣上憤怒的聲音，不用說，城門口的事已經(jīng)傳到了圣上耳中。
小小姐不是在請求和親，她這是在逼圣上同意和親！
而圣上，怎么可能同意和親呢？他這十年來不斷向北屯兵，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而今……
其實(shí)在我進(jìn)養(yǎng)心殿前，太后和皇后便把我傳了過去，早在五天前，朝堂就已經(jīng)為了和親與開戰(zhàn)吵得不可開交了。
圣上主張開戰(zhàn)，可是欽天監(jiān)卻說大秦明年必有大災(zāi)，若是現(xiàn)在開戰(zhàn)，怕是會有滅國之險。
而圣上一意孤行，任誰的意見都不愿聽，朝堂的那幾個老臣又倔，一個接一個撞頭才讓場面得到了僵持。
后宮本不能參與朝堂之事，只是這事關(guān)系到國脈，這才……
“溫子言，哀家知道，只要你去說，圣上一定會聽的，對吧？”幾日不見，太后老了許多。
許是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眼里那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竟有一日會為了大秦遠(yuǎn)嫁塞外，此一去，怕是再無歸期了……
國舅府的小小姐啊，還真是識大體得讓人心疼。
京城的雪還在下著，這會兒的國舅府怕是哭聲一片了吧。
10
我有什么臉面讓圣上改變主意呢？太后許是魔障了，竟指望我這么一個下人來勸說圣上。
可我只是一個下人，我又有什么資格向主子說不呢？
看著龍顏大怒的圣上，我直挺挺地跪了下來，殿外的寒風(fēng)從我身后吹來，今年的冬天，怕是難熬了。
“你也是來勸朕的？”圣上將手上的折子扔在了我的身旁。
我不敢接話，只是一個勁地磕頭，不一會兒，鮮紅的血液便緩緩從我的額頭滴落。
“夠了！”圣上朝我走來，“我讓你停下！”
我用盡畢生最大的膽量看向了圣上的眼睛，那雙眼眸里此刻盡是怒火。
“望圣上深思！”
我努力讓自己的身子不再發(fā)抖，可那微微顫抖的聲音卻暴露了我的恐懼，我的身子像是被人灌了鉛一般，四周的空氣也沉悶得令人窒息。
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我知道，我正在死亡的邊緣徘徊中。
“你有什么資格來勸說朕！”圣上雙眼通紅地看向我，他用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如同發(fā)了瘋的野獸一般怒吼道，“你有什么資格頂著這張臉來勸我和親！”
“你不是她，你就是一個下人，你有什么資格來替她說不！”
原來我……
只是個替代品啊。
其實(shí)我心里也有底，畢竟哪有什么觸手可及的平步青云啊，從圣上見我的第一面開始，從圣上看著小皇子時一閃而過的哀痛開始，我就應(yīng)該琢磨透了才對。
一股淡淡的憂傷從我心底劃過，我也不知道為何竟然會有這般感受，明明就已經(jīng)猜到了真相，可還是忍不住感到悲傷。
窒息感越來越重，我抓住了圣上的手腕，只是輕輕地拽著他，沒敢使勁。
死亡的幻影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用盡最后一口氣說道，“愿圣上，深思”
我可能，要死了吧。
最后一秒，圣上松手了，刺骨的冷氣沖向了我的大腦，將我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而圣上抱著頭痛哭了起來，在這個空蕩的宮殿里，他像是無助的小孩一樣蜷曲成一團(tuán)。
空蕩的宮殿中，大秦的國君，第一次這般失態(tài)。
天元十年冬，興遠(yuǎn)候府府女遠(yuǎn)嫁匈奴，換我大秦十年安寧。
那個難為國母的姑娘，最終為了大秦獻(xiàn)了身，自那以后，茫茫的大草原上，又多了幾個思鄉(xiāng)的人。
草原的寒冬即將過去，可大秦的冬天卻才剛剛開始。
11
天元十一年春，消失了近百年的烏努力族再次出現(xiàn)在大秦的西北邊界。
那些人像餓狼一般撲向了大秦，他們驃肥的戰(zhàn)馬從西北一路奔向東南，戰(zhàn)火迅速朝著內(nèi)地燃燒。
好在和親一事讓匈奴一族挺過了寒冬，在烏努力族攻打大秦的時候使大秦多了一份盟軍，這才使大秦有了反擊的余力。
一場惡戰(zhàn)還未結(jié)束，長河下游便發(fā)起了洪澇，數(shù)十萬名難民涌入周邊城府，恐慌在淮南一界疾速蔓延。
好在暴亂被迅速鎮(zhèn)壓了下來，建安、云北等地的糧食火速運(yùn)往災(zāi)區(qū)，這才讓淮南一地渡過了澇災(zāi)。
可圣上還未來得及松口氣，遼寧一地便發(fā)生了大旱，數(shù)萬名難民南下，沖突與動亂在長河以北上演。
“你說，朕該怎么辦？”圣上看著那幅江山社稷圖上的某一角說道。
“奴才曾聽黃公公說過，大秦大災(zāi)的那年，一路上走過來連個草根都沒有，就只有一堆又一堆的尸骸?！?/p>
“易子而食的事時常發(fā)生，無處可去的難民就像惡犬一樣朝著四周尋覓食物，他們涌入其他城府，就像一群蝗蟲一般朝著大秦的四地分散?！笨粗ド峡吹哪且唤?，我小心翼翼地回道。
“若是那些難民得不到安置，死的，怕是不只是那些難民了……”圣上喃喃自語道。
“傳朕指令，開放安云一地?！笔ド限D(zhuǎn)身傳令道，無數(shù)的磕頭聲從外面?zhèn)鱽?，圣上萬歲四字響徹乾坤殿外。
天元十一年，大秦的“龍興之地”再次開放，無數(shù)難民涌入此地。
大秦的風(fēng)水是否會因此而斷？答案不得而知，但我知道，此舉救下了數(shù)萬條人命。
12
與烏努力族的戰(zhàn)爭早已停止，前往西北邊界支援的幾位將軍早就班師回朝了。
可這日宮里卻來了個一臉傷疤的男人，他穿著一身常服，眉眼間滿是殺氣，一看就不是個簡單角色。
他帶著刀直接進(jìn)了乾坤殿，而圣上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到來，一大早就特意吩咐手下的人不要攔著他。
我正要轉(zhuǎn)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圣上卻擺手讓我留下，我只好弓著腰站在圣上身旁。
“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還放不下她嗎？”那個男人把刀放在一旁盤腿坐了下來。
圣上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摸著手上的扳指。
“我還以為從民間給你找個相似的人就能讓你忘了她，沒想到你還是用情太深了?！蹦悄械囊荒槕蛑o地看著我說道。
我低下了頭，那個長得相似的人，是指我嗎？
也許，是吧。
我緊緊拽著衣角咬著下唇，直到唇上傳來一陣刺痛才讓我清醒了過來。
這張臉，毀了我的一生……一生??！
我本可以考取功名，我本可以娶個賢妻良母，我本可以有個如小皇子那般聰明伶俐的孩子，可這一切，都被毀了！
我就說，我哥怎會被那幾十兩銀子迷花了眼，原來，原來竟是因?yàn)檫@張臉長得像某個姑娘罷了……
恨嗎？我恨，我恨這張臉，我恨把我送入宮里的每個人，我也恨，我身旁的那個人吧？
13
圣上是故意讓我聽到這些的，對吧？
我撇了眼身旁的圣上，只見他除了一臉哀思外臉上再無其他神色。
他，究竟想要怎樣？
我用指甲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這才讓我那波浪翻滾的內(nèi)心平靜了下來。
而盤坐在地上的那個人輕笑了一聲，他好像看透了我眼底的恨意，可他卻什么也不說。
“你回京就是為了說這個？”突然，圣上打破了殿堂上的安靜。
那個男人輕笑了幾聲，隨后他朝著圣上扔出了個手鐲，圣上接住了那個手鐲后，眼睛微微放大，隨后流出了一滴清淚。
“大秦的天子，你且好好珍惜當(dāng)下吧?！?/p>
那個男人留下了這句話后便離開了皇宮。
14
“恨嗎？”圣上突然問我道。
我沉思了一會兒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圣上看著那個手鐲看了好一會兒說道，“出宮還是留下，你自己選吧。”
期盼著的自由就在我的眼前了，可我卻覺得那份自由低賤得令人可悲，像個笑話一樣地進(jìn)了宮又像個被人拋棄了的小狗一樣趕出宮，我只覺得可笑極了。
再說了，和那些宮女不同，我這個殘缺的人，出去了哪有什么立足之地？
“留下?！?/p>
沒有多余的詞匯，我想圣上也不愿聽那些花里胡哨的話語，僅僅二字許是夠了。
圣上沒有多說什么，他拿著那個手鐲走出了宮殿。
落日的余暉灑在圣上的身上，我竟覺得這個揮手間殺人無數(shù)的帝王可憐得讓人心疼。
15
那天晚上，圣上攥著那個手鐲喝了不少酒。
他摸著我的臉哭了一次又一次，嘴里不斷囔囔著，“顏兒，是我沒保護(hù)好你……”
而我對他的恨意也被他那無盡的淚水消磨得一干二凈了。
許是在這宮里享得福太多了，讓我都不知道要如何恨上一個人了。
而在圣上的醉話中，我也猜出了大概的故事。
那個叫顏兒的姑娘是圣上的青梅，可在顏兒姑娘十四歲那年，她被德明帝的愛妃，也就是匈奴族的公主召進(jìn)了皇宮，而這一去，再也沒有回來了。
那個匈奴族的公主，不僅教唆德明帝強(qiáng)暴了那個姑娘，還一臉得意地對圣上說，父親強(qiáng)暴兒媳是兒媳的榮幸。
那一日，圣上抱著顏兒姑娘的尸體回了漠北，自那之后，對德明帝與對匈奴的恨，便深深埋在了圣上的心中。
再后來，德明帝死了，新帝即位不到一個月，便被圣上砍下了頭顱，這就是圣上，這就是弒父殺兄、謀權(quán)篡位的圣上。
看著倚在我腿上入睡的臉龐，我不禁猜想，若是那個顏兒姑娘尚在，圣上應(yīng)該會過得很幸福吧？
可若顏兒姑娘還在，圣上，還會是圣上嗎？好像命運(yùn)早在暗暗中安排好一切的故事了。
16
圣上徹底失態(tài)只有那一天，而那一天除了少數(shù)的幾個人知道外便再無他人知曉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圣上和往常一樣，聽忠言重民生，而大秦也在圣上的治理下，從天元十一年的禍?zhǔn)轮谢謴?fù)了生機(jī)。
圣上對我也和以往一樣，不對，圣上似乎比以前更愛笑了。
也許，圣上已經(jīng)放下了心結(jié)。
至于珍惜當(dāng)下……
圣上有皇后、小皇子還有小公主，這就夠了。
圣上依舊喜歡看著那幅江山社稷圖，然后問我，“子言，你說我們大秦會回到景年那時的強(qiáng)盛嗎？”
我總是笑著回道，“我信圣上會將大秦打理得比景年時還要昌盛?！?/p>
圣上聽了我的回答后眉眼都笑彎了，說來也奇怪，圣上這人不愛聽讒言，可偏偏我說這些個好話時，他總能樂出聲。
圣上還是總是很忙，閑來的時候也就喜歡和我下下棋子、吃吃甜糕、放放風(fēng)箏。
誰知道一國之君有時候也會像個孩子一樣，看著斷了的風(fēng)箏線而悶悶不樂，也許，圣上心里正住著個無憂無慮的小圣上吧。
17
天元二十三年，大秦用了十來年的時間就有了景年盛世般的繁榮了。
而這一年，年僅四十四歲的圣上已經(jīng)日薄西山了。
他那張神采奕奕的臉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彩，死亡的黑氣在他臉上四處亂竄。
皇后帶著小皇子來見圣上的最后一面了，她坐在圣上身旁，用簡短的話語跟圣上說著宮外百姓的美好生活。
小皇子也懂事了許多，他握著圣上的說用稚嫩的聲音對圣上說道，“父皇，我保證會做一個和父皇一樣偉大的帝王。”
“錯了，”圣上摸著小皇子的頭虛弱地說道，“你要做一個為民造福的帝王。”
小皇子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小小的臉龐上滿是肯定。
皇后讓一旁的宮女帶走了小皇子，隨后從內(nèi)屋里拿出了一套綠色的羅裙。
“這是？”
“本宮命你穿上這身衣裳?！?/p>
皇后將羅裙遞給了我，看著這身羅裙，我已經(jīng)知道了皇后的用意。
那是我第一次穿裙子，也是這一生中唯一一次。
“我曾見過那姑娘，”皇后一邊為我描眉一邊說道，“和你很像，我第一次見你還以為你就是那位姑娘呢。”
“若你是女兒身就好了，”皇后看著我失神地說道，“我知道圣上是什么樣的人，若你是女兒身，我想你們就不會這么痛苦了?！?/p>
我攥緊了衣角，我喜歡圣上嗎？我不知道。
那圣上呢？也許只是喜歡這張與顏兒姑娘相似的臉吧。
皇后走了，偌大的宮殿再次只剩下我與圣上二人了。
我走近龍床，往日與圣上相處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再次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之中，喜歡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喜歡圣上。
圣上見了我后，那雙蒙了灰的眼睛瞬間閃出亮光，他伸出手囔囔道，“顏、顏兒?！?/p>
“我在?！蔽椅罩ド系氖只氐馈?/p>
“真好，還能見到你?！?/p>
看著已經(jīng)有些神志不清的圣上，我流下了一行清淚，說實(shí)話，我羨慕那個顏兒姑娘，羨慕她能被圣上掛念了這么多年。
圣上輕輕地擦干了我的淚水道，“顏兒莫哭?！?/p>
“顏兒不哭，顏兒笑，顏兒見到圣上可開心了。”我努力讓自己笑起來，可是淚水卻再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圣上沉默了一會兒笑著說道，“若有來生，子言，換做女兒身可好？”
我愣住了，圣上，認(rèn)出我了。
也許，圣上，從未認(rèn)錯……
“好?！?/p>
天元二十三年，我的圣上，離開人世。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