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未滿
? 在愛情故事里，人們總是習(xí)慣將欲而不得稱之為命運。
? 楊未那時只是一個情竇初開的男孩子，他渴望著一段懵懂純潔，從天而降的愛情。他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來，像等待兔子的愚蠢農(nóng)夫，固執(zhí)地守著木樁，等愛一頭撞向自己。在高二的時候，他臉色蒼白，干裂的嘴唇旁還有一層細細的絨毛，他有著濃密的亂發(fā)，他還不懂修邊幅的重要性，正是未開化的美好歲月。
? 他的身材矮小瘦削，在同齡人里顯得很不起眼，不過他如一切那個年齡的男孩一樣，幻想有一天，出現(xiàn)這樣一個女孩子，她包容他的一切外表與內(nèi)在的缺點，只為了愛，與她在夕陽下的鐵軌旁漫步。緋紅中，空氣里彌漫著令人舒適的泥香，落日撒播下光與影，這個美好的世界混沌而溫?zé)?，鐵軌旁的向日葵行最后的注目禮，它們害羞得不敢朝情侶拋去嫉妒的目光。楊未想，這個女孩一定要有淡薄的劉海，在夕陽下走著，劉海就自然地飛向左右兩旁，慵懶的披肩長發(fā)泛著淡淡的金色。她的眸瞳要像精靈一樣搖擺不定，難以捉摸，偶然間他們四目相對，兩朵香榭的碰撞，只一個瞬間的永恒，他們停下，誰都不敢看對方一眼，他們的臉比霞更紅，比玫瑰的花瓣更容易凋零，比夏祭夜空里的花火更熱烈。
? 楊未渴望的不過就是一份蒲公英的慰藉。在上高中的時候，楊未就想到，如果有女孩能闖入他那枯燥的學(xué)習(xí)生活，他一定會丟開所有世俗的桎梏，用他畢生的力氣，為女孩做一個燦爛的笑顏。到高三了，這樣的人也沒有出現(xiàn)，楊未發(fā)了慌。如同秋之櫻，愛情還沒有開始就趨于凋謝。對楊未而言，愛情就像一種永遠折磨著他的本能，毛玻璃上婆娑的貓爪。他深知他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由愛驅(qū)使——再沒有嘗到愛情的滋味，人就會凋謝。
? 他選擇主動出擊的時候，他還未滿十八歲。他像一個老辣的獵人，觀察周圍的異性獵物，好像過去兩年從未發(fā)覺她們的存在，楊未的眼映出一個個活潑靈動的幻影，它們千姿百態(tài)，各不相同。
? 昨天那個長發(fā)的女生，今天意外地換了燙卷的短發(fā)，似乎還微微漂染了金色，只在陽光下細看才能發(fā)現(xiàn)。金色的短發(fā)無疑很襯她雪樣的娃娃臉，她變得可愛了，比之前年輕了至少三歲。楊未為自己敏銳的觀察能力而自豪。從前那個只畫淡妝甚至素面朝天的女生，今天把臉抹得像唱能劇的藝伎，連眼妝都精心勾勒，橘色好像要翹到天邊，長假睫毛密如昆蟲的觸角，讓楊未惡心。這樣評價女生的妝容是大不敬，楊未當(dāng)然也只是把想法在心里?！耙欢ㄊ欠艑W(xué)要去約男朋友了。”他還補充道，“這樣的女生要不得?！睂嶋H上只有遠在天邊無法觸及的事物，人明知不可能得到，才會安慰自己似的說些類似“給我我也不要?！边@樣的話，說的好像有一點點可能得到一樣。卑微的無能者，無奈地唾棄月亮陰冷，贊美太陽熱誠，不過總歸，太陽和月亮都得不到。
? 他喜歡在心里默默評價周遭的女生，在某個時期，那是無聊的他打發(fā)課余時間的一種手段。他的氣質(zhì)未滿紳士，倒不如說活脫脫的無賴。課余時間，楊未總喜歡把一只手的五指穿插進雜亂的頭發(fā)里，翹著二郎腿，佯裝讀一本厚厚的名著，實則野犬般的視線總是出現(xiàn)在班級的各個角落。有一天，他又在下課時手執(zhí)馬爾克斯的《霍亂時期的愛情》——這本書他已經(jīng)拿出一個多月了，可惜只是隨手翻一面，他只是想昭告全班女生，與書為伴的孤獨者，楊未，正在為阿里薩與費爾明娜.達薩的糾葛半世紀的愛情而動容?？上]有女生在他旁邊對他或者他的書指指點點，他的余光總是預(yù)備捕捉任何周邊女生關(guān)于他的微小動作。如果有的話，楊未知道她無疑是愛上了這個風(fēng)雅古樸的殉道者。這是最普通的一天，和昨天一樣，和明天也一樣。
? 命運指使他將書頁翻到五十六面，殷紅厚重的封面之下是潔白純凈，手感上佳的紙張，上面雋永著的鉛字不可地吸引了楊未的注意：
? “費爾明娜，”他對她說，“這個機會我已經(jīng)等了半個多世紀了，就是為了能再一次向您重申我對您永恒的忠誠和不渝的愛情。”
? 這話對楊未的內(nèi)心世界造成了一番不小的震動，但楊未隨即開始了他的質(zhì)疑：真的會有愛情持續(xù)半個世紀嗎，還是這樣卑微的單戀？“您”這種敬詞，完全不適合久別重逢的男女。阿里薩忠貞不渝愛地著有夫之婦，一如繞著行星公轉(zhuǎn)的木衛(wèi)二。沒有靈魂的人大抵如此，楊未感嘆道，阿里薩的靈魂在第一次遇見達薩時，就不屬于阿里薩自己了。它蹉跎于霍亂時期，蒙受了半個世紀的風(fēng)塵，始終追隨達薩，是達薩懼怕卻不敢忘卻的夢魘，是永不滴落的波爾多酒漬。
? 楊未也想成為阿里薩。他已經(jīng)受夠了只會蜷屈在自己身體里的破舊靈魂了。前十七年的歲月是痛苦的矮墻，爬山虎肆意蔓延，隱蔽了墻外側(cè)的一切。某天的某一時刻，楊未突然心胸絞痛，過往歲月是恥辱柱，楊未一個人是孤單的落葉，飄落在貧瘠的大地上。對愛的渴望蛀蝕著楊未，疼癢難耐，是時候出擊了。那么該選擇哪個為目標(biāo)呢，是那個喜歡穿格子裙的文學(xué)少女，還是那個長發(fā)及腰總瞇著眼的前桌，亦或是昨天一臉不耐煩催促楊未做值日的衛(wèi)生委員——一個帶著紅框眼鏡，身形細長的家伙。
? 方滿那時還未滿十七歲，對于愛情她從未有所渴望，獵物總是會自己送上門來供自己選擇。男性像案板上的祭品，散發(fā)著血汗與雄性荷爾蒙的氣息，方滿只覺得作嘔，她無比討厭喜歡私闖她人生活還美其名曰“緣”的人。所以她總是瞇著眼睛裝作一副無視周遭的姿態(tài)，因為她的四周都是男性。在她看來，在這個年齡階段，男性是輕浮的獸，喜歡四處發(fā)泄自己的情欲，追求一段段不該開始的戀情。光是高一的時候，給她送上禮物與情書的就超過五個。他們唯一共同的特點就是眼中那名為“自信”的占有欲。她無法理解為什么他們總是一副君臨天下的姿態(tài)，即使遞上情書，也是一副放蕩不羈，無法無天的嘴臉。做一件事，要想做好，除了認真別無他法。方滿始終踐行著自己的理論，所以成績總是年級前十。
? 她希望如果男生如果要追求些什么，也好歹要擺出認真的姿態(tài)，毫無意義的搞笑與紈绔就像白癡一樣讓她惡寒。最讓她銘記的一次表白是這樣的：
? 那個男生高出她兩個頭，把她約到學(xué)校最古老的大榕樹下，在她面前吹著口哨，雙手插袋，“青春陽光的禽獸”，這是浮現(xiàn)在方滿腦海的第一個詞匯。她低下頭，“不知道他蹲在廁所拉肚子是一副什么樣的場景，會不會一臉舒適地吹口哨呢？”方滿想著。初秋，榕樹下卻已布滿發(fā)黃的落葉，像一床金色的鴨絨被，方滿把每片腳邊的落葉踩了一遍，發(fā)出清脆的響聲。那個男生還是吹著口哨，有一兩刻，他會像看另一個星球的生物一樣注視方滿，方滿覺得很不自在。
? “你有什么事嗎？”方滿打破了這尷尬境地。
? “小方啊，”他朗聲道，卻紅到了脖子根，一副假裝自在的丑態(tài)，“我雖然成績不好，做人也懶懶散散大大咧咧，不過呢，我覺得我還是要說出來，不然我很受煎熬，嗯，對，我……”
? “倍受煎熬，我真是害死他了。”方滿想，自己真的很不人道，她就不該為這個會走過半個班級問她題目的可憐蟲悉心解答數(shù)列問題。
? “繼續(xù)說呀，你要說的話?！狈綕M注意到，快沒時間了，課間只剩兩分鐘，走回教室要兩分半以上。
? “我喜歡你！”男生像一只猴子，快活著等方滿給出唯一的答案。在他看來，這樣有勇氣的陽光男孩不可能會失敗。
? “你買過菜嗎？”方滿一臉嚴肅的反問讓他摸不著頭腦。
? “從今往后我愿意為你天天買菜！”他乘勝追擊，可能連未來買哪塊的學(xué)區(qū)房都想好了。
? “抱歉，沒時間了，我現(xiàn)在不能做輕率的決定，讓我想一天吧。晚上我會給你一封信，上面會有我的答復(fù)?！狈綕M說完就自顧自走了，男孩還沉浸在喜悅里，這樣的結(jié)果不算太糟，這不僅意味著她會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也說明方滿是個會思考，有自我意識的美麗女孩。
? “靜候佳音！”男生當(dāng)然自信滿滿，他早打聽過，給方滿寫情書，社交軟件上表白的人都失敗了，他們只是自己通往幸福道路上的殉道者罷了。能當(dāng)面解決的事情千萬不要通過其他途徑解決，面對面的深情總是最讓人受觸動的，連這位冷面女王也不例外，況且自己條件不差，又高又帥，風(fēng)流倜儻，是小有名氣的校籃球隊選手，成績雖不好，但大抵好女孩喜歡壞痞的男生，這是大自然異性相吸的法則。
? 男孩的心里早已勾勒了一幅幅晚上相遇的美好畫面，也描繪了往后甜蜜的生活，如同他看過的所有愛情流水賬小說一樣，現(xiàn)代人都向往小說主角那樣完美無瑕的愛。楊未是一個例外，他曾在太宰治的書中看到這樣一句話：
? “我不喜歡看愛情故事。因為但凡愛情故事，就一定有所粉飾?！?/p>
? 這之后，傍晚時分男孩收到了方滿閨密遞上的信，那是一封只有短短幾行，連信封都沒有的敷衍物。不過他還是先滿足地回到家中，再一把將自己關(guān)進房間，他抽出信紙，像是狂信的儀式即將開始般，心跳加速，方滿的氣息，方滿的心思，全在這里雀躍：
? xxx，我問你買過菜嗎，是因為我希望你知道：買菜時商家推銷產(chǎn)品時從不會說，我的菜雖然不新鮮，有蛀蟲，價格又貴，但請你務(wù)必買下，因為它可以補充維生素。表白的時候把自己說得那么不堪，哪會有女生想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不過我也確定你絕不是謙虛，因為你的確是這樣一個人，從你問我的錯題就看得出來，我很抱歉，請你下次不要再來問我數(shù)列題了。
? 男孩氣不打一處來，他這個年紀怎么受的住這樣殘忍的答復(fù)，直接的拒絕都比看到這封絕情的信箋要好。于是他憤而開始了新的征途，果不其然，不到兩周他就得手了。于是他得出一個結(jié)論：方滿只是一個極端的以自我為中心，不懂得給他人情面的怪人。
? 方滿后來再也沒給他解答過數(shù)列問題，她知道，一個人從始至終只問一種題型只有三種可能：一，她教的不夠好，她的學(xué)生總是不得要領(lǐng)所以只重復(fù)問同一類題目。二，男生是個數(shù)列白癡。三，男生只是把問數(shù)列題當(dāng)做一種途徑，接近方滿的手段而已。她覺得這個男生屬于介于二三之間的情形。她對他更是唾棄到極點，才會記憶得最為深刻。
? 這個男生對于方滿的回信不以為意，也曾拿給現(xiàn)女友觀摩，現(xiàn)女友笑而不語，覺得這樣的女生一輩子找不到男朋友也屬實正常。她對于自己的男友曾追過什么樣的女生不以為意，但還是對這封信的內(nèi)容添油加醋地大范圍宣揚，一如許多女生會做的那樣，所以方滿又私下里搏得了許多男生的興趣，奇怪的是，男生們似乎都對這樣成績優(yōu)異又深不可測的女生表現(xiàn)出極大的興趣，食堂的飯后，楊未也從幾個好哥們那里得知了這封回信的內(nèi)容。
? 楊未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興趣，說實在的，方滿就坐在自己前桌，她的動向楊未總看得一清二楚。方滿與楊未的關(guān)系不好不壞，偶爾多說幾句毫無用處的閑話，更多的時候一天的時間全無交集。
? 楊未看來，方滿和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醉心于學(xué)術(shù)，成績名列前茅；另一個成績一般，一下課就捧出課外書裝模作樣。樣貌上，方滿擁有一頭讓其余女生嫉妒的柔順黑褐色長發(fā)，它閃著健康油亮的光澤，乖順地披在方滿一塵不染的白襯衫后。方滿喜歡白襯衫，十天中有八九天都穿著各種版形的白襯衫。它們的共同點顯而易見——像初雪一樣白得發(fā)亮，像睡蓮一樣找不到半點瑕疵，即使是在袖口處，最易弄臟的地方，都保持著絕對的整潔。她的臉頰白皙堪比她的襯衫，不過美中不足的是左眼下方有一顆淚痣，整體不難看出，這是一個看著讓人覺得舒適，可以放下一切戒心的純潔少女該有的形象。她總是瞇著眼睛，只有考試做試題時，才會啟動精密儀器似的深黑色瞳眸，微微轉(zhuǎn)動，絕不放過任何一個關(guān)鍵詞。
? 方滿無疑是一片荊棘叢，多數(shù)人艷慕她獨特的魅力，懼怕她張揚在外的尖刺，卻又企圖能足夠幸運地探索她的內(nèi)心世界，期望遇見一個柔軟，渴望被征服的方滿。不過尖刺立即給予他們血一樣的教訓(xùn)。他們這樣做的原因也很簡單——方滿獨特的氣質(zhì)值得他們付出，直到一切終將付之東流，再退縮下去。
? 楊未不是這樣的人，高三前，他連荊棘叢都不屑看一眼，這個坐他前桌三年的少女，和自己就像陌生人一樣，她有自己執(zhí)著的追求——學(xué)習(xí)就像她的情人，除此之外，她不需要別的異性朋友了。
? 楊未感到遺憾，當(dāng)他想主動出擊，尋求一段蟄伏兩年的情欲的爆發(fā)節(jié)點時，他首先看到的就是方滿陽光下的秀發(fā)。無數(shù)細小微塵在發(fā)絲周圍盤旋，吸附，一如周旋在天際又最終落在土壤上的萬千落葉。能歸土是每個落葉的心愿，但楊未卻想，原來是肅殺的秋天來了。楊未感到萬分落寂，如果有什么能讓他開心起來，那一定是成為方滿發(fā)絲間最卑微幸福的那粒微塵。如果可以做到這樣，他愿終其一生，伴其左右，任其蹉跎。
? 楊未為自己突然爆發(fā)出的洪水般的愛欲感到困惑，原來所謂愛，是在一個理性范圍內(nèi)，能夠任意調(diào)控的存在。原來所謂愛，重要的是看時機而非看對象。楊未這樣想著，覺得自己和在春天就會定時發(fā)情的禽獸沒什么區(qū)別。
? 那節(jié)課上，楊未像觀察文物一樣細細觀摩方滿的后背。除了一頭秀發(fā)外，還有白色的襯衫下若隱若現(xiàn)的吊帶。楊未的喉結(jié)上下攢動，他真的被迷住了。他明白了一件事，即方滿無論如何冷漠，如何沉默，如何殘忍，她終究是女性，她和楊未一樣，絕非草木，永遠不可能扼殺心靈最深處的欲望。她雖然比楊木矮些，但纖細的身材使她比實際上看起來要高。這樣一位女同學(xué)，要是能做自己的女朋友，楊未愿意以讀完所有馬爾克斯的著作為代價。
? 楊未在三天后才決心開始他的計劃，那三天中，他不斷壓抑心中被啟發(fā)的不斷膨脹的欲望，像吹完氣球又將氣放空那樣，痛苦在心中蔓延，罌粟般生根發(fā)芽。他頓頓吃素，這是一種儀式，他還認真看了《霍亂時期的愛情》一百面，終于堅持不住了。
? 他的計劃可以用絕妙來形容：他用黑色水筆在方滿的白襯衫上輕戳一下，留下一個肉眼可見的黑點，現(xiàn)在的他覺得這樣的黑點都充滿愛意。如果方滿立即回頭，那么楊未就假裝在看名著，等著方滿先開口。如果她沒感受到，那么回家后她也會知道，畢竟她病態(tài)地追求潔白，一定會發(fā)現(xiàn)這細微的污漬，既然來自背后，那么必然是楊未所為，到時，她一定會責(zé)問楊未。
? 這兩種情況，楊未更喜歡第二種，至少他有一晚上去想應(yīng)對措施，而不是被打個立足未穩(wěn)。
? 那節(jié)課間，楊未那雙顫抖的手，緊緊握住一支黑色水筆，可惜周遭人來人往，現(xiàn)在這樣做一定會被來往同學(xué)發(fā)現(xiàn)的。楊未打算等上自修課再如此做，這樣就沒有人會發(fā)現(xiàn)了。
? 自修課上，楊未先照例看了會書，現(xiàn)在變成了《性與理性》。等時間走過大半，楊未終于忍不住了——實則他沒有忍住過任何一分鐘，全靠理性和腦內(nèi)模擬情景對話過活：如果方滿問他干嘛戳她，楊未就回答說要請教她題目。如果方滿轉(zhuǎn)過來白他一眼，他就拿出《性與理性》佯裝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她告訴楊未，她已經(jīng)愛上了楊未，楊未就要小聲地高談闊論，愛情，多么瑰麗的紫羅蘭，多么平靜的瓦爾登湖，多么壯闊的阿爾卑斯山。但楊未渴望的是一杯苦中帶著方糖甜蜜的咖啡，一顆酸澀中帶著維生素營養(yǎng)的柳橙，一段絕望中帶著奇跡的平凡愛情。
? 現(xiàn)在，楊未覺得一切都已經(jīng)成熟了。
? 毫無征兆的，他迅速抬筆戳了一下方滿的潔白領(lǐng)域，那力道就和蚊子叮人時差不多。那一瞬間，楊未感受到了全身仿佛被雷電貫通，他打了個哆嗦，命運好像都凝結(jié)在了黑色筆。他可以確實地看見，方滿的白襯衫上，現(xiàn)在出現(xiàn)了一個刺眼的黑點。墨水肆無忌憚地滲透在潔白的布料上，綻開一朵黑色的玫瑰。在楊未看來，現(xiàn)在沒有什么意象比“白襯衫上的墨跡”更能代表愛情。
?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堪比大型計算機，所有模擬的對話場景走馬燈般浮現(xiàn)，冒著幸福的粉色氣泡，一切之初源于一個墨跡，想想就會很期待。世間愛情大抵如此，都來源于一個最小的交集，再像墨水一樣滲透，直到侵蝕愛侶全部的生活。
? “自修的時候你在干什么？你給我出來！”那是班主任嚴厲的聲音。
? 原來那些時間里，班主任一直在教室后面監(jiān)督學(xué)生自修，他的視線里自然不會錯過好學(xué)生方滿。他今年才剛四十歲，卻已經(jīng)成了禿頂，他太在乎自己的學(xué)生了，他享受班級里安靜的學(xué)習(xí)氛圍，并致力于打造出一支訓(xùn)練有素的戰(zhàn)隊，只為六月份的最后一次戰(zhàn)役。在他看來，高三了還用筆尖戳女孩子后背的男生就是個敗類，一個有缺陷的蒼蠅。
? 楊未漲紅了臉，這種情形即使是大型計算機也不會預(yù)想到，班主任的出現(xiàn)完全打破了看似美好的格局。楊未在心里鄙夷班主任，他毀了這個男孩愛的第一次嘗試，他毀了楊未對于愛的一切勇氣，他毀了也許會走到世界盡頭的一段初戀。一切都結(jié)束了。世界上只剩下班主任憤怒的禿頭了。
? 走出教室的時候，楊未試圖用余光與方滿打個照面，他又失敗了——方滿果不其然還是沉溺于題海。他希望她能就這樣埋頭走下去，永遠不被外界所干擾。千萬不要改變自己的原則，如果你對九十九個人保持原則卻又為最后一個人而放棄，那這對于前九十九個人而言就是宣判死刑。
? 楊未是九十九個受難者中的一個。
? 辦公室里，楊未坦然地告訴了班主任自己的計劃，他認為關(guān)于愛情的事情一定要坦率地處理，即使高三了，而且班主任還是一個處于更年期的男人。
?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班主任輕嘆，“什么時候做什么事，現(xiàn)在這個階段，你這個糊涂蛋難道不知道該干什么事嗎？”
? “所以我選擇……”楊未頓了一下，調(diào)整自己最平和坦然的語氣，以免引爆這個不穩(wěn)定的炸藥桶“所以我選擇用筆戳她的白襯衫。”
? “你沒救了，走吧。”班主任擺擺手，他覺得開導(dǎo)這樣的木魚腦袋只會給自己折壽幾年。
? 走回教室時，楊未又置身于喧囂與幻影中。秋日的陽光照耀著方滿潔白的襯衫和楊未的課桌，碧空與黃沙彌漫的海在交融，在更遙遠的地方海天相接。
? 楊未只感到孤獨的清冷。
? 下課了，方滿奇跡般地看向門口，楊未的目光與她重疊，他快速低著頭跑回自己的座位。
? “老師為什么叫你出去？”方滿的聲音像是射向最初深淵的第一道光芒，有一種奇特的魔力，感召著楊未吐露自己當(dāng)下膽怯之愛的矛盾。
? “你的襯衫后面有一個黑點?！睏钗疵鏌o表情地說。
? “什么嘛，難免會弄臟?！狈綕M原來也不完全是個圣人。
? “今晚可能要麻煩你洗衣服了?！睏钗匆砸环N戲謔自嘲的暗示引導(dǎo)著話題的方向，這樣主導(dǎo)方滿給予他一種占有此刻的滿足感。
? “那得看我能不能做完這套模擬題?！狈綕M瞇著眼，但那道縫里明顯射出了不屑的光，她強硬地轉(zhuǎn)了回去，楊未猜測自己已經(jīng)惹惱了這個家伙。
? “對不起。”楊未戳戳她的后背，這次是用手指。
? “嗯？”方滿不解地又轉(zhuǎn)了回來，活像一個細瘦的陀螺。
? “我用筆弄臟了你的白襯衫！”楊未真誠而略帶羞澀地說。
? “就因為這個，他要把你拎到辦公室。”方滿不能理解這一切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這關(guān)聯(lián)可能會薄葬一份少年最純真而無用的愛情。
? “因為他覺得我不懷好心，是故意的?！?/p>
? “那你是不懷好心，故意的嗎？”方滿使出了自己最拿手的反問。
? “我……”這又是破舊的高級計算機無法模擬的對話情景，原來生活的偶然性從來就是無法被預(yù)測的，這才是生活的魅力。
? “我是的，就是這樣，我故意的?！睏钗吹穆曇粼陬澏?。一切看起來都完了，在這個瞇著眼的女孩面前，一切謊言和違心的話似乎都會被識破。
? “我最好坦白地講，我喜歡你。”楊未平生第一次說出“喜歡”，他只覺得頭暈?zāi)垦?，面頰一半火辣辣的，另一半?yún)s被初雪覆蓋。
? 前兩年，楊未從未想過會向自己的前桌表白，他甚至無視她，只把她當(dāng)作生命里一個可有可無的過客，像是昨天停在黃昏校園高壓線上的左數(shù)第二只麻雀，今天它沒有來，可能永遠它都不會來了。不過有一種天生的默契，他知道自己永遠在她身后，至少目前這一年，他會默默在她身后走完。最近一周，是楊未重塑對方滿印象的一周，要想發(fā)現(xiàn)一個人或是一件事的美，那最好預(yù)先把她當(dāng)成自己熱烈的追求目標(biāo)。方滿一頭黑色秀發(fā)，黑曜石般的眼潛藏在眼瞼之中，她身材完美，又喜歡穿白襯衫，再沒什么比這要更美好。
? “……”方滿罕見地離開了自己的座位。她緩緩走出教室，眼睛似乎倏地睜開了。
? “你要去哪？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楊未的心很慌亂，卻依舊鎮(zhèn)定地坐著。一種竭盡全力也無法改變命運的悲戚將他牢牢鎖死在座位上，他愿意相信方滿去摘向日葵了，那是楊未最喜歡的花束。
? 永遠向陽，永遠不要背叛太陽。
第二天，楊未的位置就被調(diào)離方滿，那是一個離方滿兩排遠的地方，在楊未看來，那即是地獄。 他像是被發(fā)配往異域的獄卒，離別前，特地看了方滿一眼——她換了另一件更鮮亮的白色襯衫，扎了低束的馬尾辮，他特地從前過，只為看一眼方滿的正面，好似那就是最后一眼的生離死別。
她還是瞇著眼，一切都已不能造成她情緒的起伏，她白皙的臉頰鼓動著，嘴里似乎在嘀咕些什么。一定是化學(xué)方程式吧，方滿這樣的人，嘴里除了知識點，帶刺的反問句，還能有什么。但楊未已經(jīng)無法忘卻方滿的聲音，像是打落身在上極其舒適的可有可無的雨絲，又像穿刺山茶花瓣的大頭針，那幾分鐘的對話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驚艷了楊未，洞穿了楊未的靈魂，指引了楊未未來的方向，讓楊未對她的愛呈幾何倍數(shù)增加。
所以現(xiàn)在楊未走了，一切都趨于幻滅。不過楊未覺得這也未必是壞事，方滿還沒有回應(yīng)自己，即使是失敗，也該有慘淡的回應(yīng)。
所以他會有意無意間出現(xiàn)在方滿周邊，假裝無意路過，他希望能夠擠破頭顱，進入方滿的世界，幾天前，他還在方滿的世界里養(yǎng)尊處優(yōu)，憧憬將方滿的世界里充斥甜蜜的紅砂，那些紅砂可能就是如今楊未為愛流下的卑微的血與淚。
終于有一天，像是審判最終降臨一樣，方滿將楊未約到了體育場邊緣的梧桐樹林下。快到冬至了，楊未卻一點都不覺得冷，他懷抱著熱望，是方滿的邀約，點燃了他高中最后一腔的熱血。方滿依舊穿著加厚的白襯衫，下面是一條米色水手裙，還有黑色打底褲，這將她纖長的腿部曲線完全顯現(xiàn)出來，如同開鋒的刀刃，隨時準備送追求者割喉之禮。楊未覺得方滿這副模樣美好得像春天，萬物生長需要這種美好。
“你是來告訴我什么的？”楊未一出聲就后悔了，他的嗓音因入冬受涼而沙啞。操場上又寒風(fēng)凜冽，吹得他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活像一只剛學(xué)會走路的野鴨。
“希望你不要來打擾我了?！边@聲音微乎其微，楊未以為自己幻聽了。
“啊？什么？”他大聲發(fā)難，全然不顧自己該保持的紳士風(fēng)度，生怕自己聽錯了任何一個字，曲解任何方滿愛的表白。
“我說，希望你不要來我周圍晃來晃去，打擾我！”方滿加大音量，她發(fā)覺自己漲紅了臉，不知是凍得通紅還是過于激動，熱血上漾。
“這么直接嗎……”楊未近乎抱怨的自言自語，“可是我喜歡你啊?！彼穆曇纛澏兜每梢缘蜗露碌暮?。
“可是我不喜歡你啊?！?/p>
“好嘞……然而……”楊未擺出一個扭曲的苦笑，他正勉強保持自己不大聲哭出來，此外，他的鼻子被凍得失去知覺，鼻炎不合時宜地出現(xiàn)了，唯一永遠伴隨著楊未，直到他停止呼吸的前一秒。鼻涕必須用全力吸住，像抽泣一般。
“你什么都不懂，學(xué)習(xí)要緊。”方滿恢復(fù)了平常的語調(diào)。她也不明白剛剛為何自己要對一個毫不在乎的常人動起火來。
楊未只有把目光轉(zhuǎn)移到天空，才能不讓溫潤的眼中流下淚水?！跋卵┝??！彼?，不過是幾片梧桐葉飄落了而已。
一片梧桐葉從楊未的世界里墜落，它單薄的莖脈再無法承受被阻塞愛情中的不幸，西北信風(fēng)將它吹向東方。招潮蟹舉起大螯向它致敬，神秘的旅僧為它頌唱起經(jīng)文，玩著沙子的孩子抬頭看向它，以為看見了一只秋天迷路的燕子，窮酸的俳句詩人為它作俳一首：秋之梧桐 于寂寥天涯 無依無掛。那個行將就木的老印第安占卜者，孫子喋喋不休地拋出一個個幼稚的問題，他像要睡著般無奈地應(yīng)付，直到那片孤獨的梧桐葉落下時，他才感嘆著說一句完整的話：“世界上又少了一個冒險者。”“冒險者他怎么了？”孫子一臉狐疑。
? 所有愛情的故事，都是關(guān)于冒險的故事。
? 楊未對孫子楊木講完了自己沒有結(jié)局的故事。他今年未滿八十歲，但意識到自己每講一小段都會忘記更大一片記憶，以及完全無法應(yīng)付的孫子的插話，他就愈發(fā)覺得自己老了，老得連愛情都不配談起。當(dāng)三十多年前他向兒子楊霖談起這段未滿十八歲的陳年往事時，他明明能清晰描述每一個細節(jié)，現(xiàn)在卻只模糊地記得方滿的長發(fā)，瞇著的眼，雪白的衫，最細微的不過也只是一顆淚痣，可能連左右眼都搞錯了，但他覺得自己依舊深情。他像阿里薩一樣，過了半個多世紀依舊記得他的費爾明娜，不過他不知那位根本不愛他的“費爾明娜”到底還在不在世間。他還在不知廉恥地憧憬有一天，回到校園里，她恰好還坐在原來的前桌。楊未就理所當(dāng)然地坐到她后面，布滿老年斑的皺縮的手，再拿起水筆戳一下她的白襯衫，不過這一次，他會用紅筆，只因為他已像所有老人一樣迷信紅色會帶來好運了。七十年后，滄海是否還眷戀桑田，她在另一處，和楊未隔著兩排的距離，到底把握了怎樣的人生，她的真命天子是否輕佻自信，陽光帥氣，她的子嗣呢，是不是也病態(tài)地愛著白色襯衫，喜歡瞇著眼嘲弄眼前人？他希望她偶爾在未滿七十九歲的閑暇歲月會想起后桌，一個叫楊未的情竇初開的少年，勇敢地用水筆戳前桌的白襯衫，年少的無畏與冒險精神讓他體驗到了絕對失敗的滋味。
? 數(shù)十年前的某段時間里，楊未總是重復(fù)做著和死亡有關(guān)的夢，與死亡隨之相伴的，就是方滿模糊的面容。夢里楊未意識到自己只剩最后一息時，隨之浮現(xiàn)的，就是方滿。這讓楊未自然而然將方滿與死亡，不祥聯(lián)系在了一起，更加深刻的讓他明白愛情與死亡之間只有模糊得像海平面上的泡沫一樣的界線。愛情即是宣告死亡，即使不是人身之死，也會是某種意義上某處靈魂的泯滅。后來，未滿八十高齡的楊未連做夢的資格都被剝奪了，每次睡覺就都是與死亡的博弈，睡醒了是生活，睡不醒是歸去。有時他會在沙發(fā)上突然間陷入昏迷，保姆在廚房熬粥，他順著高壓蒸汽的喧鬧，仿佛回到了曾經(jīng)高中時吵鬧不堪的下課時光，他側(cè)耳傾聽每個人的話語，企圖將交織在一起的言葉逐個剝離破譯，他最終失敗了——陷入了昏迷般的睡意中，他的眼中再也不是方滿模糊的身影，只是無盡的黑暗。
他再也不懼怕死亡，只是記憶中的方滿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像一個符號，他懼怕見不到方滿。
即使孫子在旁邊，他依舊快睡著了。
“那爺爺，這以后你再也沒見過方滿奶奶了嗎？”孫子依舊興致不減，楊木也才入青春期，皮膚白皙喜歡運動與綜藝，唯獨討厭看紙質(zhì)書，是個在校很受歡迎的小伙子。他沒敢告訴爺爺，十五歲的他已經(jīng)有過三段戀情了，現(xiàn)在暫時單身的他開始希望找一個長發(fā)，喜歡穿白襯衫的女孩了。
“也不是沒有過”，楊未沉重的眼皮又勉強撐開了，“不過只有一次。那是我才大學(xué)畢業(yè)找工作那會的事兒了。我去參加高中同學(xué)會，見到了她?！?/p>
“她怎么樣，一如既往喜歡白襯衫？一定瞇著眼睛假裝沒看見爺爺吧。”楊木的插話還是這樣充滿年輕人輕狂的嗆味。
“恰恰相反，她帶著個兩三歲的小孩子和我打招呼。她頭發(fā)剪短了，戴起了掉渣的眼鏡，身材胖了一圈，穿著掉價的白色羽絨服，噢天吶，是冬天嘛，情有可原。我驚訝地說：難道你孩子都這么大了？內(nèi)心非常沮喪，像被重擊了一般，空空的，恨不得這輩子從未遇見過未滿十七歲的方滿。
“后來呢？”楊木一臉興奮。
“方滿告訴我，這是她侄子，特黏她，這也要跟著來?！睏钗葱α?，慶幸她還沒有生孩子。
“后來呢？”
“后來我覺得這事兒還有戲，就約她晚上一起散步，討論浮躁大環(huán)境下愛情的生與死?！?/p>
“后來呢？”楊木只想知道一個結(jié)局而已，現(xiàn)代人大都這樣，忽略過程，只重視結(jié)局。
“她說，原話忘了吧，大概意思是等會有個婊子養(yǎng)的會來接她的?！睏钗凑f完便祥和地閉上眼睛，把手杖放在一旁的沙發(fā)上。
楊木本還想問點什么，但現(xiàn)在有點怕爺爺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楊木就這樣靜靜盯著楊未，他像核桃一樣因衰老而皺縮，花白的頭發(fā)卻奇跡般郁郁蔥蔥。
“所以啊，”楊未打破了短暫的沉默，“有時候人就是這個樣子，未滿絕望的邊緣，就又重回希望的深淵里了?！?/p>
話音剛落，客廳里就響起了楊未標(biāo)志性的呼嚕聲，這也是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證明。沉悶的鼻息全拜鼻炎所賜，三次輕聲一次重聲，楊木小時候睡在這個老人身旁時也是如此。
（完）
2018.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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