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轉眼就到了二月十四,天剛擦黑,陳儒成就到了慶月樓,幫工的人也到了,楊德勝帶著三個徒弟一起準備紅案的材料,一個徒弟負責把要煎炸的都提前炸出來,一個負責把第二天要用的生料褪毛洗干凈,還有一個負責配菜,楊德勝四處轉著,指導著徒弟。為了第二天能短時間應付二十桌的客人,很多菜都由徒弟配好了菜,甚至裝好了盤,用冷布蘸水蓋著放進一層層的大食盒里。
有陳儒成負責白案,楊德勝是非常放心的,也沒去管他,偶爾看看陳儒成那邊把成袋的面粉和成巨大的面團,面團大了,要發(fā)面很不容易,陳儒成用大籠屜下面裝水,在火上燒到微開,然后撤了火,把面團分成稍小一點的團,放在一層層的籠屜里,用水的余溫焐著。
看著陳儒成在忙,楊德勝心里不知道是一種什么感覺,自己當年和陳儒成一起在北京城的酒樓里學徒,北京城的酒樓大,不象慶月樓,一個灶頭負責所有的東西。京城的酒樓都是紅案、白案、涼菜都有專門的師傅負責,學徒也是一樣,一輩子學一門就不錯了。楊德勝和陳儒成都是十歲出頭就進酒樓跟著師傅學徒,因為跟的師傅不同,平常交往也不多。
現(xiàn)在多年過去了,在這三河縣城,突然出現(xiàn)一個舊識,楊德勝看著陳儒成覺得有一絲的親切,同時想著自己身上的命案,也覺得有一絲的恐懼,畢竟現(xiàn)在最怕的就是和過去經歷的聯(lián)系,最好是再也不要碰到。就當從新活了一回,不過世界上的事情大概類似,你覺得的大事,在別人看來只是茶余飯后的談資而已,現(xiàn)在對陳儒成來說,最大的事情恐怕是欠人賭債的事情,至于命案只要發(fā)生在別人身上,那也就是閑話而已了。
二月十五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慶月樓門口就是人聲鼎沸,雖說王掌柜厚道,本不愿意擾了人的清夢,不過一則雇了二十個挑夫,都是散工,沒有人能統(tǒng)一約束。二則,本條街上的酒樓也不少,慶月樓能接到這么大的外席,王掌柜也不自禁地想顯擺顯擺。所以對門口的吵鬧也沒有過多的呵斥。任由雜亂的人聲襯托著自己高興的心情,透著一股喜氣。自己心里對自己很是滿意,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最安慰的話:“對得起老東家了!”
楊德勝穿著雪白的圍裙,一邊給挑夫們安排要抬走的東西,一邊心里暗暗地合計著應用的材料、鍋碗是不是齊備。二十個挑夫,倆人一對,用茶杯口粗的大竹杠子穿起箱子,當著楊德勝的面,盡量做出箱子很重的表情,倆人蹲身下去,把杠子上了肩膀,喊一聲“一二三、走~!”猛地一挺身,隨著臉上沉重的表情一扭,倆人挺起身子來,“嘿!”的一聲。
楊德勝看在眼里知道他們是做給自己看的,完全沒有被愚弄的表情,而是有一種滿足,終于有人要變現(xiàn)給自己看了,小時候在北京城酒樓里學徒,朦朧間似乎就是為著這么一種場景。今天突然就實現(xiàn)了,只是太突然了,顯得不那么真實。
到了錢府,把應用的東西在跨院支擺開,時間還早,賀壽的客人還都沒到,錢掌柜是有錢人家,大門迎客,二門待客收禮、寫禮單,賓客太多,進不了內堂了,在院子里正房門口挑了兩丈高的喜幛,中間放了一把太師椅,錢府老太太捧著暖爐坐在中間,客人輪番拜壽。有老太太的熟人再拉幾句家常,中午的喜宴,不過了晌午開不了席,最后送客走完估計也就掌燈了?,F(xiàn)在時間還早,楊德勝又回想了一遍,沒缺了什么,心里穩(wěn)當下來了,在跨院里擺著的一張八仙桌旁坐著休息。
俗話說“廚子不偷,五谷不收”意思是說除非五谷都沒收成了,廚子才能不偷東西,也就是說只要想偷,你是怎么也看不住的。不過這樣的話不是說楊德勝這樣的灶頭的,在酒樓里討生活不是一天兩天。日常給自己做兩個小菜,燙一壺酒是不用背著人的,就算是整治了酒菜和掌柜對飲,也不會有人問酒和菜是不是店里的,因為不用問,自然是店里的??纱罅康耐盗藮|西出去賣,灶頭這種身份的廚子是不惜得干的。
所謂偷,就說的是出外席的時候,不過慶月樓這樣的大酒樓也不會去偷主家的仨瓜倆棗的,這時候就是灶頭表現(xiàn)的時候,都說行規(guī)是進了主家的門,廚子一則是忙,二則是避嫌,就一整天不吃不喝了。
不過,當地有名有姓的廚子都要借這個機會表現(xiàn)表現(xiàn),讓同行同業(yè)的看看主家是多么重視自己的手藝,所以在開席之前,灶頭一般都給自己做倆小菜,燙一壺酒,就算不吃,也擺擺樣子,讓人看看,我這是當著主家的面給自己做的,頗有文人恃才傲物的感覺。
如果請的的確是當地的名廚,主家不但不能有異議,甚至還得打發(fā)人過來客氣客氣,說兩句“您哪兒能吃這么簡單呢?”再喊灶頭的徒弟,“再給你師傅整兩個好菜來!”當然主家也就是客氣客氣,這么說的時候灶頭就應該是起身了,說一句“您家老爺人緣好,客人多,沒空歇著了”然后就準備開席了。
今天楊德勝也是一樣,平時雖然因為不愿意讓更多的人注意到自己才深居簡出的,不過今天是自己終于揚眉吐氣的日子。也沒想太多,給自己整了兩個酒菜,燙了一壺酒,擺在八仙桌上,沒敢把幫廚的陳儒成當伙計看,拉著陳儒成一起坐在八仙桌的兩側,說著閑話。這時候錢府的管家錢庸邁步進了跨院,一進院子就大聲叫著“楊爺,能請到楊爺調理我們家老夫人的壽宴,不容易??!”之所以大聲說,是給楊德勝聽,更是給其他人聽。面子給足了,廚子勁兒也自然就使足了。
錢庸大約伍拾掛零,精瘦的身材,小山羊胡,一雙大眼睛配在消瘦的臉上就越發(fā)顯得大了。一邊說著一邊邁步進了跨院,楊德勝趕緊站起來。錢庸呵呵笑著,指著旁邊開了封皮的酒壇子說道:“這可不是我們老爺存的好酒,楊爺怎么能喝這種呢,這不?我給您帶來了一壇女兒紅,這還是我們老太太七十大壽那年封的呢”說完傾著酒壇子,讓楊德勝看酒壇子上的封口。
楊德勝趕緊接了過來,照例還是一句:“可不敢再貪杯了,您家老爺的人緣那是真好,客人太多,我也得趕緊忙活了?!卞X庸聽了心里暗笑,心想,錢掌柜誰不知道啊,有那么幾個朋友不是杠行的,就是壽衣店,扎紙人紙馬的。除了這些生意往來的朋友外,誰愿意跟個開棺材鋪的常來常往啊。不過知道楊德勝是客氣的套話,也不以為意。自己面子給了,楊德勝也開工了,自然就退了出去。
楊德勝看看日頭已經升起來了,也確實不算早了,招呼徒弟們開工,準備的材料頭一天都收拾好了,剔出來的骨頭、肉筋等等,都放在左邊一眼小灶上大鍋小火地咕嘟著,廚師管這叫“毛湯”。凡是大的宴席,拖的時間都比較長,最后上湯的時候重要的客人、長輩等等都已經離席了,剩下的都是些貪熱鬧的年輕人,如果上的湯很高檔,就是老北京人說的,“有粉沒搽臉上,都搽腳后跟了”,再加上最后的客人一般也都喝的不少了,這是規(guī)律,所以楊德勝準備做個酸辣醒酒湯。
一旦開了席,主廚就象上滿了發(fā)條一樣,再也沒半點空閑了,可還要時刻保持著警覺,眼睛盯著炒鍋,嘴可不閑著,時刻提醒著周圍的人、檢查著各種事項的進度。今天錢府的壽宴菜單定的是四涼、八熱、兩大碗隨時添、最后一道湯。
四道涼菜楊德勝是交給自己的一個徒弟負責的,在慶月樓的時候已經演練很多次了,之前一晚,怕壽宴上出什么岔頭兒,調料什么的都配好份了,可以算是半成品了。況且涼菜沒有太多的火候問題,楊德勝相信徒弟是應付得來的,只是一邊忙的時候一邊經常問一句,查看下進度。小徒弟懂事,也是做了一些關鍵步驟就喊一嗓子,讓師傅知道、放心。
至于兩個大碗的蒸菜,自然是慶月樓拿手的紅肉條、櫻桃肉,之前也是在慶月樓準備好了帶過來的。在楊德勝右手邊的小煨灶上一摞五個蒸籠摞起來,每一層里是兩盤菜,一次就是出十盤。
在室外搭灶做飯不比在廚房里,外面有風,熱量散失的快,一摞五個蒸籠已經是極限了,所以專門有個幫工照看著,在下面猛拉風箱,在上面隨時用屜布塞住跑氣的籠屜縫隙。兩種蒸菜,二十席,總共就是四十盤,分成四次蒸出來,然后煨灶也不能閑著,要繼續(xù)蒸這兩種菜,因為這兩個大菜是所謂的“吃了添”的,桌子上吃的差不多了,就有人用小碟子盛著蒸好的菜,給添到盤子里,直到客人不吃了才算完事。這也算是主人家請客豪爽的了。一般人家都是每桌上一大碗,吃完了完事兒的。
楊德勝忙著的時候,眼睛瞟著旁邊的煨灶,時不時地提醒著請來的幫工加火、加水、上面有地方漏氣了等等。
至于最后的湯,毛湯就在旁邊一直煮著,現(xiàn)在暫時先不用管。陳儒成在忙著壽桃和壽面,也不用自己管。楊德勝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自己的八道熱菜上??偣捕?、一百六十道菜,有一些要求不高的象宮保雞丁一類的菜,楊德勝可以一鍋出兩盤,分裝在兩個盤子里就是了,還不至于影響味道,但是象楊德勝成名的糟溜魚片,如果一次下兩盤的原料,鍋里溫度遲遲上不來,鍋重了顛鍋也費勁,翻炒不及時,那就影響味道了。所以這種菜就沒什么偷懶的,只能每次出一盤。
楊德勝心里粗粗地盤算了一下,今天這一百六十道菜自己至少要一百鍋才能出得來,那可真不是個輕松的事情。等到最后一道菜上了桌就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了,剩下的就是保持著蒸菜一直熱著,隨時準備添,再有就是陳儒成最后的一道壽面,面鹵楊德勝已經做好了,有小徒弟看著就應該沒問題了。
想了想,楊德勝覺得挺安慰,這次外席沒出什么問題,因為之前楊德勝進慶月樓的時候跟錢掌柜的關系,跟錢掌柜算是朋友關系,錢掌柜中間還來跨院一次寒暄了幾句,也算是給足了面子,總之一切順利。楊德勝一靜下來,渾身就象散了架一樣??吭诳缭旱囊巫永?,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楊德勝正歇著,前院來了個錢府的家人,樂呵呵的沖著楊德勝說:“楊爺忙的差不多了吧?今天也辛苦苦了,得空的話去給老太太拜個壽吧?”楊德勝知道這是要發(fā)賞錢了,趕緊起來整了整衣服,喊上徒弟和幫工的。走到前院,前面劃拳行令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楊德勝帶著人溜邊繞到最前面的主桌,自己當年能進慶月樓在某種程度上說也算是錢掌柜幫的忙,再者老夫人都八十大壽了,也算是難得的壽星了。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就沒作揖,走到前面說了一句“老夫人萬壽,晚輩給您拜壽了”說完規(guī)規(guī)矩矩跪下磕了三個頭。倒是鬧得錢掌柜有點措手不及,想著楊德勝也就是作個揖,說兩句吉祥話,領了賞錢就完了,沒想會磕頭,也沒給準備磕頭的墊子。這一磕頭算是行了子侄之禮了,錢掌柜趕緊站起來,把楊德勝攙起來。
老太太畢竟八十了,有點糊涂了,看楊德勝磕了頭,可是又眼生,只好看著兒子問:“這是誰家孩子???”錢掌柜趕緊樂呵呵地回答母親:“這位楊爺,是我一個朋友,慶月樓的大廚,慶月樓您記得吧?”
看著老母親高興,錢掌柜的也高興,一揮手旁邊有人捧著一個木托盤,上面竟然是10塊亮閃閃的大洋。拉著楊德勝的手,說:“兄弟,當哥哥的不敢說賞你,這是老太太賞下來的,沾個喜氣吧?!?/p>
楊德勝趕緊接過來,交到徒弟手里,向身后的人招呼一聲:“老夫人賞下來了,你們分了吧,還不快謝謝老夫人!”一起謝了賞,周圍的人議論紛紛,都說“這慶月樓的人就是局氣,這老太太的賞錢,人家楊頭兒可沒拿!”錢掌柜聽著周圍人的議論,也覺得楊德勝為人得體,心里真的有點把楊德勝當朋友看待了。
第十章
看看壽宴上長輩和重要的客人們都散了,就剩下一些年輕人還在喝酒行令,楊德勝也是累得不行了,就自己先回慶月樓了,留下了歡天喜地的徒弟、幫工們照看著,就剩最后一道酸辣醒酒湯了,楊德勝相信不會有什么問題。
回到慶月樓已經是掌燈時分了,楊德勝進了慶月樓,王掌柜還沒歇著,坐在柜后面和站在旁邊的大伙計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礂畹聞倩貋砹?,王掌柜趕緊問:“德勝回來啦?”楊德勝看老掌柜的今天這么晚了還在店里,就知道是等自己消息呢,不等掌柜問,就主動把今天壽宴的情況簡單地交代了一遍,當說到客人都說慶月樓的菜好的時候,王掌柜開心地笑著嘟囔著“對得起老東家嘍”
大家都知道這是老掌柜的口頭語,特別高興的時候才說呢。旁邊有小伙計給端來茶,堂六兒也湊過來和柜上大伙計一起聽楊德勝說白天的經歷,還聊一些錢府壽宴的排場等等,爺兒四個一起坐著喝茶聊天,那么的平靜和親切。
幾個人正閑聊著,楊德勝的小徒弟從外面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一臉的汗,臉上抹得東一條西一條的,累得喘著粗氣,腿也抬不起來了,進門一下絆倒在門檻上,一跤摔在門口。趴在地上喊“師傅!師傅!出事了!”四個人看著趴地上的小徒弟。
老掌柜著急地說“你倒是說啊,到底怎么啦?”楊德勝趕緊走過去,拉起小徒弟“別著急,喘口氣,慢慢說,怎么了?”小徒弟喘著氣說“拉肚子!滿院子的客人都拉肚子了!都肚子疼!”楊德勝一聽就是一驚,趕緊問:“錢掌柜和老夫人他們呢?”小徒弟說:“老夫人和錢掌柜您走了以后就回內宅了,倒是沒事”就是留下的那些還在喝酒的人都不行了。
楊德勝微微一思量,之前離席的人都沒事,留下的都是些小年輕的,應該更壯實反而都拉肚子,那應該就是最后的酸辣醒酒湯的問題了。心里后悔啊,恨自己,就差一道湯了,干嘛要早回來歇著??!為什么不等席徹底散了再走啊。皺著眉毛拉起徒弟,扭頭看著老掌柜,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只是說了一句:“老掌柜,我去看看!”說完拉著徒弟扭頭就走。
老掌柜低著頭用手拍著桌子說:“怎么會鬧成這樣呢?這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旁邊的大伙計低頭不語。
倒是堂六兒沒有慌亂說:“老掌柜先別著急,事兒出了,總得想辦法解決不是,急也沒用。我看這樣,仁濟堂的齊掌柜不是總來咱們這吃飯么,我跟齊掌柜也算得上是朋友,齊掌柜自己就是仁濟堂的坐堂大夫,醫(yī)術也算是咱們這兒數得上號的了,我去求求他,跟我追著德勝過去,就算是咱慶月樓的飯菜出了紕漏,咱先就請了大夫,看好了大伙,后面的事情也就好商量了,您看怎么樣?”
王掌柜一聽,覺得堂六兒說的很有道理,對堂六兒說:“好,就這么辦”看堂六兒還站著不動,王掌柜著急了,沖著堂六兒喊:“你倒是快去啊!還站著干嘛?!”堂六兒面露難色:“齊掌柜雖說是跟咱們稱朋友,可那畢竟是咱慶月樓的主顧,不能算真朋友,這么晚了,病人也不是一個,也許得有幾十人呢,這……”
老掌柜知道堂六兒有老婆孩子,平時挑費就不小,再加上為人四海的很,平常朋友往來也不少,所以手頭不寬裕是很正常的,倒是自己剛才太著急,給忽略了。趕緊揮揮手叫大伙計,趕緊從柜上支二十大洋,給堂六兒帶上。
大伙計心想,反正之前吃飯的人都沒事,那也就是說怎么也賴不到自己買的材料上來,再加上楊德勝席沒散就提前回來了,怎么也算是不對,這時候自己就什么都不說、不管了,當甩手大爺,反正跟我沒關系。打定了這個想法,就什么都不說,連表情都沒有,從柜上支了二十個大洋,交到堂六兒的手上,一聲不吭,扭頭記賬去了。
堂六兒出了慶月樓,出門喊了一輛洋車,就奔仁濟堂藥鋪,到了藥鋪,敲開了門,藥鋪的小伙計開的門。還好齊掌柜還沒睡覺,一看堂六兒著急的樣子還以為是老掌柜怎么了呢,一問感情是錢府的壽宴出了問題。堂六兒趕緊把手里的一卷銀元遞過去,齊掌柜也沒接,給推回來說:“還不知道什么情況呢,也不知道有多少病人,以后再說吧”
堂六兒聽了就愣住了,難道言外之意是如果病人很多,這些也許還不夠?看堂六兒發(fā)呆,齊掌柜氣得拉著堂六兒的手說:“我說六爺!都說你心眼多,真是名不虛傳!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瞎琢磨什么啊,慶月樓的事兒,你六爺的事兒,憑咱們這么多年的交情,我能借機坑你么?還不趕緊走?錢的事兒回來再說,保證你六爺不罵街就是了?!?/p>
堂六兒聽人家說的誠懇,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齊掌柜喊小伙計給帶上藥箱子,又因為聽堂六兒說病的人不少呢,藥鋪里的藥存的都是粗料,怕等會兒用起來不方便。臨出門前,寫了個單子,都是一般止腹瀉常用的一些溫熱的藥物,交給伙計,,囑咐伙計按照單子把這些藥都從庫里提出來,該切片的切片,該磨粉的磨粉。交代完了才出門,堂六兒把自己帶來的洋車讓給齊掌柜,自己在地下跑著,直奔錢府。
一路上催著車夫快跑,等到了錢府堂六兒累得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在門口碰到的錢府的傭人,見著堂六兒就說“六爺,您快看看去吧,我們家老爺都急死了!”堂六兒應了一聲,就往里跑。錢掌柜正站在院子當中,周圍有幾十號人都捧著肚子哎呦,錢家的廁所是肯定不夠用了,有的人急了就在院子的犄角旮旯解決了,弄得挺好一個院子一片狼藉。楊德勝抱著頭一聲不吭地蹲在地上,旁邊站著抹眼淚的徒弟,嘴里一遍一遍地叨叨著,“我看著鍋的,沒放別的東西”
堂六兒一看這么亂,趕緊和齊掌柜一起走到錢掌柜跟前,錢掌柜一見著堂六兒就說:“六爺,您看看這,你們慶月樓是怎么搞的?”聽得堂六兒心里就是一驚,看來這錢掌柜是認定就是慶月樓的問題了。不過想了想也難怪,慶月樓包的全席,這客人還沒散呢,就都鬧肚子,沒吃飯的家人和慶月樓的人都沒事,能讓人家怎么想呢?況且現(xiàn)在也不是爭論的時候。就沒接錢掌柜的話頭。轉身把齊掌柜的引到眼前,對錢掌柜說:“錢爺別著急,我來的路上先就把齊掌柜給接來了,趕緊讓齊掌柜看看要緊”
錢掌柜看見齊掌柜,知道這是當地的名醫(yī)了,慶月樓也算是下了血本了,平日里和齊掌柜也有點頭之交,算是個熟人,今天人家是來幫忙的,態(tài)度自然就緩和下來了,趕緊拱了拱手,說“有勞了,麻煩您趕緊給看看吧”
齊掌柜拉了個病人的手,坐在桌子旁邊先扒著看了看眼睛和舌苔,然后開始號脈,很長時間才松開手,隨后又換其他人,不過倒是越來越快,到后來幾乎是搭上脈就放開了。連續(xù)看了十來個病人。堂六兒和錢掌柜一直跟在身邊,楊德勝也一聲不吭湊過來聽著,病人的事他們不懂,只是看著齊掌柜的臉色,看齊掌柜的臉色越來越放松,沒有看第一個病人時候的眉頭緊鎖,心里稍微放寬了一些。
齊掌柜看了看慶月樓的人,又看了看錢掌柜說:“你們的事兒呢,我就不摻和了,我只說病情?!敝車娜水惪谕暤卣f:“您說,您說”然后焦急地等著齊掌柜開口。齊掌柜說:“看這些病人都年紀輕輕的,面色紅潤,正當壯年,可脈象虛弱無力,很是不應該,我看應該是吃了什么降虛火主大寒的藥了,如果我沒看錯,應該是有人下毒。不過你們也不用著急,這些人的脈象平穩(wěn),不散不亂,應該吃的是一般的瀉藥,沒大礙的”
眾人聽了先是心里一驚,聽齊掌柜說無大礙,才放心一些。齊掌柜接著說道:“剛才我聽說,先走的客人都沒事,這些年輕人喝了湯才開始鬧肚子的,我能不能看看他們喝的湯?”楊德勝趕緊奔到跨院,盛了一碗湯端過來。齊掌柜接過來聞了聞,又小口呷了一口,在嘴里轉了轉,吐出來說:“這酸辣湯味道太濃烈了,我也嘗不出來什么?,F(xiàn)在只能是給這些人一些培本固原的藥物加上一般的止瀉藥試試了。”
旁邊齊掌柜的小徒弟捧著藥箱,跟著。這時候突然說:“師傅,我可能知道這里下的是什么藥?!闭f完周圍的人都是一驚都盯著小徒弟看著。齊掌柜趕緊問道:“怎么回事兒?你說說?!毙⊥降苷f道:“前幾天,有個人拿著一個藥方來抓藥,我伺候的??腿说乃幏皆鬯幍瓴皇浅环萘魝€底兒,然后客人的藥方還要還給人家嘛,我抄的藥方。我把抄的藥方交給大師兄去抓藥,不過后來那個客人說要照方抓十副藥,大師兄說是瀉藥,一下子抓十副太多了,怕有問題,就推說藥不全,沒賣給他?!碧昧鶅黑s緊湊過來問,還記得誰來抓的藥么?小徒弟回答說“那天快掌燈了,他戴著帽子,我沒看清楚”
齊掌柜一聽挺高興,說“你大師兄做得對,你抄的藥方還有么?”小徒弟回答道:“在店里存著呢?!饼R掌柜回頭對大伙說:“知道是瀉藥就好辦,出不了常用的那幾味瀉藥,我寫個單子,讓小徒弟帶回去?!敝車娜嗽缭缇徒o準備了筆,齊掌柜寫了個單子,交給小徒弟說:“你趕緊回去,把你抄的方子帶回來我看看,把這個單子交給你大師兄,讓他把這些味藥都送過來,多送點來。”
小徒弟走了,大家也基本確認這是有人下藥了,都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什么好,給齊掌柜沏了茶,陪坐著都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小徒弟帶著店里的伙計跑回來了,挑著藥挑子,帶回來很多藥,手里拿著一張抄的藥方。齊掌柜趕緊接過來看了看,對周圍的人說“這就是個普通的瀉藥方子,沒什么特別的,常用的方子,也看不出來是哪家開的?!?/p>
大家知道當務之急還是趕緊治療這些人,齊掌柜從帶來的藥里挑了幾味,帶著伙計們就用剛才熬湯的大鍋開始煎藥,煎出一鍋分給外面的人喝了,就再煎一鍋。等到最后一鍋藥煎出來的時候,最先喝藥的人已經緩和了,腹瀉也止住了。陸陸續(xù)續(xù)離開錢府,錢家的人不斷地跟客人道歉,送客人離開,院子里也逐漸安靜了下來,病癥比較嚴重人的錢家也都給安排到客房里了。
一直鬧到中午,才算是消停下來。經過一宿的折騰,所有人都沒精神了,堂六兒悄悄地把仁濟堂藥店的小伙計拉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扯到今天的事情上,假裝隨意地問小伙計,小伙計掰著手指頭點數,柴胡用了多少多少,葛根用了多少多少,最后說,用的這兩挑藥,怎么也得十幾個大洋。
堂六兒心里有了點底,也沒說什么,叫了洋車恭恭敬敬地送齊掌柜回去,等齊掌柜上了車,才把包好的二十個大洋給放到齊掌柜手里,不等齊掌柜客氣,就說:“這是二十大洋,怎么也抵不上您這么多的藥材和這么多人折騰一宿,別的不說了,我們把這邊的事情料理好,再上您府上拜謝?!饼R掌柜看堂六兒說的誠懇,也就沒說什么收下了。
剛送走齊掌柜,堂六兒在門口看著遠遠地來了一輛洋車,竟然是王掌柜不放心,叫了洋車過來了。進了院子就跟錢掌柜不住口地說“對不住,對不住啊錢掌柜”。
錢掌柜一看慶月樓老掌柜都出來了,也不好說別的,幾個人一合計,仔細回想了當時的情況,楊德勝確認從來沒離開過跨院,一直在忙,咕嘟著毛湯的灶就在自己眼前,只有帶著徒弟和幫工去給老夫人拜壽的時候才一起離開了一會兒,齊掌柜說的很清楚,有人下藥,那還真不敢肯定下藥的人是跟慶月樓過不去還是跟錢掌柜的鶴云祥過不去呢。
不過錢掌柜說的清楚:“你慶月樓的人不盯著,總是不對,就算是沒人下藥,跨院起灶,萬一著了火也不是鬧著玩的。”一干人等都覺著人家錢掌柜說的不算錯,在人家跨院里起了三孔灶,燒著火,沒留人看著總是慶月樓的不對。除了不斷地道歉,也沒什么好說的。
既然下藥的人怎么也理不出個頭緒來,那大家就商量如何善后吧。錢掌柜說:“那些后半晌還在喝酒的后生啊,大都是我本家的侄子外甥的,既然現(xiàn)在也都好的差不多了,不用管他們,他們不會去找慶月樓的麻煩,這么一折騰連藥費帶診費,慶月樓也損失不小,就這么著吧?!?/p>
慶月樓的人聽了自然是千恩萬謝,碰上這樣的主顧就算是福氣,出了這么大的事兒,就算被人趁機敲一筆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過錢掌柜說:“給家母做壽,我請了個戲班子,有二十多人,坐了兩桌,本來是等著晚上再唱一折戲呢,所以都沒走,基本全都病倒了?,F(xiàn)在戲班管事的還在書房坐著呢。您慶月樓幫我把這事兒了嘍,我不管您怎么跟他商量,是給多也好,少也好,我都不管,總之能打發(fā)走了,別讓他們跟我鬧事就成?!?/p>
王掌柜想了想,這話也沒毛病,人家主家不找慶月樓的麻煩,那是厚道。但是不能再讓主家替慶月樓去了外人的事兒,不能給主家留下麻煩。就叫堂六兒去書房和戲班管事兒的人談,看怎么處理。
戲班管事兒的那是純跑江湖的,雖然說話客客氣氣,可話里話外都是什么“本來還有一家堂會啊,現(xiàn)在人病了,去不了了,只能趕緊派人去回了人家”,還有什么“本來定錢都收了人家的,現(xiàn)在突然不去了,還不知道要不要多退一些,人家才肯罷休呢”等等,等等。至于是誰家的堂會就說的就很含糊,也不說是本地的,讓你爭起來都沒地查證去。
這樣的人堂六兒見得多了,知道只不過是想多要一些錢,討價還價幾個來回,最后確定了數字,慶月樓賠戲班子三十個大洋,戲班子沒唱完的戲不論,錢府的人給了全部工錢。而戲班子呢,由班主擔保,班里所有人以后再有頭疼腦熱,生老病死一律與錢府與慶月樓無關。雙方請了中人,證人寫了協(xié)議簽字畫押,才算是把戲班子的人打發(fā)走。
第十一章
經過了錢府的壽宴,總算是沒出什么大事,算是萬幸。錢府給的賞錢楊德勝當時直接就交給了幫工、小徒弟和陳儒成給分了,不管出了天大的事兒,幫工是不會把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來了,慶月樓也沒有追討的道理,陳儒成當天下午面點伺候完人就不見了,一連好幾天都沒露面,估計又泡在哪個賭坊里了。按說出了這么大的事情,整個一條街的人都在議論紛紛,陳儒成沒道理不知道,不過簍子出在湯里,陳儒成就算不出來也怪不得人家。只是苦了楊德勝,想找個體己的人說說自己的苦悶都沒人可說。倒是小徒弟找到楊德勝表示要把賞錢拿出來,楊德勝揮了揮手,給趕走了,事情已經過去了,拿出來也于事無補。慶月樓不但沒賺錢,算上賠給戲班子的,總共還賠了幾十個大洋。
老掌柜回來以后倒是什么都沒說,只是變了句口頭語整天念叨“這是誰要害我們慶月樓呢?”后面緊跟著的一句就是“唉,老了沒用了,我要是看著就好了”這話本來是老掌柜說自己的,不過在楊德勝聽來,尤其是那句“要是看著就好了”直扎心窩子。加上自己也后悔,當時怎么就帶著所有人去拜壽了呢,就沒留個人看著鍋。再說,就算沒人下藥,自己這個灶頭在人家宅子里盤灶開席,總得留個人看著點火啊。
慶月樓還是到點開門,到點兒上板,看著一切正常,可楊德勝心里內疚,尤其是覺得對不起收留自己的老掌柜,平常沉默寡言的楊德勝,現(xiàn)在就更難得有一句話了。自己知道老掌柜是因為賠了幾十個大洋不高興,所以每天就是格外賣力,原料上能省一點是一點,就盼著能趕緊幫老掌柜掙回來才心安。菜肴整治得更是好上加好??腿说故菦]受什么影響,好像還顯得熱鬧了一些。
一切都風平浪靜,直到有一天,難得說一句話的楊德勝在廚房看見小徒弟在剔骨頭,剔完的骨頭上還帶著一大塊肉,就給扔到旁邊的筐里了,忍了好久的楊德勝突然爆發(fā)了,把這些天來的后悔、委屈和憋悶都發(fā)泄了出來。把小徒弟一通大罵,還親自把骨頭撿回來,仔細地用刀剔了,拎著剔下來的肉塊給小徒弟看,叫罵著“看看!這足有一兩肉吧?你眼睛瞎啊?這么大的肉塊,你看不見?”罵得小徒弟嗚嗚地哭。老實的楊德勝仿佛變了個人一樣,依然咆哮著:“你做事就不能仔細點?非要把這慶月樓敗光了才高興?!”到后來這句的時候,好像覺得是老掌柜在罵自己了,楊德勝是多么希望老掌柜能狠狠地罵自己一頓啊,總強過就這么憋悶著。
楊德勝罵了一頓,心里好受了一點,可嚇壞了三個徒弟,從那天開始做什么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著楊德勝的臉色,一點點材料也不敢浪費了,既是是肉頭也都小心翼翼地切成肉絲。尤其是小徒弟,切黃瓜的時候,都切到黃瓜尾巴沒籽兒的地方了,都沒敢停手,抬頭看了看楊德勝的臉色,直到楊德勝皺著眉毛揮了揮手,小徒弟才把短得不能再短的黃瓜尾巴丟掉。
這可就苦了瞪眼劉了,瞪眼劉是一年交固定錢,包了慶月樓的下腳料,可連續(xù)幾天瞪眼劉每天早晨起來只能從慶月樓拿走一小盆底兒的東西,還都是破料。原本瞪眼劉有慶月樓照應著,是瞪眼食中出了名的好,偶爾還能有大塊的五花肉,這是吃瞪眼食的人最喜歡搶的了。可現(xiàn)在連續(xù)好幾天吃瞪眼食的人圍著攤子看了看肉湯里翻滾的雞頭、鴨屁股的就都散了,去別的街上找瞪眼食吃了。
瞪眼劉偷偷找小伙計們問過,知道是楊德勝罵了徒弟,讓廚房省點原材料,小徒弟們也不敢不聽。原本想去找楊德勝說說,可每天看楊德勝虎著臉,也沒敢張嘴。況且今年春節(jié)前自己的兩塊大洋的孝敬是交到曹灶頭手里的,可沒給人家楊德勝,現(xiàn)在自己要去找楊德勝的麻煩也覺得不理直氣壯。
忍了幾天本來以為楊德勝氣兒消了就好了,可連續(xù)一個多禮拜了,每天都沒什么東西可拿,自己的攤上也賣出不錢來。瞪眼劉才知道,這回可是出事兒了,照這樣下去,自己一家吃飯都有問題了。
實在沒轍了,只能硬著頭皮找柜上的大伙計幫忙說說。本來瞪眼劉是不敢去的,因為柜上大伙計是有家眷的,老家有老婆孩子,老婆娘家是鄉(xiāng)里的大戶人家。所以和瞪眼劉姐姐的事情是很怕家里老婆知道的,讓瞪眼劉沒事少找他。這次瞪眼劉是覺得真的快沒飯轍了,實在沒辦法也只能找大伙計幫忙了。
這天慶月樓剛要上板,瞪眼劉貼著墻擠進來,大伙計一看瞪眼劉找自己,倒也沒好意思說什么,只是招了招手把瞪眼劉叫到自己房間,關起門來。瞪眼劉終于有機會把這幾天自己的窘迫一五一十都跟大伙計說了。大伙計想了想,憑楊德勝的為人應該不是成心和瞪眼劉為難,更不是跟自己為難。這反而倒是麻煩了,如果楊德勝對自己有什么不高興的,說開也就好了,可楊德勝要盡快把慶月樓虧的錢掙回來,這大伙計可幫不上忙。
正和瞪眼劉在磨嘰著,聽著外面楊德勝的小徒弟喊自己,“孫爺,您在呢嘛”出門一看楊德勝的小徒弟,手里拿著一張單子,原來正好是廚房送明天的菜單和需要的材料清單來了。大伙計接過來,越看眉頭擰得越緊,上面寫的是明天廚房要備什么菜多少道,這和日常送來的單子沒什么區(qū)別,可后面列的材料清單,肉多少斤,雞鴨多少只等等,可是比以前少了很多。大伙計越看心里越氣,這要的材料可以算是一點富裕都沒有了,就這些材料要是做出單子上那么多盤菜以后,那真是什么都剩不下了。
送走了瞪眼劉,大伙計靠著被垛上發(fā)呆,想了想,這事兒要解決,還得是好好跟楊德勝說,不能硬來。爬起來重新寫了一份單子,把需要的材料加了一些,交給柜上負責采買的伙計,第二天早晨把這些材料買回來。自古廚房和柜上的矛盾都出在當柜上的人摳門少買材料或者柜上的人采買的時候吃了回扣,所以買回來的東西少或者質量不好的時候,可從來沒見過廚房嫌柜上給的東西多的。
大伙計想的是,自己和瞪眼劉的關系,雖然沒人說,但是沒人不知道,自己多買點材料,讓廚房有的剩,也就算是暗示楊德勝了,廚房總沒有因為材料多和自己打架的道理吧。如果還不明白,自己再拿話點他幾句,也就是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伙計早早地起來,看負責采買的伙計已經回來了,大伙計接過來,決定親自給送過去。到了廚房,楊德勝正坐著抽煙發(fā)呆,看大伙計親自送材料來了,趕緊站起來,按照規(guī)矩廚房的人也必須清點過數,確認沒問題。楊德勝走過來,說了一句“孫爺起得早啊,辛苦了”就開始點數送來的材料。
一眼看過去,就覺得東西都很新鮮,沒什么差錯。可一點數,發(fā)現(xiàn)不但沒少還多了很多。楊德勝疑惑地看著大伙計,大伙計又重新遞了一根煙給楊德勝,緩了緩,慢條斯理地開口說“我知道楊爺是為慶月樓好,不過廚房這么忙,也別太累著自己,那些邊角料的要做成菜也是太費工夫,這慶月樓要說也不是咱老掌柜的,畢竟還是那不成器的少東家的。楊爺這是何必呢?”
楊德勝聽了,立刻就板了臉。只說了一句:“我昨天開的單子可沒這么多,為了我讓孫爺搭錢,那可不好意思!”就這么一句,無異于火上澆油,本來大伙計心里就一股火兒,一聽楊德勝的話,這擺明了就是“我昨天開的單子沒這么多,賬上我可只認我開單子的東西,多出來的東西我可不認,你自己掏錢”的意思。
大伙計強壓著怒火,笑著對楊德勝說“楊爺也得給別人留一口飯吧?咱爺們可不能干那砸人飯碗的事兒不是?”楊德勝一聽大伙計的話里提到瞪眼劉了,本來就對瞪眼劉看不順眼,加上最近連日的郁悶,突然控制不住,提高了聲音對大伙計說:“你是柜上的,可沒有讓廚房多費材料的道理!更沒有讓我?guī)湍B(yǎng)著外宅的道理!”楊德勝直接把瞪眼劉姐姐的事情擺出來說,那就擺明了是要撕破臉了,一點都沒給大伙計留面子。
大伙計也急了,指著楊德勝的鼻子大罵,廚房的吵鬧聲驚動了老掌柜。大伙計知道自己理虧,看老掌柜來了,趕緊先聲奪人,跟老掌柜說:“這廚房做菜偷工減料,主料都不用足了,這不得罪主顧嘛,我說他幾句,他就咸的淡的潑臟水罵我。”
明眼人一聽就知道,廚房做出來的東西就算是偷了主料,克扣了分量也跟你柜上大伙計沒關系啊??腿瞬粷M意,自然有堂頭兒罵街。人家灶上說能用這些材料做出那么多道菜,那是人家灶頭的本事,輪不到柜上說三道四。
不過老掌柜知道楊德勝是個老實人,對上次錢府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懷,想盡快把錢掙回來,所以老掌柜也怕楊德勝太節(jié)省了,得罪了主顧更是得不償失。所以,也想知道到底有沒有什么問題,就扭頭問旁邊的堂六兒:“最近前邊還好么?有沒有什么伺候得不周到的地方?”堂六兒看了看氣勢洶洶的大伙計,又看來看怒火中燒的楊德勝,真的為難了,老掌柜問呢,不回答是不行的,可怎么回答都會得罪一面的人。只能支支吾吾的說:“還好吧,跟過去差不多,咱慶月樓名聲好,都是老主顧了,有點什么伺候不周到的,客人也擔待了?!?/p>
老掌柜聽了都糊涂了,這到底是有事兒沒事兒???這個堂六兒是真會說話,說了跟沒說似的。猛一聽,好象是說沒出什么亂子,仔細一琢磨又好象是有問題,只不過客人擔待了。到底是什么就沒說,至于菜有沒有偷工減料,就徹底沒提。
老掌柜知道繼續(xù)問堂六兒也問不出什么來,只能伸手跟大伙計要楊德勝前一天下的單子。大伙計遞了過來,老掌柜一看,這單子上的東西可說是節(jié)儉到了頭兒了,又看了看今天送過來的料,確實比單子上的東西多了不少。大伙計知道老掌柜做勤行一輩子了,這點東西瞞不住。于是趕緊湊上來跟老掌柜說:“老掌柜,咱們慶月樓年初收了瞪眼劉的錢了,這一年包邊角料的價兒也不算低了,那事兒您老人家知道啊,那錢數還是您同意了的。咱慶月樓也不能這么坑人吧。按他這么弄,骨頭渣也沒的給人家啊。咱不能讓人在背后戳咱脊梁骨吧?收了錢,不給東西,這算什么啊?”
老掌柜想了想也有道理,看了看眼前的三個人,都是跟慶月樓很多年的了,大伙計的事情老掌柜也有所耳聞,不過總不能點破,現(xiàn)在這三個人是各有各的道理,說深了淺了都不合適,氣得老頭胡子直抖,朝著三個人說:“能不能讓我省點心???能不能少給我惹點事兒??!都滾回去忙自己的去,以前怎么樣以后就還怎么樣,別再給我出這幺蛾子!”
三個人很少看老掌柜的發(fā)火,今天一看老掌柜是真生氣了,都低頭不言語了,各自去忙自己的了。以后楊德勝也不太過分了,該扔的邊角料也不要求都給用掉了??雌饋響c月樓一片安靜,大家相安無事,可心里都憋了一股勁。堂六兒可不想選邊站,就忙活自己的前面,跟他們兩個誰都不怎么說話了。
第十二章
陳儒成又是連續(xù)幾天沒露面了,楊德勝想找個人說說也沒合適的人,慶月樓上了板就自己在房里發(fā)呆。想自己來到三河縣城,人生地不熟的,幸虧有慶月樓收留才有了棲身之所。這么多年過去,終于有機會當了灶頭。正是人前顯貴的機會,可沒想到第一次外席就惹了這么大的事情,楊德勝就想不明白,是自己命里沒這個福分么?
越想越覺得郁悶,關上房門邁步出了慶月樓,大街上一片漆黑,只有遠處街口的二仙居還亮著燈,楊德勝踱到二仙居的門口,里面人不多。小伙計看楊德勝進來也懶得搭理,任由楊德勝自己找了張靠墻角的桌子,又從柜臺上端了一盤花生米,從旁邊的大缸里給自己舀了一碗散打的土酒,坐在桌子邊上一聲不吭地喝酒。
正喝著,外面大街上一陣嘈雜,吵吵嚷嚷的,二仙居里的客人都探頭往外面看,還有好事的人跑到門口去看。從遠處走來一群人,都是叫花子打扮,吵吵嚷嚷的揪著一個人的衣服,拖曳著走了過來。楊德勝也站在門口看著,人群走近了,楊德勝認出走在最前面的是這批叫花子、地痞混混的頭兒,榮五。
楊德勝認出是榮五,也沒打招呼,就想轉身回屋,不想和榮五有什么牽連,從心里講,楊德勝是看不起榮五這批人的。榮五可不在乎,在人群中發(fā)現(xiàn)了楊德勝,遠遠地就打招呼?!皸顮敚∩僖姲?,您有空跟這兒喝酒怎么也不叫上兄弟???!”周圍的人看當地飛揚跋扈的榮五竟然對楊德勝這么客氣,都覺得很驚訝。
楊德勝抱了抱拳,笑了笑,只說了一句“隨便喝兩杯,五爺先忙”說完扭頭就要進屋,突然發(fā)現(xiàn)榮五一行人押著的人竟然是陳儒成,剛才隔得遠,再加上陳儒成的鼻子被打流血了,弄了個大花臉,楊德勝也沒認出來。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竟然是他,禁不住停住了腳步,問道:“這是怎么的了?”
榮五笑了笑說:“咳,這不么,后街的賭坊說有個人袖子里藏牌,吵嚷起來,他還要打人。我嘛,就靠你們這些大買賣家的吃飯呢,那有人在各位掌柜的店里搗亂,派人告訴我了,我不能不管,這不帶著這小子找沒人的地方教訓一頓,轟走完事。”
兩人說著,陳儒成也發(fā)現(xiàn)了楊德勝,趕緊叫“師兄快救救我!”聽陳儒成叫,榮五倒是很驚訝,掐著陳儒成的脖子疑惑的問:“師兄?楊爺,這是你師弟?”榮五既然問了,楊德勝肯定不能瞎編,只好說“對,這是我學徒時候的師弟,也好久沒見了?!?/p>
榮五聽了,哈哈大笑,一回手給了陳儒成腦袋一巴掌,罵道:“你個小子,可不如你師兄,你師兄可是為人仗義,手藝也好,你說你不好好地當廚子,跟著人家賭博也就算了,還干藏牌這種下三濫的事兒!”說完朝后面的跟班揮揮手說:“放了吧,放了吧,看在楊爺的面子上放了吧?!?/p>
榮五轉向楊德勝說:“既然有緣分碰上楊爺了,就一塊喝一杯吧。”楊德勝看自己都沒張口,榮五就把陳儒成給放了,心里也是覺得挺感動,自然不能回絕,連連說“好,好,好,快來一起喝一杯?!睒s五回頭沖著陳儒成說:“你小子也進來吧,洗洗臉一起喝一杯,說說到底怎么回事???”
榮五打發(fā)手下的人回去,跟楊德勝進了店,叫小伙計來要了幾個簡單的酒菜,看陳儒成眼睛里都快伸出手來抓吃的了,就又給他要了一碗爛肉面。三個人坐在桌邊聊天,榮五就問:“楊爺怎么這么大晚上的,自己一個人在這兒喝酒啊?你們慶月樓沒酒了?楊爺還出來買酒喝?”一句話問到楊德勝的傷心處了。說了一句:“酒慶月樓倒是有,不過不想在酒樓里呆著了,才出來轉轉”
一聽話音兒,榮五就知道這其中有事兒,對楊德勝說:“他慶月樓可就靠著楊爺的手藝才這么興旺的,怎么的了?他們欺負你???跟我說說!”楊德勝憋悶了這么久,終于有個說話的人了,就一五一十把錢府外席的前因后果都跟榮五說了,最后講到大伙計不講理,排擠自己的事情。說完,連連嘆氣。
榮五看看陳儒成已經把面前的一大碗爛肉面吃了,正坐著發(fā)呆,有榮五在,他也不敢搭話。榮五輕蔑地看了看陳儒成,說:“以后跟你師兄學學,堂堂正正地做人!吃完了吧?吃完了趕緊滾蛋,我們哥倆說話,不讓你聽!”楊德勝也不好說什么,只能看著陳儒成羞愧地站起來就往門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儒成,等過了這一陣,咱倆再約?!标惾宄深^也沒回,答應了一聲“好”,就趕緊走了,對于陳儒成來說,越快離開榮五越好,比這更重要的是,是在自己落魄的時候越快離開楊德勝越好。
陳儒成走了以后,榮五說:“這下藥的人,我慢慢幫你查著,總出不了恨錢掌柜的人或者恨慶月樓的人。我徒子徒孫的多,總能查出來是誰干的,只是你說的這個大伙計,太可恨了。我回頭叫人揍他一頓”楊德勝聽了趕緊攔著,這幾天大家也是相安無事,不想再多生事端了。榮五聽了也沒說什么,只是說:“我們混街面的,混的就是個面子,上次要不是你楊爺仗義、手藝好,我這面子可就栽到家了,反正我欠你楊爺的,我總要想辦法還上?!?/p>
倆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榮五興致倒是很高,楊德勝怎么也跟榮五說不到一塊去,就借口明天還得早起開門營業(yè)就早早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