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男”懟“拗相公”

“北客憐同姓，南流感似人。相分豈相忘，臨路更情親。”這是王安石1079年在南京時送給常山籍弟子王沇之的一首詩。兩個同姓師生，一位來目江西臨川，一位來自浙江常山，在漫漫的人生旅程中相遇又相別，執(zhí)手又淚眼，是那樣的難舍難分，情重意切。

王沇之，這位后來成為天文機械制造領(lǐng)域的科學(xué)家，他的父親，正是王安石的同學(xué)、朋友、政敵，兩人的一生因性格和政見的不同糾纏著相愛相殺的故事，也有著北宋文人圈中純粹的友情和不羈的灑脫。

王介是誰？他是北宋時常山章舍王氏家族“一門九進(jìn)士”的核心人物，更是個有才便任性不肯吃虧的主。請看證據(jù)：

《宋史》說他：“舉制科，以直聞，至秘閣校理?！睆堮纭睹鞯离s志》說他：“聰悟絕人，所嘗讀書皆成誦，而任氣多忤物。”葉夢得《石林詩話》記載：“王介，字中甫，衢州人，博學(xué)善譏謔?！薄夺橹莞尽吩疲骸巴踅閷W(xué)識淵博，善于文辭，生性負(fù)氣，喜直言、善譏謔，專交賢豪名士。”甚至彭乘亦的《續(xù)墨客揮犀》這樣說他：“王介，博記俊爽，然語言卒易，人多謂之心風(fēng)。”

正是他的直言、任氣、善謔，又處在北宋文壇政壇的那個頂尖圈子里，雖然官途多舛，但并不妨礙他成為北宋文壇的第一“段子手”。這里不說他與劉頒那件震動朝野的“考場互詈”事件，就單說他與王安石的三次詩歌交鋒。

《石林詩話》載：熙寧初，荊公以翰林學(xué)士被召，前此屢召不起，至是始受命，王介以聯(lián)寄云：“草廬三顧動春蟄，蕙帳一空生曉寒?！鼻G公不以為忤，但賦絕句云：“莫向空山覓舊題，野人休誦北山移。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從來自不知?！?br>

王介對王安石初時拒招隱居，后又欣然出仕的行為很不以為然。上聯(lián)以諸葛亮出山喻其“待價而沽”，下聯(lián)借《北山移文》斥其失節(jié)。王安石則回詩反擊：“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從來自不知”，認(rèn)為自己的抱負(fù)非一般俗士能夠理解。這是關(guān)于隱逸之爭，是人生選擇的問題。

第二次詩爭記載在祝誠的《蓮堂詩話》里：王介素與荊公不相能，荊公曾題江寧道中驛舍一聯(lián)云：“茅屋滄洲一酒旗，午煙孤起隔林炊”。介鄙之，書其末云“金陵村里王夫子，可是能吟富貴詩?！鼻G公見而續(xù)之曰：“江清日暖蘆花起，恰是春風(fēng)柳絮飛。”蓋識其輕狂也。

這一次雖說算是“詩風(fēng)之爭”，但王介多少有點無理取鬧，也怪不得王安石要寫詩暗指王介如柳絮般輕狂。

第三次詩爭則由政見之爭引發(fā)。熙寧三年（1070年），王安石拜相，實行新法，深受神宗賞識。王介因不滿青苗法，持異議，上書力諫神宗“愿陛下師心勿師人”。王介因之罷官，閑尋判鼓院。后來，王介出知湖州時，王安石特地吟詩為他送行，詩曰：“東吳太守美如何，柳惲詩才未足多。遙想郡人迎下?lián)滋O洲渚正滄波?！苯楫?dāng)時即和詩十首，其中一首是這樣的：“吳興太守美如何，太守從來惡作鮀。生若不為上柱國，死時猶合作閻羅。”

王介出知湖州，王安石有心修復(fù)因變法而帶來的情感疏遠(yuǎn)，前來送行，用詩歌贊美吳地的美景，贊美新上任的太守有著柳惲一般的才華?？晒虉?zhí)的王介卻不吃那一套，回敬王安石是作惡的祝鮀，自己生不如他，就是死了也要成為地下的閻羅，壓王安石一頭。對這樣有點不近人情的朋友，王安石也是醉了：“好啦，好啦?？烊ド先伟?，我的閻羅。”

王介的一生，性負(fù)氣，喜直言，王安石則以“天命不足畏”的強勢推行變法，一個是寧折不彎的“常山男”，一個是忠于理想的“拗相公”，他們的三次詩爭，皆引經(jīng)據(jù)典，展現(xiàn)出北宋以才學(xué)為詩的集體特質(zhì)。這是文人風(fēng)骨與時代局限的一次次碰撞，也折射出北宋士大夫群體的復(fù)雜面貌。

1076年7月，王介病逝了京口（今鎮(zhèn)江），王安石用挽詩為他們相親相懟的一生作了生命中最真摯的和解：

同學(xué)金陵最少年，奏書曾用牘三千。盛名非復(fù)居人後，壯歲如何棄我先。種橘園林無舊業(yè)，采蘋洲渚有新篇。蒜山東路春風(fēng)綠，埋沒誰知太守阡。

“雪釋沙輕馬蹄疾，北城可游今暇日。濺濺溪谷水亂流，漠漠郊原草爭出。嬌梅過兩吹爛熳，幽鳥迎陽語啾唧。分香欲滿錦樹園，剪彩休開寶刀室。”這是王安石和王介年輕時結(jié)伴春游時的詩句，他們同學(xué)少年，陽光燦爛，有著同樣的青春同樣的才華同樣的憂國憂民，仿佛世間一切的美好，都如這樣的春天，都是這樣的時光。雖然他們在后來變幻莫測的黨爭中有過齪齬，爭吵，互相壓制，在詩路上彼此不服，懟來懟去，但在最后時刻，年邁的王安石聞知王介病逝的消息，還是忍不住悲傷流淚，用一首和解的挽詩祭奠了那份永遠(yuǎn)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