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和婉彤的相戀不是在紅娘牽線的花前月下，也不是洶涌人潮里的驚鴻一瞥，閃電傾心。
我和她的相識是在救死扶傷的醫(yī)院里，在她春風化雨的救治和殷殷之囑的感懷下，我執(zhí)著地戀上她的。
婉彤成為我的醫(yī)生，是在春夏之交的一次住院。
福州的春夏交接陽光明媚，云淡風輕，百花怒放，芳草萋萋，樹木蓊郁。但私募基金經理的職業(yè)，容不得我去體味這天地之大美，每日屁股像在大班椅上鎖住一枚螺絲釘似的，紋絲不動，兩眼緊緊盯這電腦屏幕。
在和平年代，最接近戰(zhàn)場的就是金融市場了。全球的英豪都在這無煙無聲的戰(zhàn)場上馳騁縱橫，追漲殺跌，各顯神通，攝取財富。談笑間，飛灰湮滅黯然離去者有之；功成名就笑傲江湖者有之。江海之潮，一浪推一浪，滌蕩再滌蕩。笑到最后者總是微乎其微，盡顯“一將功成萬骨骷”之殘酷規(guī)律。
因此，即使身經百戰(zhàn)，戰(zhàn)果斐然，我也要時刻如履薄冰，戰(zhàn)戰(zhàn)兢兢，否則死無葬身之地啊。如此緊張傷神之下，心臟和胃成為受害部位，但凡此職業(yè)者都有其中之病吧。
當然，這個職業(yè)也是令局外人羨慕的：一絲不茍的發(fā)型，西裝革履的行頭，富麗堂皇的寫字樓里寬敞的辦公室，冬天暖氣，夏天空調，出入香車美女，大把大把的鈔票……一切看上去那么完美無瑕，那么瀟灑自在，日日春風得意，天上人間。
其中辛酸苦痛只有自知。誰能知道我討厭這個季節(jié)？這樣的季節(jié)里，福州的天氣如若癲癇般，一日得瘋抽幾次筋。早晨披件夾克出門，中午又熱得要開冷氣，傍晚下班搞不好又要大衣裹身；出門艷陽高照，返身電閃雷鳴，暴雨瓢潑。
在這樣天氣的折騰下，我病了，挺嚴重，上了醫(yī)院。
醫(yī)院診室里，桌牌上寫著：婉彤，主治醫(yī)師。白色帽子罩著她的頭，口罩遮去她雙眼以下的臉盤，寬大的白大褂把她的身材變得神秘莫測，你只能憑想象去揣度她是纖還是豐。只有眼鏡后的一雙眼睛水靈靈的，透著精神與睿智，兩條又細又長的眉毛如畫上去的，幾乎沒有伸縮動展。問診簡潔利落，毫無咿咿啊啊的拖沓猶豫。
02.
雖然看不到她全貌，但能感覺到她的冷靜嚴茍果斷。
“先去做個胃鏡?！彼裰^邊說邊開單子。
“能開點藥吃吃先頂一下嗎？老毛病，應該沒大問題?！蔽沂謮褐?，有氣無力地回答說。
臉上的汗已經在涔涔地冒，胃時而翻江倒海，時而刀割針扎般的疼。唉！一聽說做胃鏡，我更麻炸了。
“不行！”她的手不停，眉毛瞬間動了一下，直了起來。
“我有重要的事，周末來檢查好不好？”
“不行！”這下，她的眼珠子干脆都不動了，把眉毛撐得筆一樣直。
“病得不輕，要認真對待。”可能她覺得自己太冷硬霸道了，又加了一句。
在劫難逃，我老老實實地去做胃鏡。
檢查結果居然炎癥糜爛了，得住院治療。
這么嚴重，當然要重視了。我讓助手去打點，助手心神領會，瞅準了一個機會，塞給婉彤一個5000元的紅包。這“紅色炸彈”送出去后，我心才放了下來。
那邊無煙無聲的戰(zhàn)斗我怎能放得下，輕傷不下火線是我軍的優(yōu)良傳統嘛。助手把手提電腦給送到病房里，我對著紅綠K線圖，專心致志地盯盤復盤。
下午快收盤的關鍵時候，我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渾然不覺。收盤的時候，盈利不少，我舒了口氣，揉揉眼，把電腦合上。
咳咳，我抬頭一看，是婉彤，看來她站在我身上有些時間了，只是不打斷我。
“很敬業(yè)吧?！辈焕洳粺岬恼Z氣，聽得出夾雜著嘲諷的味道，我臉倏地紅了。
“被我發(fā)現一次就延長一天出院，你看著辦?！迸?，邊說邊把“紅色炸彈”扔到電腦上，“收回去，別鉆在錢眼里?！?/p>
03.
我還在尷尬中，她一轉身就盈盈地飄走了。
尷尬過后，我覺得這個女醫(yī)生不簡單，心中對她有了一股崇慕之情。在如今，誰會跟錢過不去。各行各業(yè)冰清玉潔守身如玉有幾個？
每個周末，緊張了一周之后的同行們都會聚在一起，到酒吧或歌房里放浪形骸，釋放壓力，陪酒小妹使出渾身的溫柔解數，拼命地開酒喝酒，恨不能掏光我們的錢包。
我出院后，費了一番周折，探知她名花無主，也弄到了她的電話號碼，幾次以感謝她的妙手回春為名約請她吃飯，都被她婉拒了。
但我并不灰心，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強一樣，換個花樣找她。在一個周五下午，我買了一大束鮮花，守在醫(yī)院門口。為了認準她，我還特地跑到導診臺上，把她免冠的正面照片看得清清楚楚。
6:00之后，終于看到她朝醫(yī)院大門走來，一頭烏發(fā)墨一樣的黑，妥帖地垂到肩上，紫和紅相間的格子連衣裙，鮮明的色調熱烈不媚俗，輕盈的裙擺在晚風中搖曳，腰胸凹凸分明有致，她抬腿一動，便像一只美麗的蝴蝶在翩躚起舞。
唉！那白大褂罩在她身上簡直就是暴殄天物。我心底里喟嘆著。
見過不少美女，沒見過如此美的美女，我的眼有些直了，趕緊使勁地掐了一下大腿，讓自己回過神來。然后，三步并著兩步跑上去，伴著一聲“婉彤醫(yī)生你好”，低垂著頭，雙手妥妥地把花奉上。
“你好！”聲音和腳步一起從我跟前飄走了。
第一次見面，拒絕鮮花，意料之中。
改變戰(zhàn)術唄，作為一名金融戰(zhàn)士，天天在沖鋒陷陣，從來不缺就是戰(zhàn)術。我馬上改變套路，在花店定了一個月的玫瑰，并寫了一首《致白衣天使》的詩：
??！冰清玉潔的白衣姑娘
你輕盈的腳步
柳條般的婀娜
你甜婉的微笑
溫柔親切
如一股春風
溫暖著我緊張憂愁的神經
你的音容笑貌
早已嵌入了我的心窩
我要贊美
我要歌頌
你是美麗的天使
你是和煦的春天
愿你的笑靨永遠美麗清純
04.
我要求老板每天把花和我寫的詩一起在8:30準時送進她的辦公室。不管周末不周末，假使沒人在，放在門口也要送，無論如何都不能中斷?；ㄒ膊欢啵淮尉?朵，這樣的數字寓意也簡潔明了，聰慧的她一看就知道。
下午，復盤、做報表、次日交易計劃，5:00以后我就下班沒事了。我開著座駕寶馬740守在醫(yī)院門口，看到她一出現，就箭一樣地迎上去，打開車門，優(yōu)雅地請她上車，做要送她回家的意思。
她不理會我，自顧踩著噠噠的步伐前進。我就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也不管后面車催促的喇叭聲。幾次，在紅綠燈前，我的寶馬車無奈地趴下，等到綠燈開啟，剛興高采烈時，她卻不知消失在哪條街巷里去了。
這豪車并不好用，我頓悟出來后，立刻沖去買了架電摩。當我第二天傍晚騎著電摩出現在她眼前的時候，我感覺她的眼神有愣了那么一下?？墒球湴恋墓骶褪遣簧献乙宦肪従彽馗?，途中插空說幾句話。
“醫(yī)生，怎么這么環(huán)保出行呢？”
不理我。
“醫(yī)生，上來感受一下電池科技新成果吧?！?/p>
沒聲音。
“醫(yī)生，讓鞋子休息一下吧，鞋挺貴啊?！?/p>
她瞪了一眼過來。
“醫(yī)生，上來吧，要不然別人以為咱倆有啥情況了?！?/p>
她揚揚手，要打我的樣子。
14天過去，空載率100%。反正我沒事，就當兜風，我自己給自己打氣。
第17天，天空下起了雨，稀里嘩啦地，地上水流四散，車輪碾過，如浪花飛濺。我沒穿雨衣，在雨中守著，她撐把傘出來的時候，朝我這只落湯雞瞥了一眼。
我迎著雨，默默地跟在她后面，直到她進入公寓大門。
26天過去，電摩后座依然沒有留下她的臀印。
第28天，天空又下起雨了，這陣雨下得好透，醫(yī)院門前的河水迅速漲高，風也勁，刮下不少樹葉。她準時地走來，我全身濕漉漉的。反正沒戲，我低著頭不緊不慢地把腳撐踢開。
雨突然停了。哦，不是雨停了，是婉彤的雨傘把雨給遮住了。
婉彤終于上了我的車了，雖然她和我保持著距離，我還是開心壞了，我把速度降到最低點。媽的，醫(yī)院到她公寓居然才2000米，為什么不是2000公里。
婉彤不再拒絕我的電摩。
第33天，又下雨，這回我穿上雨衣，婉彤稍一猶豫，還是鉆進了我的大雨披里，我借口前方擁堵，加速，剎車，再剎車，再加速，故意把路程弄得波濤洶涌。她不得不抱著我的腰，我感受到了她的溫度，更讓我心跳加速的是后背上兩坨圓軟的感覺。這次，我像黑的士司機那樣，繞了大大的一圈。
后來一有機會，我就帶著婉彤去兜風。
在一個月朗星稀的夜里，我一路狂飆，她雙手緊緊地箍著我腰，風在我們耳邊呼呼地吹，街市的燈桿一個個向后退去。江濱公園就在前方，當我們到那里的時候，公園里只剩下花草和夜鶯了。河風輕柔，流水清悅，我們在岸邊席地相擁而坐，暢述衷情。在濃濃的夜色的慫恿下，我吻了她。
歸途的一半，電摩電力不足，再也不肯邁一步。我倆走了好久，才攔到一輛的士。但我們沒有沮喪狼狽的感覺，反而哈哈大笑。
一次請她閨蜜柳園吃飯的時候，婉彤當著我的面把這個事說給她聽，柳園聽了飯都噴出來。說，在星空下漫步，多浪漫的事啊，不像她男朋友，離開汽車就傻了。
我沉浸愛河里，憧憬無限未來。
05.
古人云，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就在我情場得意的時候，事業(yè)上的風險悄悄來臨了。因為業(yè)績驕人，名聲在外，不斷有投資人涌進，證券公司業(yè)務員鼓動參與融資融券，基金盤子越來越大。
我被成功的景象麻痹了，心越來越大，加大了倉位，還融了券。沒想到股市突然來個暴跌，收盤也來不及跑，損失慘重。更悲催的是，證監(jiān)會連夜出臺熔斷機制，接下來，連續(xù)3天一開盤就被熔斷，無法出貨減倉，眼睜睜地看著爆倉，鎩羽而歸。
投資人聞訊，跑到公司要錢，我當然無法兌現。有人報警，警方傳訊我，進行一番調查后，認為證據不足，很快放了我，我長吁了一口氣。
可是我輕松的太早了，這事并沒完。告我的投資人認為我花錢疏通警方，組織聯合上訪，要把影響弄大。適逢國慶前夕，警方迫于維穩(wěn)壓力，再次傳訊了我。這次我出不來了，警方以涉嫌非法融資對我采取刑拘的強制措施。7日后，轉為逮捕。車、房、銀行資產等，扣押的扣押，凍結的凍結。
我不僅一夜之間回到舊石器時代，連自由都失去了。呆在看守所里，只能聽天由命了。戒備森嚴的看守所，與世隔絕，外面世界的情形我一點都不知道。
到這樣的地步，自然萬念俱寂，雖然看守轉告我，婉彤有來探過監(jiān)，給我送衣送錢，這已是盡了她一個弱女子的情了。對于更深遠的奢望，就不抱希望。況且她美麗的臉盤，光鮮的職業(yè)，憑這兩點，求之者如過江之鯽。
在號房里無所事事，我一天天地掰著指頭過。一個月過去，毫無動靜。兩個月過去了，還呆在里頭，提審的時候被告知，因案情復雜，延長了逮捕期，這無異于在井下挨了一頓石頭。
第二年2月5日，臨近春節(jié)，終于盼到開庭了，這是決定我命運的時刻。
法庭的人不多，我站在被告席，朝下掃了一眼。果然，婉彤沒有來，還是把她忘了吧。
讓我感到很蹊蹺的是，柳園怎么來旁聽了。
控辯方經過激烈爭辯和合議后，法官敲下審判錘，宣告我無罪，立即釋放。
看守所辦完手續(xù)，已是下午了。我一走出大門，身后便“嘭”地一聲，沉重的大門閉上了。深冬的陽光白晃晃的格外刺眼，冷風嗖嗖地刮。路邊的榕樹卻枝繁葉茂，郁郁蒼蒼，小鳥落在上面啁囀，把冬的蕭瑟給壓下去了。
外面的世界如此廣闊美好，我卻不知去向哪里。
正踟躇著，一輛“凱美瑞”在我邊上停下。
開門下來的是柳園。上車后她告訴我，她是受婉彤之托，到法庭旁聽，判我無罪就順著來接我的?？词厮В瑢Ш綄е€是迷路，所以來遲了。
婉彤今天有幾臺手術要做，脫不開身，手機都接不了。
柳園把我?guī)У酵裢墓?，把房鑰匙交給我后就走了。
以前，每次婉彤只讓我送到公寓門口，從不讓我上到她的房間。這第一次進入她的房間，看著井井有條的擺設，不知道腳往哪放，拘謹得像個第一次進城的老漢。
06.
房間里除了散發(fā)著清芬的香水味外，還有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頓然溫馨而寧靜。
窗臺上的一株文竹娉婷玉立，枝葉如云般鋪展，一下子把房間烘得生機盎然又高雅素潔。寫字臺的電腦邊上擺著《柳葉刀》《自然與醫(yī)學》等醫(yī)學專業(yè)雜志，床上物品折疊的整整齊齊，和她工作一樣的一絲不茍。
床頭柜上立著一個石膏頭像特別顯目，這也是學醫(yī)之人的特長吧，他們基本都懂得塑像，用于研究人體結構等。但婉彤的重點是消化內科的腸胃專業(yè)，且看上去怎么有些眼熟。我湊近一看，咦！這不就是我嗎？
它就是我的頭像?。⊥裢裁磿r候給我弄了個塑像？干嘛用，難道她要研究我的五官？各種疑問在我腦海里縈繞。再轉到頭像的后面看，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正”字，數了一下，完整的“正”字27個，第28個才兩橫兩豎，差最后一橫劃就完整了。
這 5×27+4=139的答案代表的是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
哦，去年9月19日到今年2月5日，共139個日夜，正好是我羈押的天數，塑這個像僅僅是為了記住我被關押的天數？電腦上不是更好記嗎？謎團只能等她回來解了。
夜幕慢慢降臨了，可她還沒回來，幾次我想出去到醫(yī)院門口接她，但始終鼓不起勇氣，頭上光光的身份標志太明顯了，這樣不是給她丟臉嗎？
就在我焦急要到極限的時候，婉彤拖著疲憊的腳步回來了。她今天站了一整天的手術臺，腰和腿都要僵。
我們四目相對，緊緊的擁抱在一起。她說我瘦了，我說她黑了，我們倆又哭又笑，其中的淚水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平靜之后，婉彤為我解開了謎底，自從我被羈押后，她放不下對我的牽掛，于是到外科同事那里塑了這個像，每天看著“我”，她心里才踏實。
至于那后面的記號，她滿臉通紅地說，那是秘密，不能告訴我。
后來，在我好奇的糾纏下，她終于告訴我了。雖然我歷經磨煉，凡事舉重若輕，波瀾不驚，但知道了那一刻，我還是心跳加速，霍地站了起來。
她說，每天夜靜人闌的時候，她對我的思念陣陣涌上，無法平抑，就拿起我的頭像，深深地吻一吻，每次吻過后，就在背面重重地劃上一筆，這139劃便是139次吻。
“我始終相信你是清白的。”婉彤說這些話的時候，眼里閃著篤定而溫柔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