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邀》:他們?yōu)槭裁锤曳Q自己是失敗者?

成為《十三邀》的粉絲,是去年初夏的事。

南方的梅雨季節(jié),最教人難以將息。哪怕邀個下午茶的局,都懶得出門——沒雨的話,天氣粘滯得讓人難受;遇到不期而至的大雨,又要被澆個透心涼。雖說宅家對愛書人來說是幸福的日子,可總有疲倦的片刻。那天,就因為書讀累了打開電腦搜索到了被安利了很長時間的《十三邀》。

蔡瀾、馮小剛、徐冰……我看著在《十三邀》里出現(xiàn)過的嘉賓猶豫了片刻:先聽誰說?片刻以后,我選擇了馮小剛。

燙過的鬈發(fā)長過耳垂、修身襯衫、牛仔褲、夾趾拖鞋,《十三邀》的忠實粉絲瞬間就能認出,我描述的是誰,對,《十三邀》的主持人許知遠,那已經(jīng)成了出境時許知遠的標準裝束,特別是那一雙夾趾拖鞋。正因為那一雙夾趾拖鞋,我差一點放棄《十三邀》——保守如我,覺得男人穿露趾涼鞋都很過分,不要說夾趾拖鞋了。當然,《十三邀》不會因為我的放棄而稍遜風騷,我卻會因為自己的偏見而失去感悟他們的智慧火花。

穿著夾趾拖鞋的許知遠,在單向街書店準備出發(fā)去采訪馮小剛時,膽怯和想臨陣脫逃的念頭溢滿了畫面,這有別于以往我看過的名人訪談節(jié)目主持人的表現(xiàn)。他們,多半是全能的自上而下的,哪怕坐在他們對面的采訪對象是自己專業(yè)領(lǐng)域的翹楚,也總是被主持人牽著鼻子走。而許知遠就要去見馮小剛前的表現(xiàn),讓我意識到,由許知遠擔綱主持的《十三邀》,大概要打開名人訪談節(jié)目的新視角了。頓時我忽略了那雙膈眼的夾腳拖鞋,緊盯著視頻里就要去見馮小剛的許知遠。只見許知遠背過身子囁嚅道:"我都不知道待會兒看到他時要問些什么", 這更增添了我對即將呈現(xiàn)的《十三邀》訪問馮小剛這檔節(jié)目的好奇。果然,許知遠與馮小剛之間的問與答,總是答得從容問得勉強。后來,看得多了我發(fā)現(xiàn),采訪馮小剛的這檔節(jié)目是所有《十三邀》中最短的,《十三邀》居然肯放出能顯露出許知遠短處的節(jié)目,讓我找到了理直氣壯成為《十三邀》粉絲的理由:能跟著時不時露怯的主持人共同進步。

2021年1月,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將業(yè)已播出的4季《十三邀》化作了文字分四冊正式出版。這是一個影視化比文字更吸引人的時代,既然如此,出版社反其道而行之地將影視化了的《十三邀》做成書版,意義何在?難道是書版有著影視化的《十三邀》無法比擬的長處?想要答案,"只有親口嘗一嘗梨子的滋味"。

對應(yīng)已播出的四季《十三邀》,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推出的"十三邀"書系,也分成了四大冊,書名分別是《我還是更喜歡失敗者》、《偶像是生意,是符號、是忍辱負重》、《我們都在為大問題做注腳》和《這樣的時代,有這樣一個人》。想要不漏讀,最無腦的做法是將一整套《十三邀》書系買回家,然而,"買書如山倒,讀書如抽絲"的現(xiàn)狀讓我害怕又買了4本裝飾書,就決定先收一本。這一決定既出,先收哪一本也已板上釘釘,《我還是更喜歡失敗者》——在訪問馮小剛的那檔《十三邀》之后,我?guī)缀蹩慈艘呀?jīng)上線的《十三邀》,就是沒法忘記許知遠從單向街出發(fā)時表現(xiàn)出來的怯懦。被主持人的這種狀態(tài)帶入坑后,我覺得"我還是更喜歡失敗者"這句話最能概述許知遠與《十三邀》之間的關(guān)系——我們一季季一集集地追看《十三邀》,是為了欣賞被許知遠采訪過的那些成功人士的表現(xiàn)嗎?并不,我們欣賞的是許知遠與被采訪者之間的互動。這種互動魅力何在?每一個《十三邀》的粉絲都有自己的答案。我的答案在蔡國強的回應(yīng)里:

許知遠:你現(xiàn)在這么成功,而且是一個接一個的成功,你怎么看自己的這種成功?

蔡國強:主要是沒有成功,才會一直去做。

許知遠:對你來說,什么樣才算成功呢?

蔡國強:真正的成功就是能一直不成功。

這一問一答里,看似有一點喪氣,可是,用一次次不成功來追求真正的成功,蔡國強的回答里難道沒有一種不肯松懈的勁頭嗎?那么,被歸到《我還是更喜歡失敗者》一冊里的被采訪者,一定是堅韌到不忌憚示弱的真正的成功者。事實上,張藝謀、坂本龍一、李安、徐冰、蔡國強、馮小剛、姜文、王健、賈樟柯、諾蘭、徐錚等等被收入《我還是更喜歡失敗者》的他們與許知遠的對答,雖顯示出了每一個人的個性,但用溫和"掩飾"起內(nèi)心的堅不可摧,是他們共性。

書握在了手里,現(xiàn)在的問題是,我已經(jīng)看過許知遠采訪他們的所有視頻,有些人的我看了還不止一遍,因此,有些段落都能背誦,如此,讀書版《十三邀》還有意義嗎?

唯有舉例說明了。

我粉大提琴演奏家王健比粉《十三邀》更加堅定,所以,許知遠訪問王健的那檔視頻,我看了不下5遍,以致,閱讀標題為"音樂讓我們還記得自己的靈魂,它的偉大就在這里"的過程中,許知遠和王健問答時的表情,始終浮現(xiàn)在腦海里,所以,我可以非??隙?,王健說他少年得志后曾花一大筆美金替自己買過一輛跑車那一段,被書版刪除了。這樣的刪除對書版有什么益處?讓嘉賓在回答許知遠問題是迭出的金句能夠凸顯出來,比如,"后來我讀完耶魯大學,去茱莉亞音樂學院讀書,在那里讀得最多的是希臘史詩,譬如《荷馬史詩》。其實你說學音樂讀這個干什么?非常有用,非常重要,因為這是西方文化的起源,西方文化最根本的東西在里面。"再比如,"有兩種理念一直在爭論,感性重要還是理性重要?我向來認為,理想是總結(jié)感性的工作,感性永遠走在理性之前。我堅信人類的感性其實是我們靈魂的指路明燈,理性只不過是幫助我們讓感性往更深去發(fā)展。有些東西我們不理解,但是能感覺得到……",我承認,兩段引文我在看視頻的時候都聽王健說過,可是,觀看視頻時我們總是被主持人和被采訪者的表情神態(tài)所吸引,就算他們口吐蓮花,那"蓮花"也會如風過耳,不能引領(lǐng)我們往深處思考。再者,看著王健說話,總是下意識地專注他關(guān)于音樂的見解。事實上,僅我所引的兩段話,其指點迷津的價值絕非囿于音樂——這也是我以為就算追遍《十三邀》也有必要讀一讀書版《十三邀》的原因:當這些文字從視頻里剝離出來后,變得異常純粹了,也就更能幫助閱讀者更好更深地理解王健他們何以敢稱自己是失敗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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