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賜履按：電視劇《漢武大帝》里，竇太后被塑造成一個非常高明的政治家。但從《通鑒》和《史記》上看，竇太后最大的優(yōu)點是年輕時能忍，熬成了皇后、皇太后，至于說政治頭腦，基本上是沒有；最大的本事是比較能活，以時間換取權(quán)力，以權(quán)力培養(yǎng)任性，當(dāng)她開始逼著大兒子劉啟把皇位讓給小兒子劉武時起，我們說，又一出悲劇上演了。
前169年，文帝劉恒改封兒子劉武為梁王。劉武是景帝劉啟的親弟弟，竇太后的小兒子，受到寵愛，封國內(nèi)有四十多座城，封地是全國最肥沃富饒的土地（此處不盡然，應(yīng)該是劉恒考慮到賈誼的建議，而改封的，與是不是竇太后的小兒子關(guān)系不大）。景帝劉啟對這個弟弟也很疼愛，給他的賞賜多得說不清，府庫中所藏的金錢接近了一百萬萬，珠玉寶器比京城還要多。劉武修建了方圓三百余里的東苑（王府花園），擴大其都城睢陽（河南省商丘市）城的規(guī)模，使之達到周長七十里，大規(guī)模興建宮室，修建了架于空中的通道（復(fù)道），從王宮連接平臺（睢陽城東十公里，劉武的離宮），長達三十余里。
衣賜履說：我們在《秦始皇的馳道、直道、甬道、復(fù)道、閣道，都是什么道？》一文中，對秦漢時期的各種道路作過比較詳細的介紹，所謂復(fù)道，應(yīng)指離開地面，在空中架設(shè)的道路。一般有三種：一是連接亭樓館閣的空中道路。這在皇宮大院里應(yīng)屬經(jīng)常，比如傳說中的阿房宮，各宮殿間的連接通道，應(yīng)屬復(fù)道。二是某種交通樞紐。復(fù)道凌空而行，并不必與下邊的道路方向一致。因此，在行人車馬繁錯擁雜的地段，可用復(fù)道解決連通問題，以立體交叉形式起到便利交通的作用。類似現(xiàn)在的過街天橋或立交橋。三是某種長距離的復(fù)道。按照史載，秦漢時期有長達數(shù)十里的復(fù)道。此處，劉武修的王宮到平臺的復(fù)道，應(yīng)屬第三種。
招攬延聘四方豪杰，如吳地人枚乘、嚴忌，齊地人羊勝、公孫詭、鄒陽，蜀地人司馬相如之流，都跟隨他交游。
衣賜履說：這幾位在當(dāng)時都屬文化名人，寫得一手好文章，特別是司馬相如，應(yīng)該是漢時文科狀元這個層次的吧。
劉武入朝，老哥劉啟會派出使者持皇帝符節(jié)、用四匹馬拉著皇帝專用的車輛，到函谷關(guān)前迎接劉武。出入皇宮，與劉啟同車而行。劉武向老哥要求留居長安，一住就是半年。陪同劉武進京的梁國侍中（王宮隨從）、郎官（禁衛(wèi)官）、謁者（王宮禮賓官）都在皇宮名冊上登記，進出宮廷，跟朝廷同等級的官員沒有區(qū)別。
衣賜履說：西漢規(guī)定，封國親王進京朝見，只能居留二十日，跟皇帝見面四次。第一次初到，單獨進宮拜謁，敘家人禮，皇帝在宮中設(shè)筵。第二次，元旦（十月一日），跟其他親王在金鑾殿上，呈獻貢物，作官式朝見，祝賀新歲。后三天，皇帝為親王群設(shè)筵，賞賜財物。再后兩天，親王群一齊進宮，參加宴會。這是通例，總會有例外，但是如劉武這般，一進京就住上半年的，就太過分了。人一旦開始搞特殊，就要出問題，只是時間早晚罷了。
前154年，十月（歲首），劉武進京朝見。此時，劉啟尚未立太子，有次和劉武喝酒，劉啟很隨意地說，等我死了之后，把帝位傳給你。劉武連忙說，哥啊，這不合適，我不敢想！劉武雖然知道老哥的話未可當(dāng)真，但心中很高興，兄弟倆的老娘竇太后更為開心。結(jié)果當(dāng)時就冒出一個不長眼的，詹事（皇后宮總管）竇嬰捧著一杯酒獻給劉啟，說，這個天下，是高祖打下來的，依照規(guī)定，一定父子相傳，皇上怎么能夠傳給梁王！聽了這話，竇太后差點背過氣去，看到竇嬰就煩，干脆宣稱竇嬰有病，免去職務(wù)，把他從皇宮殿門出入名冊上除去，不準朝覲。劉武因此更加驕橫。
衣賜履說：不管劉啟是不是開玩笑，我感覺說要把帝位讓給劉武，可能是喝高了。竇嬰是竇太后的堂侄，這一番話放出去，把竇太后得罪狠了，但是從長遠看，武帝只要上臺，竇嬰只要沒死，一定貴不可言。
平定七國之亂時，梁國作為長安的屏障，擋住了吳國、楚國聯(lián)軍的猛烈進攻，梁王劉武為最終平叛七國之亂立下大功（詳見拙文《七國之亂之周亞夫不戰(zhàn)而勝》），劉啟特許他使用天子專用的旌旗，各種待遇規(guī)格，幾近天子。劉武寵信羊勝、公孫詭，任命公孫詭為中尉（首府睢陽警備區(qū)司令）。羊勝和公孫詭有許多奇詭不正的計謀，想慫恿劉武爭取成為劉啟的繼承人。
前153年，四月，劉啟立長子劉榮為太子，前150年，十一月（十月為歲首），又將劉榮罷黜（具體情況，我們明天會講到）。太子被廢，竇太后心眼兒又活泛起來，還是想讓小兒子劉武當(dāng)皇帝，有次宴飲，她對劉啟說，你百歲之后，可以把王位傳給梁王。劉啟跪直挺身說，好的。
衣賜履說：此處竇太后原話為“安車大駕，用梁王為寄”，有的資料翻譯成“你出入乘坐大駕和安車，要讓梁王在你身旁”，簡直不知所云。結(jié)合上下文，我感覺譯為讓劉武繼承大統(tǒng)，更為合理。
酒罷，劉啟就此征詢大臣們的意見。袁盎等人說，開、開、開什么玩笑！從前宋宣公不傳位給兒子而傳位給弟弟（穆公），闖下大禍，禍事延續(xù)五代。小小仁心，會傷害大義，所以《春秋》贊成大義第一。
注：宋宣公傳位給弟弟宋穆公，也許是真心實意的，但是宣公的兒子不干啊！兄弟倆的兒子們互相斗爭，宋國大亂，三個國君連續(xù)死于非命。
衣賜履說：此時，袁盎已經(jīng)從楚國宰相的位子上免職，正在家賽狗斗雞，劉啟專門請袁盎過來商議此事，作為一介草民，其建議擺在大臣之上，足以見得劉啟對他的重視。
于是，竇太后的企圖又落空了。劉武又上書說，希望準許梁國修一條甬道，直通長樂宮（皇太后居所），以便可以隨時朝拜老娘。袁盎等人再次堅決反對。劉武因此怨恨袁盎和參與議論的大臣，就和羊勝、公孫詭商量，派人刺殺了袁盎及其他參與議論的大臣十多人（刺殺袁盎事詳見拙文《深不可測的袁盎死于非命》）。
衣賜履說：此處十分不解，梁國首府睢陽，到長安直線距離六百公里，中間經(jīng)過崤山山脈，以險惡聞名，而甬道以前我們講過，又稱夾道，是一種外側(cè)筑墻的遮蔽型道路。往往用于軍事目的，既可運糧，也可送兵。劉武要修甬道到長樂宮見母親，簡直是匪夷所思。打算揮軍攻打長安，看起來倒更靠譜些。
刺客逃脫，劉啟震怒，下令嚴查。追查顯示，刺客來自梁國。于是，劉啟派田叔、呂季主前往梁國調(diào)查，搜捕公孫詭和羊勝，兩人躲在劉武的王宮里。朝廷先后派出十多批使臣到梁國督促調(diào)查，梁國宰相軒丘豹和內(nèi)史韓安國（內(nèi)史，相當(dāng)于秘書長，韓安國在平叛七國之亂過程中也立了大功），在全國展開地毯式搜捕，一月有余，毫無進展。
韓安國后來得知兩人藏在劉武宮中，進見劉武，哭著說，君主蒙受恥辱，臣子應(yīng)該為他而死。大王身邊沒有良臣輔佐，所以才鬧到這種地步?，F(xiàn)在捉不到羊勝、公孫詭，我請求與您訣別，賜我自殺！
劉武說，老韓，不至于如此吧！
韓安國淚如泉涌，說，大王自己估計您與皇上的關(guān)系，比起皇上和臨江王（前太子）來，哪一個更親？
梁王說，我不如臨江王。
韓安國說，臨江王是皇上的親生長子，又曾是太子，因為一句錯話，被廢去太子，貶為臨江王；又因為一件小事兒，竟然自殺。為什么這樣呢？皇上治理天下終究不能因為私情而干擾公事?，F(xiàn)在大王身為親王，受奸臣胡言亂語的引誘，違犯皇家禁令，擾亂法規(guī)制度?；噬蠜]有懲辦你，只過因為太后疼愛你啊?，F(xiàn)在，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能改過自新，大王卻始終不覺悟。假若太后即刻去世，大王你還能依靠誰呢？
話還沒有說完，劉武也是淚流滿面，說，我現(xiàn)在就交出羊勝和公孫詭。
劉武下令羊勝、公孫詭自殺，交出他們的尸體。劉啟知道刺殺真是梁國所為，怨恨劉武。
衣賜履說：幫著主子干壞事兒，就得隨時準備替主子去死誒。
這時，竇太后擔(dān)心劉武，不肯吃飯，日夜哭泣，劉啟甚為憂慮。正好田叔等人查辦完結(jié)，返回長安，到達霸昌驛站（首都長安東），就在驛站房間里，一把火把梁國辦案取得的證據(jù)材料全部燒毀，空著手來見劉啟。
劉啟問，劉武有罪嗎？
田叔說，犯死罪的事是有的。
劉啟問，他的罪證在哪里？
田叔說，陛下不要過問梁王的罪證了。
劉啟問，為什么？
田叔說，有了罪證，如果不殺梁王，就廢棄了大漢律法；如果處死梁王，太后就會難過，陛下豈能安枕。
劉啟認為田叔的話有理，讓他謁見太后，并且說，梁王不知情，刺殺官員的，只有梁王的寵臣羊勝、公孫詭之流，這些人都已經(jīng)按國法處死，梁王沒有受到傷害。
太后聽到這些話，立即起來坐著吃飯，情緒也穩(wěn)定了。
衣賜履說：所謂的老成謀國，就是徇私枉法，說著像個笑話，實際就是如此。田叔這人也是有政治智慧的，而且很有擔(dān)當(dāng)。田叔是誰？以前咱們講過他。高祖劉邦的女婿張敖是趙王，有次劉邦經(jīng)過趙國，張敖伺侯得很周到，但是劉邦對張敖頤指氣使的做派，激怒了趙國宰相貫高。貫高組織人刺殺劉邦，事泄，于是，張敖被連帶著抓到長安。劉邦下令，張敖群臣及賓客有敢隨從者，滿門抄斬。結(jié)果有那么幾個不怕死的，自己剃了頭發(fā)、戴上鎖鏈，裝做張敖的農(nóng)奴，侍奉左右。其中就有田叔。后來，張敖免罪釋放，劉邦與田叔等人交談，認為他是人才，封為漢中郡守。這次查完劉武事后，劉啟提升田叔為魯國宰相。
注：刺殺袁盎等人，是在前150年，查完此事，已是前148年。
之后，劉啟沒再追究劉武的罪，兄弟感情有所恢復(fù)，但再也不比從前。前144年，十月（歲首），劉武來京朝見，上書劉啟想留居長安，未獲批準。劉武返回封國，郁郁不樂，四月，去世。
竇太后聽到消息，哭得極其悲哀，不進飲食，說，皇帝果然殺了我兒子！景帝悲哀恐懼，不知怎么辦才好，與姐姐長公主劉嫖商議，于是把梁國分為五國，把劉武的五個兒子全都封為諸侯王，五個女兒也都封給湯沐邑。劉啟把這一決定稟告竇太后，太后才好了一點，吃了一頓飯。劉武沒死的時候，有數(shù)以萬萬計的財產(chǎn)，他死后，梁國府庫中剩余的黃金還有四十多萬斤，其他財物的價值也與此相當(dāng)。
衣賜履說：劉武出生時間不詳，我們可以推算一下。本年，劉啟四十四歲，劉武為竇太后幼子，且竇太后讓劉啟百年之后，傳位給劉武，如果兄弟倆就差一兩歲，指不定誰死在前頭，不至于老說傳位的事兒。因此，哥兒倆相差即使沒有十歲，五六歲總得有了，也就是說，劉武死時，還不到四十歲。
梁王劉武，當(dāng)世之上，除了皇帝，就是他。當(dāng)不上這個皇帝，連四十歲都活不到。面對至高權(quán)力的誘惑，人，豈能知止？真正能夠知止的，歷史上超不過十個手指頭。權(quán)力的誘惑，猶如一碗飄著異香的毒藥，讓人無法拒絕。從這個角度看，竇太后不斷敦促劉啟傳位給劉武，不斷刺激劉武對至高權(quán)力的覬覦之心，相當(dāng)于親手給劉武端來一碗毒藥。然而，這個愚蠢的老太太，毒死了最愛的小兒子，卻一口咬定是大兒子干的，讓人無語。
注：講一下什么是湯沐邑哈，簡單來說，列侯所食縣曰國，皇太后、皇后、公主的食縣曰邑。由于他們（主要是女子，男子極少，最有名的例子是高祖劉邦的湯沐邑為沛縣，我懷疑是高祖當(dāng)年的口誤，呵呵）不能君臨封國，因而不給予王、侯封號，只享有賦稅的特權(quán)，稱之為湯沐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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