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個子不高，19歲畢業(yè)于沔陽師范，做了一輩子的中學(xué)數(shù)學(xué)老師，總是齊耳的劉胡蘭短發(fā)，穿著緊身的衣服；常常會自己染發(fā)，畫眉；信佛，每天都會做香功；擅長做腐豆腐、粽子、糯米團子、醋味板栗燒雞。

我努力回想奶奶年輕時候的點點滴滴，卻很難想起，老家的房子有個窄長的院子，門口種了很多花，大約十個臺階上去就是帶門閂的雙開木門，開門便是大大的客廳，抬頭是知足常樂的匾。五間房，在四個角落，墻面是半截綠色的油漆和白墻，客廳旁是我每次回家都要去量身高的地方，有奶奶刻下的標記，左手邊有個長長的過道，過道里有一間黑房，記憶力太陽公公還在那會一直放著準備的棺木，后來變成了公公太太照片的掛相，常年點著一炷香，我更害怕進去，每次路過都是一路小跑，生怕被風(fēng)給吸了進去。穿過這個長長的過道就是廚房和衛(wèi)生間，奶奶經(jīng)常坐在廚房的板凳上剝板栗，做我愛吃的板栗燒雞，好多年都沒有再吃過，醋味板栗燒雞。我有記憶的時候，奶奶就已經(jīng)退休了，總愛看報紙，會剪下貼成小本給我，讓我好好學(xué)習(xí)。她總是在練著香功，從客廳到廚房到院子走走停停。房間里都有書桌，書桌臺上放著一大塊玻璃，玻璃里面夾著他們的故事記憶的照片，泛黃的溫馨。后來因為旁邊的房地產(chǎn)擴建，把老家的院墻給震裂開了，爸爸媽媽便把他們接到了縣城，那時候我馬上出國讀書，爺爺出去過早會買我最愛吃的烤紅薯，奶奶做飯不太利索，會在媽媽做飯時悄悄在旁邊學(xué)我愛吃的炒土豆。

我結(jié)婚的時候，奶奶來參加，那天忙于各種應(yīng)酬，給爺爺敬茶的時候才知道奶奶已經(jīng)早上無法起來，后來婚禮看見她的時候，顫顫巍巍的，爺爺本身是不讓，但她堅持參加，我卻沒有在婚禮前一天去看望她。2019年那年春節(jié)，我記得臨走前奶奶拉著我的手說不知道下次再見她是否還認得我，希望我好好的，要注意安全，其實奶奶說的很多，我卻不記得她的囑咐，急著去韓國滑雪，只記得那天晚上我在床上哭了很久，其實那天夜里我心里約莫是已經(jīng)知道，我的奶奶，她即將離開我。再次見到奶奶，我已經(jīng)懷孕5個月，因為奶奶行動不便，在家樓下吃便餐也不忘記帶著酸奶，奶奶還能記得我，卻無法想起我老公的名字，爺爺反復(fù)提醒他，敲鑼打鼓的羅，爺爺左手提起來，裝作右手敲擊的樣子來提醒她。我們會故意問她，我老公叫什么，奶奶會偷偷看爺爺，然后自豪的說當(dāng)然記得他叫小羅。

疫情我們在湖北，年前剛生完孩子的我從武漢回到老家，還沒來得及去看她，便封城了。在家日日夜夜帶娃，迎接新的生命新的生活，我忘了，當(dāng)初把我捧在手心的奶奶她已經(jīng)慢慢的走遠，她記憶里的橡皮擦，正在強制把我抹去。

解封后，她就只能常常坐在米色沙發(fā)里，偶爾舅媽會給她調(diào)整姿勢，她喜歡手里反復(fù)反復(fù)的玩著毛巾，說是在改衣服。她說她認得我，我是紅爹，問我怎么這么久沒來看她。那次是她第一次看見小牧，比小牧還要淘氣的在嘴巴里嘟嘟嚷嚷著打舌頭逗他，伸手要抱著，丟了毛巾在口袋里掏黃豆糖說要給他吃，一直掏出一直給，可是她口袋里什么都沒有，甚至那件衣服就沒有口袋。過了很久小牧才敢讓奶奶抱著，都沒力氣的她不知道為何突然很大力的抱著了小牧，臉上的笑容，像開了花兒一樣。這時候的奶奶，也生個孩子。?

奶奶總喜歡說，她過去的事，開始的時候仿佛世界停留在那個時代，她說有四個孩子，周圍的人對她不好，她現(xiàn)在過得不開心；舅爺爺們來看她，她會開心的說著，我身邊的人都不認識，你們太就沒來看我了，我當(dāng)然不認得；她會說1+1等于2還是等于3呢；她會半夜在床上睡不著，手一直反反復(fù)復(fù)摸著床邊摩擦，以至于最后雙手都是老繭；她會固執(zhí)的不想吃飯，但爺爺哄她說活到90歲是你的期待你要加油的時候又努力的張口。奶奶后期沒辦法站起、幾乎生活就是床和那把椅子，爺爺為了看護她，也再也沒有出過家門，這個房子就像是監(jiān)獄一樣，我的爺爺奶奶被迫囚禁在里面度過人生的最后時光，甚至他們都沒能完整的曬過太陽、穿過街道、吹著微風(fēng)。一切我們認為在平凡簡單的事都極其困難。后來半年大小便失禁的她只能穿著紙尿褲，大部分時候都是躺在沙發(fā)或者躺在床上，最好去見奶奶恰逢五一，正好碰上奶奶在解手，坐在客廳的便池椅上，大爹、舅媽、爺爺都陪著，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滿屋子都是難聞的氣味，我的奶奶那么講究的人，要知道現(xiàn)在穿不了漂亮的衣服，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她得有多悲傷。慶幸的事，她已經(jīng)感受不到被悲傷。那天臨走前我握著奶奶溫?zé)岬氖?，說奶奶，您要堅持下去，等我下次回來看你。 然而這竟然是最后的別離。

爸媽電話告訴我奶奶已經(jīng)住進了醫(yī)院，我和她視頻的時候她插著氧氣管，微微睜眼看了一下，喊爸爸和哥哥說了很多話，可他們說誰都沒有聽懂話的意思。趕到醫(yī)院的時候，奶奶只能靠氧氣和多巴胺維持生命，5天，我們期待她能睜開眼睛，輪流的盯著監(jiān)測器，等到是尿管流出血紅色最后心臟衰竭。奶奶啊，天堂會是你期待更體面的生活吧，您那么講究的人，要知道穿不了漂亮的衣服，不能畫眉穿上高跟鞋，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您得有多悲傷。慶幸的事，您已經(jīng)感受不到被悲傷。

奶奶啊，還在沙發(fā)上坐著的是您嗎？還在陽臺上望著的是您嗎？還在樓梯口久久徘徊不愿關(guān)門不愿我離開的是您嗎？還會把我牽掛的是您嗎？

無奈人生就是這樣，滾滾紅塵向前，愛我的人卻慢慢走遠。

電影里說，當(dāng)世界上沒有人記得你存在過的時候，靈魂就會消失，奶奶，我會把您牢牢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