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駕崩，長子曹丕即位，繼承“魏王”。但是，曹丕覺得自己的位置并不穩(wěn)，他的弟弟——曹植，是一枚耀眼的眼中釘。

曹植曾經(jīng)曹丕最大的競爭對手。在父親曹操眼里，二子曹植的文章寫得絕妙，是三國第一大文豪，下筆驚風雨，一篇《洛神賦》傳遍京城，被人們稱贊。而長子曹丕，早就被曹植的鋒芒遮蓋，看不出明顯的優(yōu)點。

十幾年來，曹丕對弟弟曹植，充滿了嫉妒、不甘，卻隱忍不發(fā)，從來不在父親曹操面前表現(xiàn)出來。

“哼，他寫的《洛神賦》如此有名，不僅僅是讓父親青睞有加，還是對我的高調(diào)的挑釁……”曹丕暗暗咬牙，“洛神？名宓？這不是公開比喻我的妻子甄宓為仙女嗎？他竟然公開表示愛慕甄宓！這樣明目張膽地對嫂子，簡直是忤逆！”

曹丕暗恨。當年他從落敗的袁紹的二兒子手中，搶來了其妻甄宓，被她的絕世美貌迷住，硬生生地要強行娶她為妻。甄宓被迫改嫁，卻并不愛曹丕，反而時常贊賞曹植的文采，這使得曹丕常常懷疑，甄宓與曹植有著什么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如今這《洛神賦》傳遍京城，更加印證了曹丕的猜想！

曹丕恨得牙癢癢！

大殿之上，鴉雀無聲。曹丕冷冷盯著臺下。曹植跪在冰冷的磚地上，雙手被縛，衣衫上還沾著臨淄急行軍時染上的塵土。他知道自己這次兇多吉少。

事情的起因，是那場奔喪。

曹操薨逝的消息傳到臨淄時，曹植正在府中與門客飲酒。他醉得不省人事，錯過了第一時間趕赴洛陽。等他酒醒上路，曹丕早已在先王靈前哭過三巡，連繼位的儀式都走完了。

這本是大不孝之罪。但真正要命的，還不是這個。

曹丕即位后，接連收拾了幾個弟弟——弟弟曹彰被奪了兵權(quán)，弟弟曹熊畏罪自縊。輪到曹植時，有人告發(fā)他“醉酒悖慢，劫脅使者”——說他在被押解進京的路上，把傳旨的使者罵得狗血淋頭。

無論真假，這都是一個足夠殺頭的罪名。

此刻，曹植跪在殿上，聽見上面?zhèn)鱽聿茇У穆曇簟?/p>

“子建，你來了?！?/p>

曹丕稱的是他的字，而不是名，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溫和。但曹植聽得出來，那溫和底下，是冰冷的殺意。

“臣在?！辈苤驳椭^。

“父親在世時，?？淠悴潘济艚?，出口成章，幾次想傳位給你啊……你的《洛神賦》無人不知，”曹丕慢悠悠地說，語氣充滿了嫉妒，“今日我想親眼見識見識，你的思維到底有多么敏捷？”

曹植沒有接話。他太了解這個哥哥了——曹丕說話越是客氣，刀就磨得越利！

“你我一母同胞，骨肉至親。”曹丕站起身，從御階上緩緩走下來，“我也不忍心為難你。這樣吧，你以‘兄弟’為題，七步之內(nèi)作詩一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曹植低垂的頭頂上。

“若作得出，我便饒你一命。”

殿中群臣倒吸一口涼氣。

七步！七步之內(nèi)，從構(gòu)思到成詩，稍有差池便是死罪。這哪里是考驗才華？這是明擺著要殺人。

曹植緩緩抬起頭。他看見了曹丕的眼睛——那雙眼里的殺意是真實的，但殺意的底下，還壓著一層更復雜的東西：恐懼，嫉妒，還有這么多年積攢下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兩人一起讀書，曹丕比他大五歲，卻常常被他問得答不上來，氣得摔書而去。

想起父親每次出征，曹丕跪在路邊只會磕頭，而他當場寫出一篇又一篇華麗的賦文，贏得滿堂喝彩。

想起爭奪太子位那些年，兩人明里暗里的較勁——他以為靠才華就能贏，卻不知道曹丕比他早學會了裝低調(diào)，收買人心。

“子建，”曹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還在等什么？這第一步，我可替你數(shù)了?！?/p>

曹植知道，他沒有退路了。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跪得發(fā)麻的雙腿。

第一步，邁出。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zhuǎn)。兄弟——這個題目本身就是一把刀。他不能寫得太平淡，否則曹丕會說“敷衍了事，罪加一等”；他不能寫得太激烈，否則曹丕會說“怨望朝廷，其心可誅”。

他必須在短短幾步之內(nèi)，寫出一首讓曹丕無法下手的詩。

第二步。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卞氏帶著他們幾個兄弟在廚房里煮豆子。那時候，大哥曹昂還活著，曹丕還不是長子；二哥曹彰還只會玩泥巴；小弟弟曹沖還沒出生；而他，只是那個跟在哥哥后面跑來跑去的三弟。

豆子在鍋里翻滾，咕嘟咕嘟地響。母親說，煮豆要加豉汁，味道才鮮。

唉，那時候，父親曹操才只是洛陽的一個廷尉官，五品，雖然地位不算很高，可是，家庭其樂融融，兄友弟恭，一切充滿了希望。

可是后來，父親曹操發(fā)兵，攻打董卓，又迎立漢獻帝，漸漸成為了中原最大的軍閥，當上了丞相，從此“挾天子以令諸侯”。父親變得愈發(fā)驕橫，令人恐懼，于是，兒子們的野心也越來越大，開始覬覦父親的王位繼承人了。

第三步。

殿中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群臣屏息凝神，有人悄悄擦汗。曹丕站在御階前，負手而立，目光如刀。

曹植忽然開口了。

“煮豆持作羹——”

聲音不大，卻在大殿里回蕩。曹丕微微一怔——他沒想到，曹植真能在幾步之內(nèi)就開口。

第四步。

“漉菽以為汁?！?/p>

豆子煮好了，濾去殘渣，留下濃汁。這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陳述，誰也不知道這首詩要往哪個方向走。

第五步。

“萁在釜下燃——”

豆秸在鍋底下燃燒。這句一出口，殿中氣氛驟然變了。有人開始意識到什么，卻又不敢往下想。

第六步。

“豆在釜中泣。”

豆子在鍋中哭泣。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了所有人的心。豆子是無情之物，怎么會哭泣？但此刻，每一個聽見這句話的人，都仿佛看見了鍋中翻滾的豆子，看見了那咕嘟作響的湯汁，聽見了——不，是感覺到了——那無聲的哭泣。

曹植的眼眶紅了。

他不是在寫豆子。他是在寫自己。

鍋底的燃燒的豆秸，是曹丕。鍋中的被煮的豆子，是他曹植。他們本是同根所生，如今卻一個在火上燒，一個在水里煮。

第七步。

曹植停住了。

他站在大殿中央，距離曹丕不過數(shù)尺。七步，剛好走完。

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曹丕的眼睛。

“本是同根生——”

殿中有人已經(jīng)開始落淚。

“相煎何太急？”

最后一句，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來的。

不是質(zhì)問，是泣訴。不是指責，是哀求。

大殿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曹植站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里的淚水終于滾落下來。他沒有擦，就那樣站著，任淚水順著臉頰淌下。

曹丕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他知道曹植有才，但他沒想到，曹植能在七步之內(nèi)，寫出這樣一首詩。這不是才華的問題——這是拿命在寫。

他想起小時候，曹植第一次寫出讓他自愧不如的文章時，父親拍著曹植的頭大笑，說“此兒最可定大事”。他站在旁邊，臉上笑著，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了這么多年，到現(xiàn)在還在疼。

可現(xiàn)在，他聽見這首詩，忽然覺得那一口咬出來的傷口，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在往外流——是恨嗎？是嫉妒嗎？他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如果他現(xiàn)在下令殺了曹植，后世的人提起他曹丕，將永遠不會忘記這句話：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魏王……”

身邊有人輕聲提醒。是殿中執(zhí)法的大臣，已經(jīng)在等著宣讀處置的結(jié)果。

曹丕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背過身去，仰頭看著殿頂?shù)脑寰S久沒有說話。

殿中群臣跪了一地，誰也不敢抬頭。

終于，曹丕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絲沙啞，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來的：

“退下吧?！?/p>

曹植跪下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謝魏王不殺之恩?！?/p>

曹丕沒有回頭。

曹植起身，在侍衛(wèi)的押送下，一步步退出大殿。他的腿在發(fā)抖，衣衫已經(jīng)被冷汗?jié)裢浮?/p>

他知道，這首詩救了他的命。

但他也知道，從今往后，他再也回不去那個意氣風發(fā)的曹子建了。

大殿之外，秋風卷起落葉，打在臉上，生疼。

殿內(nèi)，曹丕依然背對著群臣，仰頭望著殿頂。

沒有人看見，他的眼眶也紅了。

多年以后，人們把這首詩叫做《七步詩》。

有人說，曹植當時寫的其實是六句。也有人說，這是《世說新語》編出來的故事，正史里根本沒有記載。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從那以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這十個字，就成了中國歷史上所有兄弟相殘的故事里，最讓人心碎的一句嘆息。

曹植走出宮門的時候，他的三弟曹彰正等在外面。

曹彰看見二哥活著出來，什么也沒說，只是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兩個人都沒有哭。

風很大，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曹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曹植聽得很清楚：

“二哥，我們回家?！?/p>

曹植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但是，從今天起，他再也沒有家了。他被曹丕貶謫到偏遠地區(qū)，離開了權(quán)力中心的皇城——只是，最終，他也沒能多活幾年，在被監(jiān)視的憂心恐懼中，郁郁而終，英年早逝。

曹植從此沒有再回到京城。他不知道，他離開的那一天，在京城的一扇窗戶里，嫂子甄宓的目光正在默默目送著他的離去。甄宓的手里，握著錦帛，上面抄寫的正是曹植的《洛神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