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夜。泛舊的四角圓桌上老呂頭慢慢的整齊的擺上了四套嶄新的碗筷，擺好碗筷后老呂直起腰打量了一泛，把離自己最近的筷子又用雙手向桌子里輕輕地推了推。

‘嗯，好了該上菜了，你們嘗嘗我的手藝今年有沒有長進啊’

老呂頭轉(zhuǎn)身去了廚房，一碟一碟的將已經(jīng)做好的菜端出來

“今年我包了羊肉餡的餃子，還有魚，還有幾個菜，咱們爺三喝點兒。老婆子你就別喝酒了哈，我給你準備了飲料剛熱了熱，一會給你拿來”

一邊說著一邊在廚房與飯桌間來回端著。

“老二和老四他們倆家明天才能回來，今天咱們幾個啊，先預熱一下，過年了總該熱鬧熱鬧”

菜一碟一碟的上了桌，熱氣騰騰的羊肉餡餃子、剛出鍋的紅燒魚、一只燉了幾個小時的雞。。。

“還有幾個我炒的菜，你們等一下啊”

老呂頭不停的來回于廚房與桌子間，可不知怎的感覺腳越來越重了，端出來的時間也越來越長，說的話也越來越少。

各種菜肴越上越多，不大的屋子就被各種佳肴的香味充盈著，慢慢的充滿整個屋子，沖向院子。

老呂頭住的是一棟三間的瓦房，有一個收拾得當?shù)脑鹤?，院子中的地面是灰色水泥磚鋪的，磚是干磚廠的姑爺給拉來鋪上的。為這老呂還埋怨過女兒，總說不用給他收拾院子了，又不找老伴兒。女兒總是打趣的說“您要是真找老伴兒啊還真不能給您收拾這個房子了，得給您蓋新的”。說道這個話題時老呂總是笑笑說“我有你媽呢”

自從院子鋪后老呂每天都將院子掃的干干凈凈的，再撒上些水，顯得整個院子即整潔又清新。院子的東側(cè)種著一顆杏樹，鋪地時姑爺說把樹砍了或者移到院子外面，院子中有棵樹不吉利，像是困難的”困”字，可老呂當時就急了，說要砍樹就把他看了吧，女兒姑爺就再也不敢說樹的事了，還把樹用磚圍了起來，周圍又放了幾盆看起來像是一個小花壇，收拾完院子的當天老呂在不大的院子里轉(zhuǎn)了轉(zhuǎn)，走到杏樹前拍了拍樹干心里美滋滋的卻什么也沒說。

院子里一顆挺拔粗壯的黃杏樹在從屋里射出的燈光照著，挨著門窗的部分呈現(xiàn)出有些蒼老的褐色樹皮，被凍了一冬天的樹枝好像感受到了屋內(nèi)溫暖的氣息似的靜靜的待著，一動不動。杏樹已經(jīng)在院子里有些年頭了，對于其他杏樹來說已經(jīng)長得很高大了，每年到 4/5 月份時滿樹花瓣將東側(cè)屋子的窗戶都遮住了。紅色的花苞逐漸變淡變大，直到變成白色捎帶紅暈的花朵，這時院子里滿是杏樹花的香味，然后變成了純白色，花朵開始凋謝，接著就能結(jié)出黃色和黃紅色的果兒來，這時老呂頭會把部分的果子寄給兒子們，剩下的一小部分分給有孩子的鄰居們，自己卻很少吃。。。

院子外面孩童們的嬉笑聲也被大人們喊著回家的聲音蓋住了，偶爾響起的一兩串鞭炮和各家門前的燈籠與春聯(lián)，將這 條不長的街道裝填的紅紅火火，人們忙碌了一年都想趁著這幾天好好的熱鬧熱鬧，也算是為 來年有一個好的開頭吧。其實自從臘月二十以后開始就能感覺到街上甚至整個村子開始熱鬧起來了，所有人都在為新年籌劃著。有的在外工作的都回到了家中開始打掃房間，收拾庭院，貼春聯(lián)，掛燈籠；有的開始準備各種吃食，孩子們則玩耍著各種鞭炮、玩具。偶爾有發(fā)壞的幾個孩子將點燃的小鞭炮仍到了誰家的院子了，搞得院子人一頓追罵，孩子們看到計謀得逞則瘋笑著跑到了別處?？諝庵芯统霈F(xiàn)了各種味道，魚肉的香氣、鞭炮的煙火氣、各種焚香的香氣混雜就構(gòu)成了久違的年的味道 。

老呂頭這時也不例外的忙碌起來，向其他家庭一樣忙著準備兒孫們喜歡吃的、喜歡玩的；選購春聯(lián)，掛燈籠。。。由于年齡的原因已不能上梯子了，其實他自己感覺是沒問題的但總是怕，怕摔一下磕一下又要連累其他人照顧，所以今年的春聯(lián)和燈籠是隔壁老馬的孫子幫忙貼上掛上的，他還買了各種樣式的福字將整個房子裝點的很是紅火，還特意挑選了一個適合杏樹的福字給貼上了，他希望兒孫們回來后能看出自己還很健康，很充實。。。

“好了，菜齊了，咱們開始吧，我給你們倒上酒”老頭拿起溫熱的飲料給自己旁邊的杯子倒?jié)M，放下瓶子又拿起了酒瓶給對面的杯子和另一側(cè)的杯子倒?jié)M了酒。

“都滿上了，咱們一起干一個吧，一年了，咱們。。?！崩蠀晤^沒有說下去，顫顫巍巍的將端起的酒杯湊近嘴唇一飲而盡，

“嗯，這個酒啊還是你姐夫去年拿來的了，一年了沒舍得喝，今天咱們要喝光它”

老呂頭又給自己到滿了一杯舉了起來“這第二杯啊，咱們就祝老二老四他們都順順利利將健康康”

又是一飲而盡

“這第三杯啊該敬你啊老婆子，你不容易啊”再一次干了一杯

應(yīng)該是被酒嗆到了，老呂咳嗦了兩聲，眼圈有些泛紅起來

老呂用雙手抹了一把倆微笑道：“過年了，不提以前的事了你們嘗嘗我做得菜，今天的魚啊確實佷鮮，我和老馬挑了好半天呢，來都嘗嘗，老大你最喜歡吃魚了，多吃。還有老三的羊肉餡餃子。。?！?/p>

老呂邊說著邊給桌上的各個碗里夾著

“老伴兒啊，這個社會好啊，你想吃什么就能有什么，孩子們的日子好了，孫子孫女也都上學了，你想吃什么啊我都給你做”

“今年大姑爺給咱把院子和房子收拾了一下，感覺啊像是住進了新房一樣，他們非要把那顆老杏樹砍掉，那可是老大中的啊，我舍不得。再說了我還得讓他陪著我呢’’

老呂邊說著邊將酒一杯一杯的灌進嘴里，眼睛就顯得更紅了，聲音也有些顫抖了。似乎有些喝多了，靠在椅子上，抬著頭看著燈，感覺燈刺的眼睛疼就干脆將眼閉上，“和我認識的人們都叫我‘見酒樂’說我一看到酒就什么都忘掉了，還說我有一個好媳婦，無論怎么喝酒都不生氣，還圍著我伺候著，是這樣嗎老婆子？”

老呂仍將頭靠在椅子上閉著眼“唉，其實啊這個酒啊是真他媽難喝啊，但不知道怎的喝著喝著啊我就感覺不出味來了”

說著又將一杯酒喝光，身子稍稍坐直了些，一手拿著酒杯，一只手垂著。兩只紅紅的眼睛呆呆的看著桌子上面，鼻子有些翕動。頭發(fā)在前幾年就已經(jīng)剃光了，有頭發(fā)時總感覺頭上頂著很重的東西似的，讓人感覺發(fā)悶。

“林杰、大雁、林波這三孩子都挺好的，老大老三不用擔心了。雖然她們都改嫁了，但巧的是嫁過去的都姓呂，所以名字都沒改。前段時間我在趕集時看見過了林杰，只是遠遠的看見了，沒去和她說話。都快長成大姑娘了，林波和大雁他們倆應(yīng)該也不小了吧！我想她們?。〉鄄荒苋ゴ驍囁齻兞诉@么多年了不想讓他們看到我后在傷心了。。?！?/p>

垂著的手抬起來捂住臉，身體顫動著。拿酒杯的手上灑滿了酒，就順著手指流到了桌上又滴到了地上。

“老二老四他們兩家明天就回來了，他們不想讓我這樣和你們吃飯。怕我想起你們傷心，可我。?？晌摇闭f著拿起剩的不多的就喝掉了

“唉，可我能忘掉嗎？兩個兒子三天養(yǎng)了將近三十年了，三天說沒就沒了。。。然后改嫁的改嫁。。。一年間算上老伴兒你咱家就是八口人啊，八口兒啊。。。我這心里難受啊。。?！崩蠀螐澫卵?，雙手捂著臉，身體顫抖的更厲害了，他不愿提起往事更不敢想，但每到快過年時都忍不住的想起來。他不想看到活著的人跟他一起傷心，所以每年在得知活著的人回來之前的一天給老伴個想念的兒子們做頓飯，也許只有用這種方式才能讓他能狠狠的想一次吧.

“唉，過年了不提不開心的了，說點高興的吧‘’老呂坐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臉，臉上又重新有了笑容，歲月刻在臉上的皺紋刺客也是伸開了些

“老二和老四他們兩家都挺好的，老伴兒啊你不用惦記了。孫子孫女也都上學了，前幾天還和我視頻聊天了呢！我發(fā)現(xiàn)啊，我越老越年輕了，我現(xiàn)在會用電腦和孫子們聊天了呢。。?！?/p>

遠處又想起了一串鞭炮聲，孩子們好像都已吃完了飯，嬉笑聲此起彼伏。門口的燈籠泛著紅光，在這個寒冷的冬夜里照出點點溫暖，也照進無數(shù)思鄉(xiāng)人的心里。

起風了，杏樹開始搖曳，它不知來年自己還能結(jié)出多少果子，甚至不知自己還能不能結(jié)出果子，但它依然挺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