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公元3500年12月31日23點45分（超星紀1200年），星盟禁毒艦隊戰(zhàn)艦“赤霄”號上，14歲的盛霜雪和其他“祁連星”幸存的人一起，在這個悲傷的角落扒著懸窗，目睹熟悉的家園正在如一朵巨大的煙花一般走向死亡。

艦載廣播傳來一個平靜無波瀾的女聲：“祁連星自毀程序已啟動，預計在35個小時后塌陷為黑洞，新星命名‘曇花’。星艦?zāi)康牡亍钸B星的雙子星‘賀蘭星’，文明等級分類為α3，毒原侵害風險暫無。預計在72小時候到達，請各部門做好著陸準備。由于目的地星球文明等級較低，請跨文明移民部門準備好相關(guān)手續(xù)和星盟合規(guī)接駁程序?！?/p>

霜雪緊緊的貼在玻璃窗上，希望能離爸爸再近一點。周圍都是同胞抽泣的聲音。但她哭不出來，巨大的悲慟仿佛一個玻璃罩子密不透風在四面八方封住了她所有的感官。如同溺水的人無法呼救，更不能呼吸，她明明感受到了如火山熔巖般的情緒堵在胸口，卻找不到出口。祁連星從周邊向中心塌陷，她仿佛聽到了巨大的聲響，伴隨著無數(shù)建筑和城市的灰飛煙滅。

（一）

再過15分鐘就是新年了。

3年前的跨年夜，她是和爸爸還有爸爸的同事們在天安門跨年慶典現(xiàn)場度過的。

霜雪的爸爸叫盛志堅。霜雪和爸爸的家鄉(xiāng)是地球的首都——中國北京（文明等級α10）。從霜雪記事起，每個跨年夜，天安門都會舉辦聲勢浩大的慶?；顒?，從地面到天空由飛行器搭建的15層觀眾席將整個天安門廣場變成了一個露天的大體育場。文藝演出和煙火表演從晚上8點就開始，一直到凌晨1點結(jié)束。

那天，爸爸帶著她和同事們一起聚餐，耽誤了幾分鐘，等他們被小機器人送到11層的座位落座的時候，節(jié)目已經(jīng)開始了。

第一篇章如舊是對歷史的回望：“從中華大地反帝反封建的斗爭中走出了英雄的人民，將文明的火種傳播到整個星球。我們迎來了人類科技的再一次騰飛，助力我們飛出太陽系，走向了深空的星辰大海，人類開啟了超星紀時代。從此，星盟60多個星球手拉手正在創(chuàng)造新的文明形態(tài)。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刻，我們不能忘卻，一代代英雄的人民為了人類更美好的未來前赴后繼、勇于斗爭、艱苦奮斗、不畏犧牲。在這里，讓我們共同舉杯，致敬英靈！”

霜雪聽這慷慨激昂的主持詞聽得懵懵懂懂，只是微微覺得胸口有些東西在起伏；轉(zhuǎn)頭看到爸爸和爸爸的同事們都默默的擦著眼淚。隨著主持人的播報結(jié)束，演員的歌聲響起，從地面到空中的立體舞臺被無數(shù)微型無人機投射的孔明燈照亮，暖橙色的思念和敬意在全場觀眾的熱淚中飛向高空。

第二天，爸爸和霜雪說，因為工作原因，他要去“祁連星”大約3-5年的樣子，問霜雪愿不愿意轉(zhuǎn)學和他一起去？

霜雪喜出望外，當即就說：“我愿意去！”

霜雪的父母都是研究員，做星際毒品“毒菌”的研究工作。聽爸爸說，早在超星紀之前，由于科技的進步，尤其是人工智能的飛速發(fā)展，一般的犯罪無處遁形。地球時代的“警察”這個職業(yè)也隨之光榮退出了歷史舞臺。但是人工智能的進步是雙刃劍，一方面，人腦通過一種特殊的電波可以自如的操控各類人工智能機器人為己所用；另一方面，在一次意外中，有人發(fā)現(xiàn)利用一種“真菌”作為催化，人工智能可以穿透血腦屏障反過來影響人類。這種“真菌”變成了“毒菌”。

有“人”看到了這里的商機，他們開始利用毒菌生成讓人上癮的虛擬體驗讓人醉生夢死，掙得盆滿缽滿；后來進一步發(fā)展成，一邊用它掙錢，一邊開發(fā)新程序控制傀儡“人類”來保護這個罪惡產(chǎn)業(yè)。

新型的毒品生意在星際時代誕生了，隨之，60多個星盟成員聯(lián)合設(shè)立了“星際禁毒艦隊”。爸爸說他的研究所就是和禁毒艦隊合作的。霜雪的母親在她7歲的時候在一次出差途中因為意外車禍去世了。在那之后，霜雪就很怕再失去父親，爸爸走到哪里，她都跟到哪里。爸爸經(jīng)常逗這個小跟屁蟲：“小雪，你放心，爸爸的工作就是做做實驗寫寫論文，不能再安全了。”

就這樣，3年前，小雪帶著她自己的人工智能“鶻鷹”跟著爸爸來到了祁連星，小鷹是爸爸和媽媽一起完成的，一直陪著小雪長大。祁連星這個星球文明等級α6，大約類似于2030年的地球。小雪很喜歡這個地方，每周末，爸爸有空的時候還會帶小雪去山林里的一個小土屋里面度假，屋外開了一畦菜地，種了一院子的花。一年前小雪親手種了一株臘梅，說等下雪開花的時候，和爸爸去小屋，讓鶻小鷹做燒烤給他們吃。

（二）

此時，舷窗上向外看，祁連星離赤霄號逐漸變遠，星球的塌陷已經(jīng)到了中間大片森林的地方。霜雪的手攥得更緊了，她和爸爸的小土屋還在那里，“小鷹，你能看到我們的小屋嗎？你說……爸爸，會在那里嗎？”“小主人，我看不到。但是你能順利脫險，我想盛老師一定是開心的?！?霜雪身側(cè)一個半人高的小機器人靜靜地說道。

3天之前的傍晚時分，霜雪正在廚房指揮著鶻鷹烤一批皮牙子馕，那是爸爸很喜歡吃的主食，她剛從朋友鈴鐺那里要到一個新配方，今天第一次試驗。大門突然被大力推開，爸爸裹著雪花沖了進來，一臉焦急的拉住霜雪：“你馬上和我走！鶻鷹，去小土屋！”

鶻鷹應(yīng)聲放下手里的廚具，它的變形材料瞬間融進了汽車里，自動啟動載著二人風馳向森林里的小屋。

到了小土屋，爸爸關(guān)牢夯土制的房門，在霜雪詫異的眼神中微微示意了一下旁邊已恢復人形的機器人，立刻兩條束縛帶纏上了霜雪的胳膊。消毒、麻醉、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一個指甲那么大的小圓環(huán)就無痛注射進了霜雪的小臂。

束縛帶收回，爸爸彎下腰，抱了抱小雪，深深看著自己的女兒，紅紅的眼眶泛出了淚水。

“爸爸，到底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

盛志堅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和小雪面對面坐著，拉著她的手，認真地說:

“小雪，我的時間不多，你要仔細聽我說。這個事情很重要！這個小土屋是個安全房，就是可以在一定時間內(nèi)屏蔽人工智能的空間，我們現(xiàn)在有危險，必須馬上行動。原諒我之前沒有辦法告訴你實情。”

“爸爸的研究所也參與到了這個星球的禁毒行動中，但人工智能的無處不在讓我們的行動有很大的風險，這里的毒販有一種新型的菌種，如果釋放的話，不止這個星球所有人都會感染，而且會隨著宇宙射線傳播到任意地方。我們堅決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一旦有泄露的風險，我們……我們必須啟動星球自毀程序。霜雪，小雪，好孩子，你聽著，一旦你胳膊上這個信號亮起紅燈，鶻鷹會自動啟動撤離程序。你一定要乖乖跟它走，你記著，你就是我們的希望！只有你活著出去，爸爸才能放心，我們的事業(yè)也才能有新的希望。聽懂了嘛？”

“不，爸爸不能和你一起走，你也知道，星球自毀是個復雜的程序，我要堅持到最后一刻。你不要為我難過，對不起，我不能一開始就告訴你這些事，但是孩子，我和我的同事們，你認識的那些叔叔阿姨，這是我們最后的選擇?！?/p>

霜雪的大腦一片空白，眼淚還沒有來得及翻涌上來，一萬個為什么沒有來得及問出口，爸爸就站起來推開小土屋的門離開了。只有鶻小鷹滑過來替她擋住了門口的寒風，給了小雪一個仿人的擁抱。

爸爸那天離開的時候一直沒有回頭，在小土屋是他們父女見的最后一面。

（三）

“距離祁連星完全塌陷還有30分鐘。”

35個小時，霜雪身邊的“幸存者”陸續(xù)都離開了，她是最后一個，不吃不喝的坐在舷窗邊。遠處的星球和爸爸一起已經(jīng)基本看不到了，和宇宙中其他星球一樣變成了一顆星星。但“曇花”是一個黑洞，是不會閃爍的那一類星星。

忽然，她麻木的神經(jīng)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肩頭，慢慢的拍了兩下，“會好起來的?！彼╉樦曇粑⑽⑼崃讼骂^，看到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身影，她認識那個軍裝，是星盟禁毒艦隊，之前經(jīng)常有這樣的叔叔去家里找爸爸。

一道反光晃過來，霜雪瞇了下眼，再睜開，看清是舷窗外恒星的光在那人胸口佩戴的艦徽上的反射，艦徽下面是個名字——顧純鈞。

“小姑娘，會好起來的，去休息一下吧，再過一天我們就要到新的星球了?！?/p>

霜雪沒有說話，她要陪著爸爸走完最后的時刻。還有30分鐘。

3個小時前，霜雪手臂里的圓環(huán)突然亮起了紅燈，她的心跟著跳到了嗓子眼，她不想走，但是她才14歲，她來不及有任何動作就在鶻鷹的程序下被強制撤離了，等她清醒過來，就已經(jīng)在這個舷窗邊了。

她那時才真實的知道，爸爸和媽媽一起再也不會回來了。

“祁連星成功完成塌陷，未檢測到未知毒菌泄露，曇花將取代祁連編碼?！?/p>

霜雪眼前一面雪白，四處都是旋轉(zhuǎn)的空間，失去了意識。

6個小時后，霜雪醒過來。一封爸爸通過鶻鷹留給她的信已經(jīng)在等著她了。

“霜雪，小雪，我最愛的女兒。

如果你在讀這封信，就說明雖然這次我們不得不再次啟動自毀程序，但是星球自毀成功了，你也成功脫險。相信我，你的離開是我們的希望！

首先，請原諒爸爸和媽媽，原諒我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告訴你下面這些事情。

爸爸和媽媽都是星盟禁毒艦隊的一員，負責任務(wù)中的技術(shù)支持。我們一直沒有告訴你，一開始是你太小還不太懂，等你媽媽因為任務(wù)犧牲之后，我又怕你擔心，所以一直沒有說。

3年前來祁連星，你也是任務(wù)的一部分。祁連星當時已經(jīng)是禁毒艦隊確認參與販毒的星球，為了一舉破獲上面的販毒基地，爸爸所在的先遣隊要以研究的名義潛入，摸清毒菌的危害和基地的情況，適時聯(lián)系艦隊收網(wǎng)。但是因為人工智能無處不在，這樣的先遣任務(wù)九死一生。過去星盟艦隊一共排出過15支先遣隊，其中10支都是通過星球自毀的方式結(jié)束的，這10支隊伍無人生還。這一次，爸爸冒險帶上你，我們下了很大的決心要探索出一條可以撤退的路線。鶻鷹是專門升級過的，擁有星盟最高等級人工智能權(quán)限，無法追蹤；你手臂里的跟蹤器和程序也是在出發(fā)前就設(shè)定好了的。我和我的同事們當然希望，可以順利完成任務(wù)，不傷害這個星球也不傷害你。但是星盟的禁毒事業(yè)剛剛起步，敵暗我明，他們還有人工智能無死角監(jiān)控，一旦被發(fā)現(xiàn)，敵人就會瞬間感染整個星球，并尋求擴大化。如果未知毒菌通過宇宙射線擴散的話，我們的家鄉(xiāng)，地球和其他60多個星盟的星球都會受影響。

爸爸想再次請求你原諒我，不經(jīng)你允許就讓你卷入這么危險的境地。

但是3年前，如果決定留下你在地球，很有可能就是永別。這個選擇對我來說太難了，我不知道該怎么和你說，要不要和你說。

思來想去，我的內(nèi)心深處還是希望能夠讓我們的寶貝女兒一同加入戰(zhàn)斗！

我無比珍視這三年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這同樣也是我的私心，我怎么能舍得離開你？

請你原諒一個父親的自私。這次真的要說再見了，小雪！

未來的路你要自己走了，爸爸和媽媽祝福你，希望你可以自由快樂的生活，隨心選擇自己的職業(yè)。但也請允許爸爸告訴你我的一個小心愿，女兒啊，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使命，星際時代的禁毒事業(yè)剛剛開始，道阻且長，爸爸不知道我的女兒長大了愿不愿意接過我們的使命，繼續(xù)戰(zhàn)斗！

我多么希望我可以面對面的告訴你這些話呢，就算你拒絕了我也可以真心的告訴你，爸爸不管怎樣都愛你，而不是用離開來要求你。請你相信我！

霜雪，再見了，這就是爸爸最后要說的話了，不管我的女兒未來做怎樣的選擇，我和媽媽都會支持的！

我們永遠愛你！熱烈的擁抱你！”

霜雪默默坐在床邊，如同堰塞湖般的滔天淚水終于找到了決堤的壩口。

霜雪哭累了，一旁等待很久的小鷹慢慢說：

“小主人，食堂在供應(yīng)晚餐了，你已經(jīng)兩天沒吃東西了。要不要……”

“以后不用叫我小主人了，家里只有我一個人了，叫我‘小雪’吧，像爸爸叫我那樣。就好像，就好像他還在……”

“好的，修改設(shè)定完成。”

（四）

“距離賀蘭星著陸還有2個小時，請各部門做好準備。著陸后跨文明移民局需要6個小時左右完成相關(guān)手續(xù)并搭建簡易基地。請祁連星乘客在清晨6點鐘準備下艦?！?/p>

赤霄星艦的食堂里，霜雪沒想到會再次碰見顧純鈞，他和幾個同伴一起在吃晚飯。這個人也算是她在這里唯一“認識”的人了。

她有些遲緩的走到餐桌邊，清了下沙啞的嗓子，看了看他們身上筆挺的軍裝，眼眶有些熱，她輕聲問：“請問，我怎樣才能加入你們？”

短暫的沉默過后，一位軍官問道：“小姑娘，你今年多大？”

“14歲?！?/p>

“17歲可以報考星盟艦隊四大軍校，優(yōu)秀的畢業(yè)生能夠申請加入禁毒艦隊?！鳖櫦冣x抬頭看向霜雪?！拔铱梢园颜锌家蟀l(fā)給……”他看向旁邊端著好幾盤飯菜的小機器人。

“鶻鷹，它叫鶻鷹?！?/p>

“鶻鷹，隼的意思，是個好名字。”

霜雪微微點下頭，轉(zhuǎn)身要離開。

“你等一下小姑娘，這個送給你。”

他遞過來一枚徽章：兩柄利劍交叉，中間是環(huán)繞著五星的星球圖案，金色底紋，霜玉的質(zhì)感。那是禁毒艦隊的徽章，她今天看他佩戴的那枚，她爸爸也有這徽章，想來媽媽應(yīng)該也有。

霜雪接了過來：“謝謝。”

清晨6點鐘，霜雪和鶻鷹一同排隊下艦，金燦燦的徽章貼在鶻鷹的身上，“小鷹，先幫我戴著，等我加入了艦隊，你再還給我！”

船艙打開的時候，一陣樹木花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味道撲面而來，她與爸爸的度假小屋每個清晨也是這個味道。

霜雪深吸一口望向遠處，地平線上，這個星球的太陽也帶著漫天朝陽緩緩升起，宛若新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