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月?主題寫作征文第十八期：在路上
1
那個暑假，美云原本是很快樂的。
她以班上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中學，是堂姐夫老師送來的通知單，堂姐夫是她的數學老師，他說，班上第一名就是學校第一名，不錯，數學附加題她都做對了，真不錯。爸爸嘿嘿一笑，給姐夫老師遞了根煙。爸爸正在遺憾，美云的哥哥中考預選考落選了。媽媽說，她要是沒考上更好，家里有許多事情要人做。美云，快給姐夫倒杯茶。
姐夫走了，她溜出門，美云邊跳邊跑，頭發(fā)都飛起來了，第一名，第一名。更令人高興的是長長的暑假沒有作業(yè)，不用寫字，她享受著她的童年，抓石子跳田，摸魚捉螢火蟲。她有磨得圓溜溜的七顆白石子，有大前門和上海的紙煙盒有一百零八將火柴盒，厚厚一疊玻璃糖果紙掛歷紙，有一小玻璃瓶的玻璃彈珠，有漂亮的公雞毛銅錢毽子和掛歷做的風車。她不是在外面瘋，就是在家擺弄自己的那些玩意，自己做毽子做沙包，折錢包做書皮。只要她媽寶珍叫一聲美云，她立刻飛奔到她面前。
寶珍的聲音帶著憤怒，你死哪里去了，這么大了，只知道瘋?？齑蜇i草去，小豬的食快沒了。美云低頭吐吐舌頭，頭頂著籃子出去打豬草，一出門就跳著跑。
美云很喜歡家里三只小奶豬，它們長得圓滾滾的，一身黑毛很順滑，美云到院子里，它們就過來在她腳邊磨磨蹭蹭的，她蹲下來撓撓它們，它們就哼著歌躺她腳邊，把肚皮對著她讓她撓，太好玩了。媽媽說，你去中學的學費還在它們身上，你要勤快些。美云還想要自行車，她已經會騎車了，上次她騎著姐夫老師的車在村里轉了兩圈都沒摔，要不是姆媽不高興，她還騎幾圈，騎到馬路上試試。姆媽攔住她說她踩車不到底，一頓一頓地會把車弄壞，姆媽拉下臉也和媽媽一樣很難看。中學太遠了，她的小學最后一場考試就在那考的，去的時候走了很久，大馬路很長，望不到頭?；貋頃r，是姐夫老師騎車帶了她一程，叮叮當當地真快，下坡呲溜就跑了很遠，一點力氣都不用。她想有個車。
為了小豬長肥些，這個假期，她隔一天就要去打豬草，喂小豬和小豬媽媽?；丶乙粊G下籃子，又出去找小萍玩?；貋恚沿i草剁了，那么熱又往哪里跑。寶珍一叫，她就乖乖回來。寶珍的聲音太大了，一聲比一聲高。
小萍和她一樣大，這次考試她也考上了。她家有個妹妹，叫婷婷，婷婷一直在她大姨家養(yǎng)著，這幾天回家了。她覺得婷婷這個名字好聽，婷婷總是羞澀地笑著不說話，就是笑，她也抿著嘴低著頭，美云覺得很好看。婷婷只會抓五顆石子，她沒有石子也沒有毽子和風車。美云把自己的東西都給她看，她眼睛閃著喜悅的光，美云給了她五顆石子。自己準備再找白石子磨幾顆。
小豬要出欄了，媽媽說去老鎮(zhèn)上去賣，老鎮(zhèn)上人多，能賣個好價錢。老鎮(zhèn)更遠，要走半天。媽媽說，美云一起去幫我，回頭要給你買東西。爸爸說，小豬賣了再湊湊買個車，你去看看，回頭好好念書。美云哦地跳起來。
那天雞叫三遍，天上地上都是漆黑一片。媽媽把美云拎起來，美云坐在門檻上，眼睛睜不開，只聽見小豬哼哼唧唧的，她瞇著眼走過去，三只小豬窩在大竹筐里，底下鋪著一層干草，放了幾棵苦馬菜。她伸手摸摸，它們又哼哼。要賣它們了嗎？不賣哪里有錢來。寶珍說話總是沒好氣。美云又摸摸，再養(yǎng)養(yǎng)。你那么懶，豬草都不夠吃，還再養(yǎng)養(yǎng)，說得輕巧。
大門被推開，美云轉頭，是婷婷媽四梅，她一根扁擔挑著兩個籃子。后面是婷婷，美云眼睛一亮，婷婷穿著綠色黃花的的確良新褂子，還有折痕，頭上扎著粉紅色的紗蝴蝶。她們的后面是漆黑的夜。四梅側腰放下?lián)?，手扶著扁擔，走了吧？不然等會天亮了?/p>
這么黑就走啊。美云走過去，快快地掩上大門，不敢多看一眼。她怕黑，就是大月亮的晚上，她也總覺得樹影下窸窸窣窣地有東西在蠢蠢欲動。
走吧，許多路呢。就早上人多，過了早飯，就沒什么人了。好，寶珍說，你這辣椒是好，又大又紅，能賣個好價錢，這兩只都是老母雞吧，不小。美云，來，我們抬著去。美云和寶珍擔起竹筐，婷婷跑過去開門，站在門邊等寶珍出來了用力把門帶上。這孩子真乖，寶珍說，這么小，真得人疼。
2
關上門的一剎那，外面的黑讓美云打了寒噤，沒有一絲光，好像都在墨水瓶里。她小心抬腳，每一步都怕會滑到一個泥水坑里。
小毛，四梅說，把手電筒開開。婷婷小名叫小毛。她姐原先叫小毛，有了妹妹，姐姐改叫大毛，大毛上學老師給取的名字小萍。婷婷打開手電筒，手電筒的光在空氣里像一個喇叭形的短隧道，在美云的前面就消失在恐慌的黑夜里。
過了鐘樓村的田野，開始爬山，山不高，路彎曲起伏。美云走在最前面，她警覺地掃視著，天已經有點白了，樹影幢幢面目猙獰，一個個是要撲人的巨獸。風一吹，斑茅簌簌地響，像是有東西在里面奔跑，松濤陣陣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來，無數的蟲子隨著波浪嗡嗡逼近，婷婷把手電筒一晃，蟲的轟鳴聲停止了，一只鳥兒凄厲地劃過上空，美云覺得發(fā)根都豎起來了。
到了比較寬的山間平路，隱隱看得見前面有幾座房子，莊重沉穩(wěn)地散落在山坡上。美云松了口氣，發(fā)覺右肩硌得有點疼，低頭換到左肩，走了一會，覺得扁擔像刀子一樣快嵌到肉里，又換回右肩，扁擔越來越沉重越來越鋒利，她用雙手悄悄地放肩上墊著扁擔。
寶珍和四梅像久別重逢的姐妹，并肩走著，輕輕地說著話。婷婷則走到美云旁邊。
婷婷，你怕不怕？
我不怕，我家就在前面，再走走就到了。
美云驚訝地扭頭去看婷婷，她手指著前面黑黑的山頭，就前面，再翻過兩個山頭去就看得到。
這孩子真懂事，寶珍說，四梅，要不是你自己的親姐姐，你舍不得吧。
唉，就是親姐我哪里又舍得。她爸答應的，還寫了東西按了手印，后來把戶口下了，我也是沒有法子。他指望我再生兩胎，總該有個兒子，沒辦法，現在我不能生了。有兒子，再多一兩個女兒他也不會這樣嫌棄。
四梅前幾年的夏天總是挺著肚子，孩子卻沒有活下來，后來生病才歇住了。
也是，管男孩女孩，再多個把也好。
沒用哦。四梅苦笑一聲。
美云身邊的婷婷，手電筒垂著，燈光圓圓的扣在她的腳背上，一雙綠色的半透明塑料涼鞋，腳背上交叉的帶子也像蝴蝶張開的翅膀。你鞋子好看，那幾天沒見你穿過。
那幾天在家穿她姐的舊衣舊鞋，她喜歡她姐的東西。這一身都大姨買的。我想著帶她上街，把雞賣了給她買身衣服，就算給她吃了。四梅跟寶珍說，在家吃，她也吃不了幾塊，不如買衣服。
寶珍說，好在是親大姨，自己沒孩子，那對她不就是像親生的一樣。
就是這樣想的我才答應給她。我也想過，丫頭養(yǎng)到兩十歲上還不是要給人家，什么樣的人家什么樣的婆婆都沒我姐好吧。她兩口子房子比我家大比我家新，還有一頭大牛。就這么一個人家以后招一個，不比嫁出去好？看，她一身新的，我姐還順帶給大毛買了一套。我這幾年光生病，她家日子好過些。
美云的腳趾下進了一粒石子，站住了，幾個人站住了。美云把腳尖踮起來，磕了兩下。四梅說，美云抬不動了吧，小毛去替一下。
不用不用。在家稱的一共才三十斤，這點子東西就抬不動走不動，還跑那么遠念中學？給她抬著。小毛還沒長個呢，不能壓。
她叫婷婷。美云說。
四梅嘖了一聲，婷婷，這名字不好聽，還不如小毛，我姐夫能取什么好名字，又沒念過書。還是你美云的名字好聽。
婷婷名字好。美云固執(zhí)地說。
美云，我也喜歡你的名字。美，我特別喜歡這個美字，寫起來也好看。我也喜歡云字，好聽。婷婷小聲說。
美云這個名字是撿的。表爺家那年也生了個女兒，小幾個月。聽說老表家有個同齡的女兒，連小名都沒有，就一起取了兩個名字，美云美霞。表爺過年來還看了她寫字，夸她的字端正，說叫她好好念書，跟美霞比賽。
寶珍鼻子里哼了一聲，她還當了真，給美霞寫信。比什么，人家是城里人，我們泥腿子哪里比得過。等她跑幾個月到冬天就曉得了，那么遠，早晚跑，書也不好念，就沒有那個想頭了。
我家大毛就懶得跑那么多路，說不念了。也好，她爸也歡喜說要是進廠，那就買個車。
美云，你聽見了吧。美云不做聲，和婷婷踏著一致的步子，嚓嚓。
天漸漸亮了，山是山樹是樹，人家的房前屋后種著斑茅，他們的院墻上豬圈牛欄都蓋著斑茅，風吹雨打成銀灰色，上面又長出狗尾巴草來。婷婷把手電筒關了揣在口袋里，手在口袋里摳著，美云聽見是石子在響，是她的石子，扭頭一笑。婷婷也一笑，伸手拽了一根草。
3
站在小山頭，四梅指指對面山溝幾處人家，那邊是我大姐家。離老鎮(zhèn)不遠，再翻個山過條河就到了鎮(zhèn)上。挑著擔子走到婷婷身邊，小毛，你要聽他們的話，他們也像我和你爸一樣疼你的，比我們還疼你，這邊家里還有你姐，她家就你一個。婷婷低著頭，點了兩下。
唉，寶珍說，你放心，她懂事得很，比我家這個懂事多了，我家這個一天到晚就曉得玩。她就像磨子一樣，想她做事，推一下轉一下，還得拿喇叭在外面去喊回來。
我家大毛也是的，懶，不如小毛。小毛到她家，我真舍不得。好在她在那比家里好。這是想她姐了才回來，留著住了幾天。我說住久了大姨不高興，今天就趁著跟你一起上街給她買套衣服送她回去。
不會的，你們姐妹，不會不高興的。
四梅小聲說，她不高興，就像不大高興她來。前兩年來的回數多一些。今年還是過年來的，當時吃了飯就走了，我難過好幾天，她爸那個樣子，也是的，好像不是他生的，無所謂的樣子。
寶珍拉拉四梅，搖搖頭，男的么，放在心里頭。哪有自己養(yǎng)的不心疼。
美云也望著那邊山溝，原來婷婷的大姨家在這里。稀疏的幾棵大樹，幾戶人家，有一家白粉墻，另外幾家灰墻壁。美云覺得哪里都沒有鐘樓好，鐘樓不在山上，四周是田野，有池塘有小河，這里四周都是山。田就那么一溜，彎彎長長的，小河溝淺淺窄窄的，一看就知道沒有魚。不過，婷婷有新衣服新鞋還有頭花，你大姨真好，美云偏著頭跟婷婷說。婷婷又低一低頭。
誒，婷婷，四梅。有個聲音從那邊飄來，山溝底走出一個女人，身后是一頭壯壯的大水牛，還有小山和灰蒙蒙的天。婷婷停了下腳步，轉身看四梅。是大姨啊，那歇一下。今天天陰了，倒不熱了。寶珍把筐子放下，美云把扁擔抽出來放地上，靠著筐子坐在扁擔上攤開了手腳。小豬在筐子里站起來，地方太小了，轉不開，它們扒著筐子叫了幾聲。美云實在懶得動了，你們吃那苦馬菜吧。
四梅也把擔子放下，我去說幾句話。
大姨已經過來了。你們這么早，走許多路了。婷婷今天起了個大早啊。等會回去再睡個回籠覺吧。
姐，我想著帶她去街上玩玩，買套把衣服。
不用不用，她有新衣服還沒穿呢。你買給大毛穿。大毛長個子，費衣服。
美云看著大姨，大姨和四梅長得很像，就是老一些，沒有四梅笑得好看。她笑著看看婷婷，婷婷低著頭手在口袋里輕輕摳著，婷婷要是想去玩就跟著去吧，回頭跟小姨一起回來，小姨在家吃了中飯再回去。這嫂子是小姨家后頭的那一家吧，這孩子我見過，長這么高啦，還是瘦了些。中午一起來吃飯。
她吃不少呢，吃的都進腿肚子了，不長肉，勁倒是有。大姨不用客氣，我們不過去了。
回頭一起來吃午飯。
要趕著回去，地里豆子要收，田里草要薅，事情不少呢。姐，我們先走，不然耽誤人家賣小豬呢。
走?。挎面靡踩グ?。
美云站起來，寶珍把筐子整理好，小豬哼了一下。咦，它們拉屎拉尿了，真臭。寶珍把臟的稻草抽掉了，走吧。
婷婷站住了，美云看著她的兩只眼睛從她大姨身上轉到小姨身上。她把手電筒拿出來遞給小姨，我回去放牛。
這孩子，上街去啊，上街小姨給你買套衣服。四梅伸手摟住她肩膀，馬上又放開。
去街上玩玩吧，婷婷，早上街上人多，跟緊小姨別走丟了?；仡^把小姨和她們帶家來吃飯。
婷婷搖頭，我去放牛，家里地里也要薅草，媽去忙。她伸手在口袋里掏了一下，石子咔咔響了兩下。她握著拳伸進美云的口袋。婷婷，美云忙說，這是給你的，我還有。
什么呀，她大姨小姨都伸頭。
你們當什么好東西，石子。多大了，還玩這個，把件件衣服口袋都摳壞了。寶珍說，給婷婷，她還小。
不要，婷婷小聲是，我去放牛。小姨，你們等會來啊。說完一轉身往山溝那跑去。
這孩子就是太乖了。小姨，回頭來啊。我回去燒早飯，給她煮個蛋，這個夏天又瘦了。婷婷，那牛拴在樹上的，跑不了，你慢點。
婷婷越走越遠，走到樹邊彎腰解繩。四梅隔著一塊窄窄的田看著，她大姨也回頭看著，婷婷站在牛肚邊，牛肚子鼓鼓的，顯得她更瘦小。美云寶珍四梅都沒有說話，一邊走一邊回頭，婷婷也看著她們。
她大姨喊，回頭來吃飯啊。
4
最后一段山路，只剩三個人的腳步聲，小豬也不哼，老母雞只拍了幾下翅膀。
鎮(zhèn)上人來人往，四梅挑著擔子走在前面，走過長長的街，包子饅頭油條燒餅都冒著熱熱的香氣，美云吸著香氣咽著口水。美云，你看著路走，別撞著人，寶珍這次的聲音很柔和。
她們直直走到街尾，一個大場院一樣的地方，里面雞鴨鵝都叫著，有大豬小豬，有老牛小牛，叫聲此起彼伏。美云筐子里小豬也站了起來，四梅籃子里老母雞也開始撲騰。她們走進去，靠著一處圍墻，把東西都放下，美云你看著，我們去看看人家東西什么價錢。
她們走開，美云就俯在筐子上，給小豬撓癢癢。你們餓了吧，我都餓了，到處都有好吃的東西，油條包子真香。
有個男人慢悠悠轉過來，土黃的褂子敞著，里面是黃白的背心，皺巴的臉，看看小豬，又看看四梅的辣椒，伸手拿了一個，在嘴邊咬了一下，又丟下了，朝美云齜牙一笑，還真有點辣。
他轉過身，美云才吸了口氣。伸頭看看，四梅回來了，后面跟著寶珍，兩個人還在四處看。今天小豬價錢不錯，三塊呢。辣椒不少，賣不上好價錢。
這辣椒，一個老太太穿著一身府綢的花衣服，蹲下來，伸手在辣椒籃子里抄了一下，還有青紫的，都紅的才好，五毛，我都要了，我準備做辣椒醬。
四梅的臉皺縮了一下，人家那邊都要五毛五。你多給點。
老太太起身，我去那邊看看。喲，這小豬漂亮，圓滾滾的，養(yǎng)得好。你家的？
美云點頭。老太太轉身就走。四梅說，五毛三。
五毛。老太太頭都不回。寶珍說，你別急，再等等。
四梅蹲下去，老太太略略側了下頭，走了。
這小豬，喂得太飽了，兩塊九？一個扎著兩個掃帚的女人俯身看小豬。
瞎說，就是喂了，我們走了一早上肚子也空了，我們是山那邊鐘樓的，天不亮就出門了。
這豬腿短，架子不好，長不了大肥膘。
美云有點生氣，蹲在筐子邊，咬著嘴唇，從筐子的花眼里伸進兩個指頭摸她的小豬。喜歡小豬的人才可以買，她不喜歡，不賣不賣。
少一點吧，這個小豬不小呢。那個女人伸手就撈起一個小豬的腳，把小豬拎了起來，美云也站了起來。小豬一疊聲嘶叫著，另外兩只也在里面緊張地轉著圈，叫著。
三塊。寶珍說，我這丫頭天天打豬草它吃，養(yǎng)得好，這肚子是癟的。三塊，少一點都不行。
有秤嗎？
沒，美云，去借個秤來。
美云朝四周看看，有點茫然。四梅說，我去借。寶珍瞪著美云，你沒長嘴啊，沒出息。
稱第一個小豬的時候，就引來了幾個人，小豬很快都賣了，被抱走了，只剩筐子里的臟稻草和苦馬菜的梗。寶珍把錢包在手帕里，塞進了褲腰帶里的口袋里，美云把筐子里的東西拿去倒了。
轉身，發(fā)現四梅的辣椒也賣了，她說還是那個老太太買的，五毛二，她還買了一只雞，就讓了。去買衣服買鞋吧。
美云跟在她們后面，一起踏進了一家大商店。這里以前是供銷社，便宜些。四梅說，我要給大毛買一身，說不定要去廠里，總要穿好點的。還要兩雙鞋底，下半年要做鞋了。唉，小毛的，算了，都不叫小毛了，我不買了，讓她那個媽給她做。
美云跑到一邊去看自行車，一輛挨著一輛，銀色的鈴鐺，黑色的大杠，趁著沒人，她伸手摸摸，涼的滑的。
寶珍過來，把鞋脫了，我看看你腳長了沒有。美云提起左腳，把鞋脫了，寶珍把一只泡沫鞋底在她腳上比了一下，腳又大了，一天到晚在外跑，鞋費了一雙又一雙。下半年又要新鞋了。別看了，這車要一百好幾，剛才賣豬才八十來塊，買一個輪子回去還差不多。
美云悻悻地跟在寶珍后面，寶珍拉了一塊紅花的布在她身上比比，喜歡么，美云搖頭，我喜歡綠色的，婷婷身上那樣的。那個，美云指指柜上一匹草綠色的。那個，里面那個女人一笑，是滌綸的，貴，這個就剩這點布頭，便宜劃算。寶珍對那女人笑，她小孩懂什么，紅花的多好看，就買這個，做個秋褂。
買了東西出來，寶珍看著燒餅攤，吃點東西吧，餓，還有許多路要走。好在沒太陽，不然還曬死了。
我不想走小路，我沒給小毛買衣服，怎么去吃飯。不吃了，坐車回去吧，坐車快，回去吃一樣的。
寶珍呆了一下笑笑，坐車啊？那就坐車回去，走吧。不知道車子幾點的。
5
車站在鎮(zhèn)子后面，里面停著幾輛大客車，彌漫著香香的汽油味，車腰上畫著兩條紅色的帶子，要是扎起來，像婷婷頭上的蝴蝶了。有個背包的女子在里面轉著喊著，去縣里要走了要走了，快上車。
四梅正要上車，被攔住了，不行，你們的東西太占地方了。四梅立刻把兩只籃子疊在一起，放進寶珍的框子里，把兩根扁擔也合在一起放在筐子里?？梢粤税伞?/p>
三個人，去哪里？
到鐘樓大隊部那里。三個人？她還是個孩子，小學生。
背包的女子手里拿著個小盒子，看了眼美云，朝寶珍和四梅抬抬下巴，她個子在那，快，買票，三個人。
寶珍說，她才十二歲。她伸手按著美云的頭，哪有多高啊，是瘦顯得高。一邊說一邊掏錢，四梅已經把錢付了，寶珍把錢還給四梅。不高興地說，這么個小孩還要收錢，又沒個位子坐。
車子在山嶺中上上下下，寶珍腳抵著筐子，雙手緊扒著旁邊的位子，美云就抱住寶珍的腰。她對幼兒時期的摟抱沒有記憶，好像這是第一次抱著媽媽，熱乎乎的汗餿味，她使勁吸著這個氣味，想用它趕走汽油味，車上汽油味不香了，難聞，讓她頭暈腦脹。下坡剎車，美云站不穩(wěn)傾倒在寶珍身上，寶珍差點滑倒，這孩子，你扶著筐子吧。把她手拽下來放到筐子上。
美云暈車呢，是餓了吧，忍會兒，一會兒就到家了。有哪個好心人讓這孩子坐一下呢，小孩也買了票呢，暈車難受。四梅的聲音柔柔的。
沒人應，寶珍說，算了算了，這么點路，熬一下就到了。美云只聽著發(fā)動機一陣陣嘶吼著上坡，她難受得喘不過氣來，接著跌跌撞撞地趴著筐子下坡，她眼睛都不想睜開，快點快點下車吧。
終于到了，寶珍和四梅把她拎下車，美云蹲在路邊，吐了幾口苦水，支撐起身子，軟綿綿地跟著她們走回了家。
早飯還在桌上，地上到處是雞鴨拉了屎，撒了一撮撮的草木灰。寶珍一看，臉上笑意就沒了。
美云的爸進了屋，放下鋤頭，小豬賣什么價？三塊有吧。
三塊。寶珍放下筐子，拎著的東西送進房間，把門掩上。美云轉身就出去了。寶珍從褲腰帶里拿出手帕，把東西擺開，除了買了這些，錢都在這，坐車回來的，沒吃飯。美云還想買車呢，再生一窩小豬也不夠。
美云爸捏著錢，一張張數著，過年把買吧。
沒車不念就算了。寶珍開門出來把筐子拎進院子，院子到處是雞糞豬糞，蒼蠅亂飛，地上被豬拱了好幾個坑。母豬一見寶珍，哼哼地過來蹭她的腿。寶珍把筐子放下，拿盆子給豬拌了食。又拿起掃帚。
美云爸叉著手過來說，沒吃就先吃飯，粥還在鍋里。
看著這么臟，哪里吃得下。這院子家里都要掃，你早上要把雞趕出去，把豬關起來才對。
美云爸就轉身走了。
美云美云，寶珍一疊聲叫起來，又死哪里去了。把笤帚一扔，就走出來。
美云在小萍那里，跟她說婷婷放牛，那牛很壯，她拿著石子在地上畫，這么大，肚子也很大，看著怕人。你把妹妹要回來吧。小萍搖頭。四梅站在那里，美云，小萍以后沒功夫和你玩了，他爸在人家廠里領了東西準備在家做鞭炮筒子。你媽叫你呢，你聽不見吶？美云捏著袋子里石子跑回家。
寶珍在門口站著，那姿勢看著不妙，叉著腿叉著腰，用力的樣子。喲，剛才就像要死一樣，一下子就活了。家里這么臟你長眼睛看不見??？不曉得動手掃掃??？這么大了一天到晚就想著玩，念什么書。你沒聽四梅說，大毛都不念了，要進廠掙錢。你那手上是什么，一步上前把美云的手拿過來，掰開，一看是石子，薅過去，狠狠地砸在地上，又在美云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幾顆，拋到稻草堆上。
這么大了，還不如小毛懂事。要是有人要，我也把你送人，這么懶，都沒人要。你以為四梅喜歡你去她家里玩?。咳思叶加憛捘?。寶珍咬牙切齒，轉身沖進美云房里，拉下桌子抽屜，反手就把東西倒在地上，玻璃糖紙紛紛揚揚，幾個珠子在地上跳著。都收著什么東西，記得吧，剛才坐車，那個賣票的說你不小了，還花了我?guī)酌X。今天你都給我收拾好，把家里掃干凈，等會我來看。
美云一聲不吭，把玻璃糖紙，掛歷紙都捋在一起，站了好久，又聽見寶珍叫，眼淚啪嗒啪嗒掉著，眼睛一閉把它們塞進了灶堂。
隔壁的收錄機唱，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
夏天一過，美云成了中學生，竟然長大了，鞋子換大了一碼，原先的褲子也短了。換了新衣新鞋起早摸晚走去上學。路上看見牛，她就想起婷婷。很多年過去了，她一直想著婷婷還留在童年那個山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