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和我說過那么多話，卻只有一句你做到了，那也是最后一句，你說，非我族類其心可誅。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溧水旁，你穿著露趾的草鞋走在岸邊，可能是那一天的天太藍(lán)，我就突然生出了旖旎的心思，你蹲下身把手伸進(jìn)了水里，我沒有躲開，我看著你眼里生出了歡喜的光，你說“你盡然不怕我。”

我擺了擺尾巴，水波一圈圈的蕩開，我知道我那條尾一定如桃花般絢爛的，我的鰭沿著你的指反復(fù)劃動(dòng)，水底的沙漂浮起來嗆進(jìn)了我的嘴，我沒有從那片水游開，因?yàn)槟愕氖种高€在，我舍不得。

但你最終還是離開了，我以為你會(huì)把我?guī)ё?，你沒有，你推著水，我避不開那水的力量怎么努力都游不到你在的地方，只能順著水越來越遠(yuǎn)的離開你，最后再也看不見。

從那一日起，我癡迷上了修煉，聽說妖精修煉到了一定的年日就能變成人的，我在心底期待著那一天，如癡如狂。

若是沒有在溧水里遇見扎城，我一定見不到你，他對我說，人的壽命是極短的，而我每天的修煉并不能讓我見到你，因?yàn)楫?dāng)我修煉成功的時(shí)候，你早已經(jīng)在奈何橋喝了不知道多少碗湯了。他笑我傻，一條魚盡然愛上了一個(gè)人，他問我記不記得有多少魚成了人的口中餐。我告訴他，當(dāng)我修煉成功，我就不是魚了，我是人，一個(gè)他愛的人。

扎城活的時(shí)間不知道比我長了多少倍，我常常嘲笑他的尾不夠美麗，他常常把我卡在石縫里不讓我出來?？墒沁@一次，他告訴我能在你活著的時(shí)候見到你的辦法。

我終于化出了人形，我離開溧水的那一天扎城說，“你一定會(huì)后悔的。”我壞心的想把他撈出來帶著，他卻擺著尾巴游走了，我撇撇嘴，很快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后。

我找到你的時(shí)候你正在一個(gè)書坊畫扇子，你一身青衣，帶笑的眉眼盡讓我看呆了，知道老天突然下起雨才回神。

我是不怕雨的，魚是最喜歡水的，當(dāng)所有的人都匆匆跑著找地方避雨時(shí)，我跟在你的身后，你撐了一把傘，手指骨節(jié)分明，不知過了多久，雨越來越大，不在是蒙蒙的細(xì)雨，你突然轉(zhuǎn)過身，笑著說，“姑娘不若到我傘下避一避?！?/p>

后來我看人間的畫本子時(shí)知道了一個(gè)詞，郎才女貌，我心中暗想，這絕對是形容我們的詞，那白素貞和許仙的的愛情讓我心中一動(dòng)，便想起你送我到客棧那日留下的傘。

我去找你那天春日正燦爛，你在畫堂里正給一位小姐畫扇，我把傘放在書童那里就離開了，還未走出這條街天就下起了雨，春日的雨不僅僅有綿綿的細(xì)雨，還有瓢潑的大雨，我正感慨著雨水的涼意，一柄傘撐在了我的頭上，你青衫微濕，輕喘著說，"這雨來的突然，姑娘沒帶傘竟也不找地方躲雨。"你言語多是懊惱，我在傘底看著你，突然想到了溧水里的青蒿，你咳了一聲說，"我送姑娘回去吧。"

你把我送到客棧門口時(shí)，掌柜的正站在門口，他看見我回來同我說，"這位姑娘，你房間的押金用完了，你是找到親戚不打算繼續(xù)住了嗎？"我突然想到你如今在我身邊，若是我無處可去，不剛好讓你收留我。我搖搖頭對掌柜的道，"沒有找到，可是我身上沒有銀子了。""這，，，姑娘你看我們這都是小本經(jīng)營，，，，"我打斷了掌柜的話，"我上去收拾東西就走。""那就謝謝姑娘了。"

你卻突然對掌柜的說，"請掌柜的在收留這位姑娘一晚，明日我把銀子送來。"掌柜的卻笑道，"青生啊，因你母親的病你還欠著藥房的高老頭十幾兩銀子呢，哪來的錢。"你無措的不知怎么回答。我收拾完東西下來，你撐起傘說，"姑娘如果不嫌棄，可到我家住一晚。"我道謝，"多謝公子。"

你家有些破敗，老邁的咳嗽聲不停的響著，似乎能把房子都震倒。你有些歉意，"我家貧寒。"我微笑，"無事，總比我如今連個(gè)安身之所都沒有要好許多。"

老人聽見聲音，在屋里問，"青生回來了嗎？"你走進(jìn)屋子里，我聽到你同你的母親說話，向她解釋我的事，我走進(jìn)屋子里，替正在咳嗽的老人拍了拍背，"伯母。"

你的臉?biāo)⒌木图t了，我不明白的看著你，老人拉著我的手，就著窗子泄進(jìn)來的光看了看我，"好，好姑娘。"又拉起你的手，"人家姑娘不嫌棄咱家貧，你可要好好對人家。"你通紅著臉解釋，老人拍了拍你的手，"人家姑娘還在呢，害什么臊。"

后來你同我解釋說，在你們鎮(zhèn)子，只有談婚論嫁的男女才會(huì)稱呼伯母。我啞然，為你母親的率真失笑。

因?yàn)榇笥暌恢蔽赐?，我在你家住了下來，老人每天都同我說你的事情，教我做女工，順便打探我的家世，我編了一個(gè)凄慘的身世，把老人惹得落淚，不停的安慰我，我一邊揉眼睛一邊難過，難過自己流不出眼淚。

天晴的那天，我正在洗衣服，有你的長衫和我的襦裙。老人就突然問我，愿不愿意留下來嫁給你。你的臉再次紅了個(gè)通透，我有些害羞的點(diǎn)點(diǎn)頭，老人大笑。

我們的親事舉辦的極簡單，只有幾個(gè)平日里相熟的街坊來道賀，那天晚上，你說以后要更努力的讀書，看上進(jìn)士，讓我和母親過上好日子。在我看來你說什么都是好的，和你在一起什么樣的日子都能過。

我們生活的一直很安定，直到一年后，有位高僧來到鎮(zhèn)子講佛法。

那一天我摻著母親去聽佛經(jīng)，我沒想過那僧人身上有那么強(qiáng)的佛光，照的我一下就露出了桃花般絢爛的尾。所有的人都驚嚇住了，連母親也呆呆的愣住了。我忍著痛楚想要逃走，卻被僧人用六字真言困住。母親回過神來彎下腰扶起我，"沒事，我們回家。"那一瞬，我?guī)缀跸胍錅I，可我哭不出來，魚是沒有淚水的。

母親帶我回到家，不停的安慰我，"沒事，我知道你是個(gè)好孩子，我知道你從來沒有害過人，你放心，我們不會(huì)害你的。"

你回來的時(shí)候不是一個(gè)人，一群人在你身后熙熙攘攘，他們說，如果不把我這個(gè)妖精交出來就把你們一起趕出鎮(zhèn)子。我垂著頭不敢看你，終于你說話了，"非我族類其心可誅。"僧人大笑著上前誦出六字真言，母親擋在我身前卻被鄰居拉開了，母親哭著喊，"她是我兒媳婦，就算是妖精也是我兒媳婦。"我在母親的哭喊聲中，在你轉(zhuǎn)過身的背影中，在人群的謾罵聲中現(xiàn)出了原形，所有人都驚嘆了一聲，因?yàn)樗麄円姷搅艘粭l桃花魚。

僧人提起我，把我交到你手里，"這魚是桃花魚，同桃花一起煎熬可以治好你母親的病。"你向僧人道了一聲謝，僧人深深的看了你一眼，說"我怕施主顧念夫妻情深放生了她，方才替施主捏死了這孽障。"你突然落下淚，說，"多謝高僧。"

我死后到了南天門，司命星君撅著胡須道賀，"恭喜仙子渡劫歸來。"我恍然想起自己的前世，前世我是一株桃花，一心修仙，我不知在我扎根的溪水里有一條暗戀我的魚，也不知在我渡雷劫的那一天那條魚替我擋雷劫而死，可是這一切并沒有因?yàn)槲也挥浀枚В闪藰I(yè)火纏繞我身，位列仙班后，我投胎成魚去還那一世的情，那一條命。我突然想到了扎城，司命說，扎城是前世依附我而生的一株水草，我飛升渡劫那天他剛巧也飛升，由于我替他擋了所有的雷劫，所以這一世他用自己的一身修為助我完成心愿。

我哂笑，一切都是還情而來，還清而去，可世上有幾個(gè)人是能還得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