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害怕了嗎？

許軒生性活潑，愛淘，朋友很多，接觸的女孩也不少，卻從沒有一個女孩能讓他那么掛心，那個女孩，就那樣直直的走入他心里，像一陣風一樣，輕柔的沒有任何痕跡，卻從此無法離開。

每天放學之后，許軒都會去那家圖書館，東看看，西瞄瞄，時間長了，便記得那些圖書的位置，有時候，他也充當營業(yè)員，給買書的人介紹圖書的位置，這樣一來，他便和老板和營業(yè)員熟了起來，然后從他們那里了解到很多信息。

女孩確實經(jīng)常來，有時一星期來幾次，有時一個星期來一次，最多不超過兩個星期，她有時看書，有時買書，有時和另一個女孩一起來，據(jù)說，那個女孩，是她的姐姐。

一個星期之后的一天下午，她果然又來了，帶著那本《瓦爾登湖》，帶著她的白色書包。

她臉色平緩，輕輕的的推開玻璃門，日暮西沉，橘黃色的光線像是煮熟的蛋黃，在鍋里翻滾，被炸成金黃色，大地一片柔和，玻璃門上落著柔和的斑點，又投在她身上，成為斑駁的光影。

他正在和營業(yè)員余小憂興奮的聊著天，卻突然就平靜了，余小憂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然后了然于心，走到一邊去了。

她看見他，于是向他走過來，她穿著純白色的Ｔ恤和牛仔褲，她書包上的小熊維尼掛飾微微搖晃，他聽見她的聲音，夕陽中微醉：“謝謝你的書，還給你?！?/p>

心里奔騰如小鹿亂撞，面上卻笑意盈盈，眼角彎彎如月牙，許軒拿過書：“不用，小事一樁?！?/p>

他正想找點話題，她卻先一步說到：“只是對不起，里面有一頁被我弄臟了，215頁，你看一下，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可以把這本書買過來?！?/p>

他翻到215頁。

“怎么像是腳?。客郏@么大的腳印，你爸的腳吧？”

白色的紙頁上素膠鞋重重疊疊，像是故意踩的，但是下面的文字還是大約看的清。

氣溫一下子冷下來。

他察覺到不對，抬起頭，卻已晚了，她垂下的眼皮擋住了瞳孔，他看不到她的情緒，卻從她僵硬的背脊和繃緊的下頜線中感受到她的冰冷和疏離。

“你介不介意？”她問。

他慌忙說：“不介意不介意，215，512多好的數(shù)字呀，我怎么會介意呢？”

她微愣。雪白的臉頰上染上點點胭脂般的緋紅色。

于是他趁熱打鐵，趕緊說到：“這樣的話，我們也算是朋友了吧？”

她嗯了一聲，伴隨著點頭。

“那朋友請喝奶茶，你不會拒絕吧？”

她沉默。

他高聲大喊：“小憂，可沁，李新，你們誰有空??？我請你們喝奶茶?！?/p>

可沁和李新一聽有這好事，連忙向老板請假，她們拉著陳姨的肢膊晃啊晃。

“就三分鐘好不好？陳姨？”李新聲音很甜，這樣一撒嬌，就像蜜一樣，仿佛一觸就化了。

“陳姨，三分鐘保證回來？”可沁舉著手保證。

“再說，還有小憂在呢，好不好嘛！”

“好不好嘛？”

“……”

陳姨輕點兩人的額頭：“你們兩個活寶呀！”隨后胖嘟嘟的右手一揮“早去早回”

可沁和李新得了恩涉，立馬拉著許軒要走，許軒笑瞇瞇的看著女孩：“別急，還有一個呢？”

可沁和李新拽著女孩就跑。

“快點啦！時間來不及了已經(jīng)一分鐘啦！”

一伙人在隔壁的奶茶店落坐，可沁和李新幾乎是拿到奶茶就跑了，于是，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想說些什么，她卻從書包里拿出一本詩集看起來。

她將詩集攤在桌子上，手指輕輕的捻著紙張，時不時又翻到前面瞅兩眼，然后再翻回來，偶爾喝一口奶茶，完全忽視了他的存在。

而他。她的神情那樣專注和認真，仿佛一句問話都成了她褻瀆文字的罪人，他不敢打擾，于是靜靜的看著她，看著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看著幾縷發(fā)絲調(diào)皮的拂過她的臉頰，看著她安靜恬淡的表情，像初生的嬰兒一樣，那么干凈，那么美麗。

時光匆匆的流逝，他的奶茶換了一杯又一杯，奶茶店的服務員也時不時的看他們幾眼，可她不在乎，兀自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天地間只有她一個人，像是一種超脫的境界，脫離了世俗，看淡了繁華。于是他向那個服務員眨眨眼睛，無聲的笑笑。

可就是那一瞬間，她突然抬起頭，她看著他，然后把書放回書包。背上書包的時候，她說：“我要走了?！?/p>

他趕緊起身付錢，和她一起走出奶茶店。

天上月亮探出云層，星星眨著眼睛，已經(jīng)是１１點的深夜。

他說：“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家吧?！?/p>

“不用了，不遠?！?/p>

“現(xiàn)在已經(jīng)１１點了，你一個女孩子很不安全的，還是我送你吧，再說，我有兩個輪子的車，總比你走路強多了吧！現(xiàn)在１１點了，已經(jīng)沒公車嘍！”

沉默了一會兒，她輕輕的坐上摩托車，她很輕，沒什么重量，坐在他的身后，仿若不存在一樣。

他說：“你抓著我的衣服吧?！?/p>

她回答，語氣柔和卻堅決：“不用了?！?/p>

在行人寥寥的街道，摩托車緩緩開動，漸漸消失在街角。她家真的很近，他還來不及問她的姓名，她就在他身后輕輕的說停。他將車停下，她下車，說謝謝，然后轉(zhuǎn)身，她走了幾步，停下，她微仰起頭，三樓那一個居住戶里燈火通明，明明什么都聽不到，她的耳邊卻響起了笑聲，婦人的，男人的，年輕女人的……

她驀的轉(zhuǎn)身對他說：“你的車還有油嗎？”

他不明所以，卻仍是狠狠點頭。

“你很晚回家家里人會擔心嗎？會罵你嗎？”她看著他的眼睛。

他聳肩：“沒事，我本來就很調(diào)皮，他們早已習已為常。”

“那你可以載著我，不問我去哪里？”她的眼珠漆黑漆黑，像著了一層墨一樣，深不見底的黑。

他狠狠點頭?！澳慵依锶藭膯幔俊?/p>

她遲疑了一下，然后說：“走吧?！?/p>

風聲呼嘯而過，揚起她的發(fā)絲，她輕輕的摟住他的腰，她在他身后大聲說：“可以快一點嗎？”

他加大車速。

“再快一點”

他繼續(xù)加。

“再快一點”

“你不害怕嗎？”飛快的車速帶起強烈的風，撕裂了他的聲音，他又加大聲音問了一遍：“你不害怕嗎？”

她抬高身體，努力靠近他，在他耳邊大聲的反問：“你害怕了嗎？”

他將車速加到最大。

車子像是離弦的箭一樣在馬路上轉(zhuǎn)瞬即逝，沿路的地面揚起漫天塵土，刺耳的車聲震耳欲聾，好在晚上路上沒什么人，好在他的車技還不錯，否則一定會出事。

她緊緊的摟著他，越摟越緊。

路旁的景物一閃而逝，唯有車前的燈光像一條筆直的海岸線延伸到不知名的遠方，仿佛與天際接攘，她的耳邊什么也聽不到，只看到風將他們的衣服吹的鼓鼓的，她的長發(fā)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背上，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像利刃一樣劃過臉頰，直戳到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痛的一發(fā)不可收拾。

車子駛出市區(qū)，瘋狂的走出很遠，她在他身后顫抖，越來越劇烈，然后又慢慢平復下來，他感覺到，他的襯衣，背后濡濕了一大片，然后被風吹干，一如她的軟弱，從來不會長久。

凌晨１點鐘的時候，他再次將她送到她家樓下。

超常的速度帶來瘋狂的風，她的臉頰被凍得青紫，手腳也有點僵硬，她在車上坐了一會兒，他在前面轉(zhuǎn)過頭問：“怎樣？還好嗎？”她輕聲說還好，她又在車上坐了一會兒，然后她下來，說謝謝。

他坐在摩托車上笑的很開心：“不用，這是我的榮幸，歡迎隨時找我，我保證，隨叫隨到，絕對的比曹操速度還快”他用手在空中劃出一道流利的弧線“你看，嗖一下，就飛到你面前了?！?/p>

她被他逗笑，露出整齊白凈的牙齒。

她笑起來更像一個孩子，她本身就是一個孩子，只是她的沉默和疏離讓她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大，其實，她比他小３歲。

“你應該多笑笑，你笑起來更像是一個真正的天使?！彼皇钦{(diào)侃，只是實話實說。

他以為她討厭這樣的話，可是她總是會讓他意外，往往他覺得有些了解她時，她卻又變成了另一個樣子，她雙手握著書包帶，微笑著說：“那我不笑的時候是假的嗎？”

他笑，她也笑。

明月高懸，月光皎皎，他和她的影子在地上拖的長長的，有一半重疊在一起，驀然發(fā)現(xiàn)這個奇特的景象，她不著痕跡的向旁邊挪了挪，于是，影子又孤單單的投在灰色的地板上，與塵土為舞。

“我叫許軒，氣宇軒昂的軒，雖然這個詞和我不太符合。”他揉揉頭發(fā)，悄然流露出屬于少年的青澀。

夏天的夜晚雖然仍是有些涼意，但是他們不覺得冷，話語能溫暖人心，他們的心，此刻，是熱的，所以，他們不冷。

“你呢？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楊薇，白楊的楊，趙薇的薇?！?/p>

“楊薇，楊薇……”他輕聲呢喃，反復重復?！拔铱梢越心阈∞眴幔俊?/p>

“可以”

圓月，北極星，白月光，在這無人的街道，深夜響起旋律，他坐在車身上，突然吟唱起來：

有一個美麗的小女孩

她的名字叫作小薇

她有雙溫柔的眼睛

她悄悄偷走我的心

小薇啊

你可知道我多愛你

……

……

楊薇的臉一下紅起來，隨著歌詞露骨的情話迅速延伸至脖子根，連耳朵也逐漸升溫，為了掩飾窘態(tài)，她轉(zhuǎn)身跑上昏暗的樓梯，風中傳來她輕不可聞的話語“我要回去了”

她幾乎是跑上樓梯，待轉(zhuǎn)過拐角，她才停下來，外面的歌聲仍在繼續(xù)，她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微微恍惚。歌聲持續(xù)了好一會兒終于消失，接著是摩托車發(fā)動引擎離去的轟鳴。

世界恢復一片安靜，昏暗的燈光下她長發(fā)披散，慢慢走上樓梯。

門沒鎖，楊薇輕輕的推開門，滿目炫亮的白光，亮如白晝，她還沒反應過來，一個人影已沖過來激動的抱住了她，媽媽捧著她的臉，眼淚順著洛桑的眼角滾滾落下，哆嗦著嘴唇，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楊雁眼眶紅紅的，她走到楊薇面前：“你知不知道我和媽有多擔心你，我們滿大街的去找你，你到底去哪了？”

客廳的餐桌上碗筷擺的整整齊齊，菜肴堆了滿滿一桌子，早已涼透。

看著媽媽和姐姐傷心的模樣，楊薇心里難過極了，自責和后悔像是一只手緊緊扼住她的喉嚨，她深深的喘息，淚水簌簌的砸落。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任性，讓你們擔心，可是，我真的無法接受……繼父……媽，不時候的事情我永遠也忘不了……我真的接受不了……”

楊小英伸手去擦女兒的淚，可楊薇的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泛濫成災，越積越多，打濕了她的手背，順著手心流入袖口，一直落到心底最柔軟最柔軟的地方，沒完沒了的疼痛。

“……媽…已經(jīng)拒絕梁叔了?！?/p>

楊薇的眼睛瞬間睜大，楊雁看著她，淚水滑下臉頰：“為了你，為了這個家?！?/p>

心底的默痛混雜著無法言喻的感動鋪天蓋地的席卷她的心臟，連帶著胸腔也脹的鼓鼓的，楊薇閉上眼睛，抱住媽媽和姐姐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