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by夏狄
蘇梅幾乎是逃掉的。
她沒想到十年后,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還能看見他。
看著自己的女兒挽著別個女人的臂膀,她淚如雨下。
可是又能怎么樣呢?過去的一切無法改變,自己種下的因,結(jié)的苦果也得自己含淚吞。
只是她仍然對自己的過錯無法釋懷,當(dāng)初的偏執(zhí),如今的眾叛親離。
她躲在街角,自己有多久沒抱過自己的女兒了,快十年了吧。孩子長得跟自己年輕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不知道林向東整天面對著女兒版的自己,會不會有一絲愧疚?
人生已過去半輩子,糾結(jié)這些沒有絲毫意義。她現(xiàn)在只有工作,不停地工作,她供了一個兩居室的房子,再有幾年,貸款也還清了。
這房子是要留給女兒的,也許女兒長大后會跟她一樣走上歧路,那這間房子至少是她的退路,這是這個當(dāng)媽的能給予她的唯一的東西。
蘇梅今年35歲,清湯掛面的樣子,倒是不顯年紀。在這個陌生的城市一隅,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她覺得安全自在。
只是最初偶爾有熱情的大姐會給她介紹對象,單位也有幾個男同事表示過好感,她只表示自己結(jié)過婚,丈夫出意外去世了,此生不再嫁。
長此以往,周圍的人都把她當(dāng)節(jié)婦烈女看待了。
其實她的心猶如一潭死水,如何能激得起波瀾。
只是每次走在大街上,看到那些被大人抱在懷里、牽在手上的孩子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如潮水般向她涌來,直至淹沒。
她此生是得不到幸福了,多希望這是一場夢??!可過去的一切都切切實實存在過,她肚子上的刀口、身上的疤痕,無一不是證明。
蘇梅看著鏡中的身體發(fā)愣,浴室熱氣蒸騰,鏡面逐漸模糊。
蘇梅是家中的獨生女,從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從小到大,基本有求必應(yīng),沒受過委屈,沒過過苦日子。
大四實習(xí)的時候,父親拖關(guān)系給她找了不錯的實習(xí)單位。
她自信、開朗、活潑,在單位人際關(guān)系不錯。那時林向東是她的直接領(lǐng)導(dǎo),對她青睞有加。
她也很崇拜林向東,年級輕輕,已經(jīng)是公司管理層。做事雷厲風(fēng)行,從不拖泥帶水。
那時林向東負責(zé)分公司的項目,指派蘇梅為助理,經(jīng)常跟他出差。
一來二去,蘇梅對林向東的崇拜已經(jīng)變成了愛慕。林向東不是未經(jīng)風(fēng)月的人,小姑娘的稚嫩感情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在項目慶功酒會后,林向東送她回家。在家門口,林向東表白了:“蘇梅,我最近很苦惱。你知道我其實是有家室的人了,可我竟然沒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我愛上了一個美麗的姑娘,我沒有勇氣,我覺得我不配擁有她的美麗?!?/p>
蘇梅的心跳得撲通撲通,那種熱情已經(jīng)淹沒了她的理智。
林向東執(zhí)起她的手,望向她:“蘇梅,你知道我說的是你。我跟我老婆已經(jīng)在辦離婚了,我不能侮辱你。”
蘇梅震驚了,不管他離婚是不是因為自己,這份熾熱她都快要承受不住了。
他們還是好了,頂著外界的壓力。蘇梅以為,不經(jīng)歷磨難的感情怎么可能是愛情。所以別人越反對,她越執(zhí)著,越難得到的東西她越要得到。
不久她家人就知道了。他父親怎么也想不到,她嬌生慣養(yǎng)的女兒會給別人當(dāng)小三,還口口聲聲非他不嫁。
他父親就說了她兩句,蘇梅就不干了,直接絕食。不能嫁給他,寧可死。
她以為愛情就應(yīng)該這樣狂熱,就像是一把火,把人燒成灰燼才好。
她父母沒法兒,把姑姑阿姨嬸嬸都叫來勸她。
六月天,蘇梅捂著厚厚的大棉被,任她們好說歹說,就是油鹽不進。
“小梅,你年紀輕輕的,什么人找不到,非得找個結(jié)過婚的,還帶著孩子,你真情愿給人當(dāng)后媽呀!”
“聽大姑的,你這條路真不能走,我們都是過來人,看人比你準。”
“我可聽人說了,這人人品不太行,會動手打老婆的,不然他老婆也不會爽快答應(yīng)離婚?!?/p>
二姨看她死活沒反應(yīng),氣得差點掀桌子:“我從小看著你長大,沒發(fā)現(xiàn)你有這么大氣性啊。你爸媽好吃好穿把你養(yǎng)這么大,就為了讓你給人當(dāng)小三,當(dāng)后媽的么?你不要臉,你也要考慮你爹媽的老臉,你叫他們怎么做人?”
……
蘇梅就是不吭聲:你們知道什么是愛情么?你們就是見不得我幸福!在真愛面前,世俗道德算個屁!
年少時,總以為有了愛情便有了一切。
最終蘇梅如愿嫁給了林向東,代價就是父母跟她斷絕了關(guān)系。她的婚禮沒有一個親友出席,親友桌只坐了幾個大學(xué)室友。
婚后不久她就懷孕了,那時她剛畢業(yè)沒多久,22歲的年紀。
林向東不贊成她出去工作,讓她在家好好養(yǎng)胎。
前幾個月蘇梅感覺自己像被泡在蜜里,原來這就是幸福的滋味。
可是好景不長,兩人畢竟年齡、閱歷、社會地位都有一定差距,他們的共同話題少了,林向東也不再像婚前那樣對她呵護倍至。
有一回林向東半夜喝得醉醺醺回來,蘇梅挺個大肚子伺候他。蘇梅抱怨了一句:“以前沒發(fā)現(xiàn)你酒癮這么大啊,現(xiàn)在回來越來越晚了?!?/p>
林向東一下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指著蘇梅的鼻子:“別蹬鼻子上臉啊,我應(yīng)酬是為了誰啊,你整天呆在家里,只花錢不掙錢,哪里懂我的辛苦。”
蘇梅真是被嚇了一跳,但她還是說服自己理解他,可能是因為工作壓力大吧。
可是這種情況并沒有好轉(zhuǎn)。
孩子出生之后,他對自己更冷淡了。他回來的越來越晚,有時身上帶著濃烈的口紅印、香水味。
蘇梅一直再忍,自己選的路,就算滿布荊棘、利刃,她也得咬牙走下去。
有一回去超市給寶寶買尿片,竟然撞見了林向東和一個女人走在大街上,手挽手,舉止親密。
血一下子沖到頭頂。以往的一切蘇梅只當(dāng)他是逢場作戲、工作需要,可是親眼看到這一幕,心絞著痛。站在大太陽底下渾身顫抖,邁不動步。
她想去質(zhì)問,可是她不能,孩子一個人在家,一會兒孩子就醒了。
林向東照樣晚歸,她等在客廳里。林向東壓根對她視而不見,扔了包就往浴室去。
蘇梅忍不住了:“你沒什么要跟我說的么?”
“有什么好說的,你什么口氣啊,竟然質(zhì)問起我來了!”
“我是你老婆,我看見我老公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我連問一句的權(quán)力都沒有了是嗎?”蘇梅跳起來,撲向他,扯著他的衣服。
林向東抬起手就甩了她一巴掌:“你別跟我撒潑,當(dāng)初我們難道不是各取所需。我娶你因為你年輕漂亮聽話懂事,你嫁給我還不是因為我有錢么!”
蘇梅無力地癱坐在地上,自己的一腔深情,原來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她囁嚅:“林向東,你不是人,我要跟你離婚?!?/p>
林向東冷笑一聲:“這可是你說的,我本來還想看在孩子的份上湊活跟你過?,F(xiàn)在看來,沒這個必要了,我不介意再離一次婚?!?/p>
此時的蘇梅就像漂在汪洋里的一根浮木,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無依無靠。
結(jié)婚前的蘇梅,以為彼此遇到真愛,就算眾叛親離,她也在所不惜。
如今看來,這簡直是一個笑話,是一場鬧劇。
第二天林向東就把離婚協(xié)議書拍到她桌子上。
林向東只要孩子,房子車子任她選。
呵呵,蘇梅冷笑,原來她在他心里那么不堪。
蘇梅反對:“我只要孩子,其他什么都不要?!?/p>
林向東很不屑:“你開什么玩笑,你有能力養(yǎng)孩子么,畢竟我們結(jié)婚三年多,我是為你好,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房子車子,再嫁也是資本,孩子可以再生?!?/p>
蘇梅決絕:“那我們就上法庭好了,孩子還小,法官會同情女方的。”
林向東依然勝券在握:“孩子已經(jīng)滿兩周歲了,法官會根據(jù)雙方的經(jīng)濟能力來判?!?/p>
蘇梅這才明白,這一切完全是自己作繭自縛。她現(xiàn)在連請律師的錢都沒有,是的,她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為了尊嚴,蘇梅什么都沒要,凈身出戶。這段婚姻是她生命中最大的錯。
這年,她才25歲。
離婚不到一個月,他就再婚了。
因為此時他的新婚妻子找上門了,真是個厲害角色,這么偏的地方都能找到。
面對他的新歡時,蘇梅是麻木的,她現(xiàn)在的接受能力出奇地強,發(fā)生什么她都不覺得奇怪。
“蘇小姐,你是個明白人,我就開門見山吧。我希望你以后盡量少去看孩子。你知道向東已經(jīng)有兩個孩子,他不想再生了,所以我只能當(dāng)一個后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的已經(jīng)記事了,可能比較難處,但是你們的女兒還小,我挺喜歡她的,我會盡量視如己出,條件就是你退出。為了孩子健康快樂地成長,我想你不會拒絕我的提議。”
蘇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世道到底怎么了,她也沒做過什么壞事,怎么誰都能來欺負她,誰都可以對她予取予求。
蘇梅做到了,她連女兒也不要了。
后來的十年,只是經(jīng)常跑到女兒的學(xué)校,全副武裝,站在門口張望。女兒從一個蹣跚學(xué)步的娃娃長到亭亭的豆蔻少女。而她們的距離永遠在十米開外。
想到今天看到女兒親切地叫別人媽媽,蘇梅心如刀割。
看到小腹上淡淡的一條紅痕,心酸不已。也是離了婚之后,她才明白當(dāng)年長輩們的恨鐵不成鋼。
父母得知她離婚后,曾經(jīng)試圖聯(lián)系她,是她無顏。她只是定期給他們匯錢,只能用這種方式報恩了。
蘇梅望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嘆息。空有一副年輕的皮囊,一顆心早已腐朽。好在她現(xiàn)在還有奮斗的目標,為女兒買一套房子,給父母存點養(yǎng)老錢。
至于自己,沒有考慮過,她只是默默接受命運的懲罰,自食惡果。
她只是一個行尸走肉,過一天算一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