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世紀六、七、八十年代，鄰里之間經常借東西，是極為普遍的現(xiàn)象，形成了生活中的重要場景?！敖琛背闪饲对诳嗳兆永锏幕钣嫞敖琛背闪丝嗳兆永锏呐癄t，烘著一代人的鄉(xiāng)愁。
在那個年月，由于物質匱乏，誰家也不可能將生活生產用的一切工具都置辦齊全，老輩人常說“王十萬缺個抬水擔，”說的就是再殷實的家底也有短缺的時候。人活一世，總有難處，誰不借誰？農人自己都說：“過的是? '雞屁眼等著掏蛋'? 的日子，”農人的日子苦，農人就有對付苦日子的辦法，互相幫襯，互通有無，“你家借我家這，我家借他家那，”鄰里之間互相借用，利人利己，省事又劃算，家家靠“無所不借”來度饑饉的日子。這樣的借、貸就成了鄉(xiāng)村鄰里之間互相交往的基本方式，“好借好還，再借不難，”是那年月鄰里之間借貸時，默默恪守的規(guī)矩和遵守的公序良俗。
鄰里之間什么都借，好像沒有什么東西不能借：借米面、借雞蛋、借鐵鍬、借鐵鏟、借竹籃、借篩子、借籮筐、借簸箕、借畚箕、借鋸子、借斧子、借碗、借餐盤、借筷子、借酒杯、借衣服、借梯子、借板車、借自行車、借耕牛、借壽棺……
借火。
農家人煮飯時，就出現(xiàn)了沒有點火的洋火（火柴），當看見鄰居家誰家冒了煙，主婦攥上一把軟柴禾，帶上鐵鉗，趕緊到鄰居家廚房灶里，用鉗子夾起柴禾引燃，再跑回來，塞到自家的灶膛。那竄著的火星子，早把日子烘得熱乎乎。要說借火也是技術活兒，柴禾要擰緊扎實，不然的話，不是火大燒人，就是跑在半路上火就熄滅。或拿一根硬柴禾，到鄰居家灶里燒燃，用鐵鉗夾回家，放進灶膛點燃。抑或在鄰居家借幾根火柴，拿回家點燃柴禾，放進灶膛。那時火柴盒為長方形，正、反兩面畫有火柴花圖案，兩側粘貼的是赤磷片，用于火柴梗摩擦起火；火柴盒內裝火柴梗，容量為20一50根，梗的藥頭有幾種顏色：黑色、粉紅色等；兩分錢一盒的火柴金貴呀，也沒有錢買。印象中，借火是不用還的，但借火柴還是要還的喲。
借鹽。
鹽不算稀罕物質，不用票證。那時候鹽罐子空了，飯煮熟后，炒菜時沒鹽是常事，人說：“好廚師一把鹽，”那苦情的日子，沒鹽的飯是難以下咽。到街上供銷合作社買，太遠，來不及，主婦拎著小瓷碗東家進西家出，借這家無，借那家無，不是不借，而是沒有；既使哪家有鹽，也只能用調羹量，裝進小瓷碗，一般借一、二調羹就夠了。上街到供銷社稱了鹽，立即還上，償還時本著“平借凸還”的基本禮數(shù)，借時平著，還人家時凸著。如今想來，過去因為窮，那些吃著淡菜的年月，農家人倒少了許多高血壓和心腦梗的病痛，苦日子里藏著樸素的健康經。
借糧。
那時，農家人做飯時，鍋里放很少大米，春天摻野菜，如苜蓿、薺菜等，夏天吃米茶，秋天吃稀粥，冬天拌胡蘿卜、紅薯、南瓜等。有的農家生育了五、六個兒子，長得高高大大，整天餓著肚子，只好向人家借糧食，充饑糊口，一日又一日煎熬，盼望著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來。果然，好時代、好政策來了，包產到戶那年，借戶挑著新打的稻谷挨家挨戶還糧，那擔子里沉甸甸的谷子是熬出頭的希望。從此，借糧的事，才漸漸完全消失，沒有再出現(xiàn)。
借雞、借蛋。
如果家里來了貴客，農家人宰一只雞是很高興的事。如果雞遇上了瘟疫，雞就倒霉，一般全部死亡。待瘟癥熄滅后，就找鄰居，或親戚借一、二只雞，放在家里喂養(yǎng)，農家人對雞有感情，認為：家里有雞更能有陽氣充沛，驅邪納吉的靈性，俗話說：“雞叫一聲，鬼縮一次。”再說農家人稱雞為：“雞尻（Kao）子銀行，”靠賣雞蛋換取零花錢，稱鹽、買牙膏、牙刷、火柴等日用品。若是借來的母雞有“抱窩雞” （炸窩雞）的功能，就再找鄰居借二、三十個雞蛋，讓抱窩雞孵化小雞，等小雞長大后，再還給人家就是了。
借白酒、借面條。
吃的東西也可以借，在今天看來有些不可思議，可那時候卻很頻繁。家里來了客人，首先想到的是白酒，“無酒不成席，”家里沒有白酒就得跑去鄰居家借。而此刻家里又實在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不能讓客人吃米夾菜的飯，心里覺得面子、情義不夠，這時候就會再去找鄰居家借點面條，作為主食招待客人。吃面條在那時都是比較奢侈的，誰家也不會有很多，所以在償還時要多還一點。常言：“借人家平，還人家滿?！?/p>
借針。
小小的一根針，家庭主婦正在為家人縫縫補補，突然針斷了或者一下子針的穿線孔豁了，家里又沒有多余的針，這衣、帽、鞋又急等著穿，怎么辦，那就趕快到鄰居家借根大致相同的針，以便及時完成手中的針線活。
用完了以后，為了不耽誤人家使用，隨即就把這根針還回去。如果使用不當，把這根針用彎了，或斷了，就只好買一根新的針還給人家。
別看這一根針，要買到它，還很費周折。要么步行到幾里路的街上供銷社去買，要么等上十天半月，串鄉(xiāng)叫賣的貨郎來了再買，人們都期盼貨郎來了買，因為那可以用破銅爛鐵等廢舊物品兌換。
借衣、借帽等。
如果要走比較重要的親戚，或是相親等，個人儀容儀表就顯得特別重要了，而自己又沒有像樣的衣服、鞋、帽，這就需要借比較鮮亮點的服裝，把自己裝扮一番，讓人看得起。
于是，就向家庭條件好的，和自已身材相仿的人家借褲子、褂子及鞋子、襪子、帽子。穿過以后，經過小心翼翼地打理一下，歸還人家就可以了。
有些年齡偏大的男青年，家庭確實貧窮是個地地道道的婚姻困難戶，可是借人家衣、帽，經過一番穿著打扮，居然相親成功，竟也成就了幾樁姻緣，婚后媳婦知道了內情，笑罵“騙婚”，生米煮成熟飯，這也只能成為老婆要挾丈夫的快活話，多多干活的把柄，或成為村里人暖烘烘的笑談。
借鍋碗瓢盆、桌子凳子、筷子、酒杯等。
不管窮還是富，少不了婚喪嫁娶之事，富有富的門事，窮有窮的過法。那時農村的紅白喜事，更得向鄰居借，包括鍋碗瓢盆、桌子凳子、筷子、酒杯都要借，甚至柴米油鹽也需借。因為借得比較多，只記得向那戶借了多少，至于什么樣式，根本沒有記錄，張三還給了李四，李四還給了王五，在歸還時能如數(shù)還上就不錯了，根本就不是主人原來的東西了，大家都不在意、都不在乎，更沒有怕傳染疾病之說。
借板車。
板車又叫架子車，結構簡單，制作容易，由車架和車輪兩部分組成，車架用木料制成，架子上可鋪木板，或竹子。為了便于人力拉牽，前端兩邊伸出八十公分左右的車把，有利于掌握行進方向，在行駛途中起到“方向盤”的作用。車軸兩端安裝了兩個橡膠輪子，車架中端兩邊鑿有凹槽，凹槽處將卡住車軸。通過人力，或畜力牽引，或人工推動，帶動板車滾動。
生產隊大集體時代，社員們日常勞作，較少用得上板車。一是速度沒有優(yōu)勢，人拉板車與挑著擔子一樣，都靠雙腳步行；二是受道路條件制約，不方便快捷，田間地頭都是田埂小路，如用板車運送肥料，裝運莊稼，根本通不過。如用板車跑長途，只限于走大道，遇羊腸小道，坡坎河川，拉板車只能望路興嘆，或者繞行，不像挑著擔子那樣，可以遇坡攀爬，過河趟水。
大集體交公糧時期，把稻谷裝進布袋用牛馱，或把稻谷裝進籮筐，靠人肩挑，送進糧站。分田到戶后，隊里有一、二戶人家制上了板車，交公糧時用板車拖到糧站；鄰居們看見后，就到有板車農戶借，借板車的人，早、中、晚都有人上門，板車成了“香餑餑”，板車農戶說：“你們自愿協(xié)商，只管用。”A農戶交公糧，B農戶幫忙推車到糧站，把A農戶的稻谷卸在糧站，B農戶空車拖回，再裝上谷子，C農戶又幫忙推車到糧站……就是這樣循環(huán)往復，依次輪流借板車使用，一直到把公糧交完為止。
曾記得，有一戶鄰居家，人生了病，鎮(zhèn)醫(yī)院建議，轉到縣城醫(yī)院醫(yī)治，鄰居趕緊上門借板車，借回家里，在板車內墊上棉被，帶上物品，板車成了“救護車”，把病人拉到了縣人民醫(yī)院，住院治療?；颊卟≈魏煤螅貋砬Ц兄x、萬感謝板車農戶。
借耕牛。
耕牛，俗稱大牲畜，那是農戶人家中的一筆巨大財富，說“命根子”也不為過，平時都是翼翼小心，慎之又慎照看著，有了耕牛，莊稼人心里裝滿了希望和踏實。一般不大出借，除非你是親戚，懂得耕牛的習性，善于駕馭耕牛，出于這種情形，主人家還是千叮嚀萬囑咐，眼里像送兒遠行，戀戀不舍地望著自家耕牛，被他人牽著走向田野。
等把耕牛還回來時，細心的主人往往會左右端詳，看看耕牛身體上是否有明顯的鞭痕，肩膀是否被不合體的牛軛磨破，然后，把提前在堰塘，旱地割的最嫩青草上起，讓耕牛飽餐一頓，算是對自家耕牛辛勞援外的犒勞。
借壽棺。
村里人之間借東西，極少發(fā)生卻最震撼的借，借壽棺，恐怕難遇上，遇上了就是奇跡。那時，有些老人家早早的給自己準備好了壽材。村里有突然去世的人，來不及打棺材，就會向有棺材的人家借。因為棺材用料講究，要經過幾伏幾寒的木頭才行，現(xiàn)砍的木頭不能用。人死了總得發(fā)送，又沒有準備，只好借唄?？上胂?，生前備好壽棺的老人，肯把后事的壽器借給急難鄰居，那多開通呀……心里裝著對生死的豁達，更裝著鄰里間過命的情分。
借錢。
鄰里之間幾乎什么都借，至于在現(xiàn)金方面的借、貸往來，那時，由于大家普遍都貧窮，沒有余錢往外借，卻很少互相借錢，借也借不到吧？偶爾發(fā)生現(xiàn)金上的借，貸往來，也是在特別的情況下，如突發(fā)疾病，或婚喪嫁娶，急需現(xiàn)金支付，才能把事情辦好的情形，且數(shù)量也不大，才開囗去借錢。
當借家一旦欠下真金白銀，全家人壓力都很大，一心想著如何省吃儉用，盡快把欠款還上。并且還經常和借方打招呼，說好話，向人家表達歉意，以此說明沒有忘記欠帳的事。
這些借事借物，在那個年代，只不過是在農家人日常生活中的一個縮影。
在實際生活中，只要是常用的東西，方便以物還物的都會借來借去，誰也不會笑話誰，誰也不覺得寒磣。有時一些工具互相借，主人看見了眼熟，就問鄰居，鄰居笑著說：“可算找到主人了，我從老張家借來的，在還給他們家時，老張家說，不是他家的，是誰個家的，他也不知道呢？我怕丟失了，就只好放在我家，你快拿回去吧?！蹦菚r候，很少有借出去的錢、物不還，引起紛爭的人，絕對沒有債主當大爺，或跑路失蹤的壞人。
在那個年月，借、貸既是生活的必要，也是鄰里關系之間互助、友好的體現(xiàn)，更是人心貼著人心的溫度。這種互借行為，不僅解決了燃眉之急，還傳遞了一種樸素的人情觀，反映了農家人純樸厚道和樂于助人的品質。農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中充滿艱辛和挑戰(zhàn)，但，在借、貸往來中提高了共渡難關的信心和力量，在借、貸往來中加深了鄰里情、友情、親情，在借、貸往來中彰顯了鄰里守望相助的情懷。鄰里之間的情誼、樸素的感情，是那個年代最溫暖人心的回憶。
如今的農人衣食無憂，看誰家買的東西多，誰家就有顏面，自己能辦得到的事，一般不求人，也不欠人情。那不常用的東西，“寧買不借，寧租不借，”過去不忍提起的那些借事日漸少了。但，在每一個借的故事里，折射出一個時代的歷史滄桑，連著一個廣闊的世界與人生……那些關于“借”的記憶，正化作鄉(xiāng)愁最溫潤的褶皺，藏著一個時代的密碼：窮日子，守望相助才是最珍貴的“家當”，刻進了一代人的骨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