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荷塘,水色清淺。我牽著小女兒的手,慢悠悠沿著塘邊走。新荷剛開,一朵朵粉白的花,像一只只小手,穩(wěn)穩(wěn)托在碧綠的圓盤上。女兒突然停下,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爸爸,荷花長在爛泥里,怎么一點不臟呢?”
我笑著摸摸她的頭:“好孩子,真正的美,就是在臟地方也能干干凈凈開出來。”這花,多像人這一輩子。
正說著,一位推著舊竹車的老爺子慢悠悠過來,車上堆滿了剛摘的蓮蓬,青翠得扎眼。老人家臉上溝壑縱橫,笑容卻爽朗:“帶幾個回去?清火氣!”他塞給我們幾支。蓮蓬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一股子清冽直往鼻子里鉆。女兒開心地接過去,笨手笨腳剝開外殼,露出白玉似的蓮子。她小心咬了一口,小眉頭先是一皺,隨即又舒展開:“咦?甜!……嗯,還有點苦呢!”
老爺子笑開了花:“苦過了才甜到心坎里,過日子不也這樣?”
我坐在水邊,看著那荷花。粉白的花瓣,尖兒上一點嫩紅,大大方方地舒展在水面上,硬是一點泥星子不沾。一陣風過,沒留神,“啪”一聲輕響,旁邊一朵荷花的莖桿竟被吹折了!粉嫩的花頭一下子垂下來,軟軟地貼著水面,看著叫人揪心。女兒忽然扯我袖子,聲音小小的,帶著驚奇:“爸爸,快看!”——就在那折斷的地方,一點嫩生生的芽尖兒,正悄悄冒出頭,青得發(fā)亮,倔強地往上拱。風骨這東西,哪在乎枝干完不完好?斷了的地方,照樣能生出光來。
心頭猛地一熱。這塘底的草木,竟有這樣的硬氣!風來折它,水來淹它,爛泥困著它,它偏要挺直了腰桿,開得干干凈凈,清清白白?;钤谶@世上,誰不是一腳深一腳淺?世道如泥塘,心卻要像那荷尖,只認準了光的方向呼吸。
牽著女兒溫熱的小手往回走,掌心里還留著蓮蓬的清冽氣兒。人這一生,溝溝坎坎免不了,爛泥巴糊一身也是常事。可若能學這荷,在混沌里守住心口那點干凈,哪怕枝折了,葉殘了,也能從傷口里掙出新綠——那是淤泥深處,生出的勛章,是再卑微也打不垮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