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索的坐姿和別人并無不同；他陷在沙發(fā)里，尾椎骨微微地蜷起，像一只抱球的刺猬。

他——我是說他這個人，烏索其人，和別人也并無不同：和同齡人一樣，擁有健全的四肢、一臺內(nèi)存不足的智能手機以及一個慘淡的童年；會在周末的某刻用小剪刀剪除過長的鼻毛；起床時能夠獨立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他是一個普通人。

這是我的結(jié)論，他是一個普通人。我們可以很直觀地看到這點。這不是什么難以理解的復(fù)雜問題，任何人都可以通過觀察快速地獲得這一則信息：烏索是一個普通人。這一則信息通常不會在人的腦海里盤旋過久，它作為感知世界的基底存在，人的感官所捕捉到的烏索，將建立在“他是一個普通人”的基本判斷之上。如果這一則信息長時間地逗留于某人的思維當(dāng)中，則有兩種可能：第一，是某人所見的烏索打破了“他是一個普通人”的行為閾值，某人需要重新評估“他是一個普通人”的判斷；第二，是某人愛上了烏索，烏索對某人來說變得不再普通。

你或許以為這會是一個愛情故事，但很遺憾地，不是。有兩個理由；第一，由于筆者對愛情故事的怠惰，筆者文章中出現(xiàn)的人物不會遇見愛情。第二，這里所指的某人，其實是烏索自己。

你要知道，烏索不會愛上自己。那么，烏索長時間地審視自己，對“我是一個普通人”感到困惑，就只有一個原因能夠解釋了：他察覺到了自己的某些異常。

異常是這樣的：烏索坐在客廳時，常常能夠聽到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很纖弱，聽起來腰很疼。烏索詢問家里的其他人，但沒有人聽到過這個聲音。他因此懷疑自己是否通靈，或者腦殼出了問題。

這個聲音的出現(xiàn)并非是沒有規(guī)律的?？蛷d的電視機發(fā)出笑聲時，這個聲音就會出現(xiàn)。在春節(jié)假期，電視里不斷地重播語言類節(jié)目，那個聲音便出現(xiàn)得頻繁了。

“有人嗎？”那個聲音這樣發(fā)問。

烏索癱在沙發(fā)中，手里盤弄著電視遙控器。那個聲音很通透，很立體，像是透過耳機傳來的，所以沒辦法聽聲辯位。它大部分時候只說“有人嗎”，偶爾會說“你好”。很有禮貌的一個聲音。

烏索從未應(yīng)答過它。說實話，他有些害怕，起初聽到這個聲音，烏索會急著躲避，走回他的房間里。時間長了，烏索也便麻木了，只坐在沙發(fā)上，任憑它反復(fù)說那兩句話。

“有人嗎？”它說。

電視里在演一個小品，小品的內(nèi)容是一批正在觀看小品的觀眾笑得正歡。

“有人嗎？”

“你好。”

“有人嗎？”

“有人嗎？”

它似乎只能聽見電視機內(nèi)的笑聲，對其他聲音充耳不聞。小品演完了，鏡頭切給觀眾，中景，觀眾們紅著臉鼓掌。再切一個鏡頭，給到穿著紅色無袖帶閃片連衣裙的女主持人，女主持人的目光越過鏡頭，嘴角標(biāo)準(zhǔn)地揚起，發(fā)出了清脆的笑聲，然后為下面的響聲劇報幕。

“有人嗎？”那個聲音應(yīng)聲而動。

烏索盯著女主持人胸口的亮片鳳凰圖案，心不在焉，順口接了句茬。“你好?！?/p>

那個聲音安靜下來了。

“好！你好！”它說。

事情發(fā)生得很突然，烏索從未想過對這個聲音做出任何回應(yīng)，他只是不停地審視自己。他幾乎沒有注意到自己無意識地張口回了它一句。烏索后知后覺，這原來是自己與那個聲音的第一次對話。

“你能救我嗎？我被卡住了?！?/p>

是的，這是一次對話。它說一句話，我就應(yīng)該說一句話，我們說話的內(nèi)容相互關(guān)聯(lián)，很公平。烏索這樣想。

“你在嗎？我被卡住了，救救我！”

聽起來是一個很緊急的情況，但它的聲音很輕，很柔和，就像是播報天氣預(yù)報的女主播。

烏索發(fā)覺自己竟然有些興奮。他從未想過與這個聲音發(fā)生聯(lián)系，但這發(fā)生了，就在此刻。烏索決定與它繼續(xù)交流，于是清了清嗓子，眼睛隨便聚焦在一個物體上，說：“你是誰？”然后屏息等待回答。

“我不知道我是誰，但我需要你的幫助。”回答得比烏索想象的要快，烏索還以為它會稍等一小會兒。

“你在哪？”烏索問它。

“我不知道我在哪兒，但我被卡住了，你能幫幫我嗎？”那個聲音說。

它回答得很快，反而讓烏索有些慌張。

“我……怎么幫？”

“我不知道。”它說。

這很讓人泄氣，它什么都說不知道，卻這樣理直氣壯，說得好像是你媽叫你把遙控器拿過來一樣簡單明了的事情。

“那么……我做什么？”

“你可以救我出來。”

烏索覺得它是在找茬。如果它是一個鬼，那么它至少應(yīng)該給烏索一點指示，讓烏索在墻壁的夾層里或者天花板上找到一具冤死的尸體之類的。可是它什么都說不知道，卻要烏索救他。

“你能給我一點提示嗎，比如你周圍有什么東西。”

“我的周圍是紅色的?！?/p>

“紅色的？”

“是，紅色的?！?/p>

“紅色的什么？”

“我不知道。紅色的。”

“紅色的什么。”

“對，紅色的什么?！?br>

烏索審視起整個房間。忽然他又想起些什么，“你在我身邊嗎？”

“當(dāng)然了，不然我怎么會跟你說話?！?/p>

“你能看到我嗎？”

“不能，我的四周都是紅色的。”

“你能聽到我的聲音。”

“是的。我能聽到?！?/p>

烏索想了想?！澳隳苈牭絼e的聲音嗎？”

“我能聽到笑聲。我是說，有人笑的時候，我就會聽到?！?/p>

“你能聽到笑聲。”

“你的聲音，是除了笑聲之外我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彼a充。

“除了我之外，你只能聽見笑聲。”

“是的，除了你之外，我只能聽見笑聲?！?/p>

“為什么？為什么你只能聽見笑聲?！?/p>

“我不知道?！?/p>

“你聽到的聲音，有遠近之分嗎？我是說，你能大概聽出聲音的方向和距離嗎？”

“沒有，都很清晰響亮，我分不出聲音所來自的方位。”

這么說的話，烏索和那個聲音之間的交流是對稱的。

“你是什么？我是說，你是什么？”烏索問它。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看不到自己，我的四周是紅色的?！?/p>

感覺陷入了僵局。

“你在這里多久了？”

“我不知道?！?/p>

烏索放棄了這種提問方式。只有感官有效。

“你感覺到熱，或者涼嗎？”

“我的手和腳有些涼，但我的臉有點熱?！?/p>

“這么說你是人，或者至少是類似于人的什么東西?！?/p>

“我不知道，可能是?！?/p>

“你能嗅到什么嗎？”

“沒什么。”

“你能觸碰到什么嗎？”

“不能，這里是紅色的。”

“來到這里之前，你記得你在哪里嗎？你記得你做過什么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些，我走著走著，就到這里了，我不記得?！?/p>

“你是用走的?！?/p>

“是，我是用走的?！?/p>

“你是用腳走的嗎？”

“是的，我是用腳走的。”

“你能低頭，或者把你的手、腳抬起來，看著它們嗎？”

“不能，我看不到我自己。我只能看見紅色。”

“你現(xiàn)在能走動嗎？”

“我能走動，但我不知道我走動了沒有。”

“請說清楚點?！?/p>

“我可以走動，我是說，我可以一步一步地走，你明白嗎？”

“你可以邁腿?！?/p>

“是的，我是這個意思，我可以邁腿，走動，我可以做這個動作，但我不清楚我的位置有沒有發(fā)生變化，因為我的四周都是紅色?！?/p>

“紅色永遠不變，是嗎？”

“是這樣的?！?/p>

“你試過一直朝一個方向走嗎？也許可以走出來?！?/p>

“我試過，大概。我不知道，我曾經(jīng)四處走動過，瘋狂地走動，但后來我停下來了，一直站在這里?！?/p>

“你為什么停下？”

“因為我迷路了，我被困在紅色里。小時候我的母親告訴我，迷路就站在原地等，因此我停下來?！?/p>

“你有一個母親?！?/p>

“是的?！?/p>

“你在這里站多久了？”

“我不知道，很久了。我在等人救我出來。你能救我出來嗎？”

烏索陷入了沉思。時間過去很久了，依然沒有任何頭緒。

“你餓嗎？”烏索繼續(xù)提問，試圖找到線索。

“我不餓。”

“渴嗎？”

“不渴?！?/p>

“你拉屎或者撒尿嗎？”

“不?！?/p>

烏索打了一下響指。“能聽到嗎？”

“可以。”

“你可以坐下嗎？”

“可以。但我喜歡站著。”

“你坐下。”

“嗯……”

“坐下了嗎？”

“坐下了?！?/p>

“有什么變化沒有？”

“沒有?！?/p>

烏索似乎很難想出什么有用的問題了。他癱在沙發(fā)上，望著天花板。

烏索突然站起來，蹦了兩下，用力踩了踩地板。

“你能感受到震動嗎？”

那個聲音遲疑了一下。“一點點?！?/p>

“一點點？”烏索的眼睛亮起來。

“是?！?/p>

“這么說的話，你可以感受到程度。震動的程度。”

“或許?！?/p>

烏索走到客廳的西北角，跳了一下。

“怎么樣？有震動嗎？”

“有。”

“比剛才震動得明顯呢，還是更微弱了？”

“微弱了?！?/p>

“好?！睘跛饔指械脚d奮了。

“現(xiàn)在呢？”烏索跑到客廳的東北角，跳了一下。

“什么？”

“震動怎么樣？比前兩次震動得明顯呢，還是微弱了？”

“明顯了?！?/p>

烏索跑到客廳的東南角，跳了一下。

“比上一次震動明顯，還是微弱？”

“沒有上一次震動得厲害?！?/p>

“那么，”烏索回到客廳中央，將目光投向東北角，用手畫出一個扇形?！澳銘?yīng)該在這里?！?/p>

“你能救我了嗎？”

“我看看，”烏索在視線范圍內(nèi)搜索起紅色的物體：紅色的糖果盤，角落里的一盆報年紅，過道邊上天花板掛著的福字吊飾，茶幾上裝堅果的玻璃罐上的紅色塑料蓋，茶幾下的紅色茶罐。應(yīng)該就是這些了。

“聽好了，現(xiàn)在我一個一個地試，如果你感覺到震動，就告訴我。”

“好?！?/p>

烏索將糖果盤端起來，使勁搖晃?！坝懈杏X嗎？”

“沒有?！?/p>

下一個。烏索晃了晃那盆報年紅?！坝懈杏X嗎?！?/p>

“沒有。”

下一個，福字吊飾。烏索跳起來，拍了它一下，吊飾搖晃起來。

“沒感覺?！?/p>

下一個。玻璃罐。

“沒?！?/p>

下一個。茶罐。

“沒?！?/p>

“沒道理啊?！睘跛鲹项^。凡是紅色的東西，都晃遍了。為了避免遺漏，烏索開始尋找?guī)в幸稽c點紅色的事物。坐墊上有一點點紅色，報紙上有彩頁，茶杯上有一點點紅色的釉，臺歷上有一點點紅色的字。都拿起來搖晃一下。

“等等，我懸空了?！蹦莻€聲音說。

“什么？怎么樣？”

“我腳底的實地消失了，我能感受到。我現(xiàn)在漂浮著。”

“你的眼前還是紅色嗎？”

“是的，我的周圍沒有變。但我離開地面了，我能感覺到?！?/p>

“是臺歷嗎？”

“什么？”

“呃，”我不該這么問的，烏索抓起日歷，使勁搖了搖?！坝懈杏X嗎？”

“我撞上了，我撞了一下。”

“撞了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東西撞在我的脊背上?！?/p>

“那便是了。你在這臺歷里?！睘跛鞯贸鼋Y(jié)論。

“你能救我出來嗎？”

它的位置知道了，可是如何救它出來呢？烏索翻閱起這本臺歷來，發(fā)現(xiàn)紅色的地方只有周日和周六兩列的數(shù)字，以及國立假日。整本臺歷十二個月，大概有百余個紅色的數(shù)字。那個聲音應(yīng)該就被困在其中的某一個日子里。

“這一年里，有什么你特別在意的日子嗎？”

“沒有。每一天都是一樣的。”

“沒有特別的日子嗎？比如某個節(jié)日，你的生日，或者什么重要的紀(jì)念日。”

“沒有。我不知道?！?/p>

烏索低下頭，自言自語起來?！叭绻焕г谀硞€日子里，如果它被困在某個日子里，我是說，時間走到了某一天，發(fā)生了卡頓，將它困住，它被困在某個日子里?！?/p>

“能救我出來了嗎？”

“那么，現(xiàn)在是二月，過去的日子只占了不到兩個月，它應(yīng)該在一月，或者二月那一頁里。”

烏索將一月那一頁撕下，用力地甩在茶幾上?！坝懈杏X嗎？”

“?。　?/p>

“怎么樣？”

“磕著了！”

“好！”

“磕到兩次……”

“不用說了，馬上找到你了?！睘跛鲗⑦@張日歷放下，俯身在茶幾下的隔層里取出一支中性筆。

“嗯——”烏索看了看一月里的9個紅色日期，最終選定了1月28日這一天?！按汗?jié)嘛?！?/p>

他將手中的中性筆抵在“28日”的數(shù)字“2”上，手托住日歷紙，輕輕一頂，筆尖戳破了紙張。紅色的“2”字中央穿了一個洞，光線從洞中透出。

“有什么發(fā)生嗎？”烏索問。

“啊?！?/p>

“什么？”

“有光照進來。”

“你離光遠嗎？你能移動到光那里去嗎？”

“可以。它就在我眼前。”

“你能……出來嗎？我是說，通過那束光?！睘跛麟p手抓著日歷紙，緊張地盯著1月28日。

“我看到了?！?/p>

“什么？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你了?！?/p>

“你看到我了？”

“我看到你了?！?/p>

烏索撐著眼皮，努力望著那個小小的孔洞。焦點不受控制地散開，視野開始重影。烏索搖搖頭，用力地眨眨眼，再看手中的日歷紙。這回看得無比清楚，孔洞里映出的影像分明是自己的臉。

烏索將日歷紙舉起來，對著白熾燈。燈光從小孔照過來，看不清楚東西。于是他將身體背對，再看那個孔洞；是自己的臉沒錯。他將日歷紙翻過來，從反面看；看不到東西。再翻過來，依然是自己的臉，正茫然地望著自己。

“你是誰？”烏索問自己。

“你在問我嗎？”那個聲音說。

“當(dāng)然是在問你。”

“我不知道，我說過了?！?/p>

“你和我長得一樣？”

“我不知道?！?/p>

“你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我嗎？”

“我是你？”

“為什么你是我的樣子？”

“你是說我和你長得一樣？”

“對?！?/p>

“那么，你是誰？”

“我？”

“對，你是誰？”

“我是烏索啊?！?/p>

“不，我是說你是誰?！?/p>

“我是烏索?！?/p>

“不不不，不是這個名字。”

“不是這個名字？”

“我說的是你自己，你知道你是誰嗎？”

“你在說什么？你又是誰？”

“我是烏索啊?！?/p>

“你是烏索？”

“對，我是烏索。”

“你在1月28日做什么？”

“我被卡在這里了?！?/p>

“你被卡在1月28日了？”

“對，你能救我出來嗎？”

“不能?！睘跛饔沂帜弥諝v紙，左手在茶幾下的隔層里拿出打火機。

“不能？”

“不能，”烏索果斷地劃亮打火機?！澳阆肴〈沂菃?？你計劃套出我的名字，然后引導(dǎo)我說出‘我不知道我是誰’，是嗎？”

“什么？”

“你試圖讓我困惑，我看出來了。你被某種詛咒困在1月28日這一天，出不來了，你需要一個替死鬼，是嗎？”烏索左手的打火機靠近了日歷紙。

“沒有這回事……我求你救救我。”

“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也沒興趣知道了，請你消失吧?！睘跛鲗⑷諝v紙翻過來，用那個小孔對著打火機火苗的外焰。日歷紙迅速地燃燒起來，像一朵花兒一樣朝四周綻放。

火焰很快蔓延到日歷紙的邊緣，烏索松開手，讓紙落在地磚上燒完。

燒完了。那個聲音消失了。烏索咽了口唾沫。

他在地板上盤腿坐下，檢查地上的余燼。他的耳朵警惕地聆聽四周的聲音，以確保不遺漏任何情況。

“你還在嗎？”烏索問。烏索閉上了眼睛，祈禱那個聲音不要像第一次那樣迅速地回答。

沒有回應(yīng)。

沒有回應(yīng)。

沒有回應(yīng)。

烏索松了口氣。它確實被燒死了。那個聲音被燒死了。或者說燒化了，驅(qū)散了，怎么樣都可以。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準(zhǔn)備打掃干凈地上的灰燼。

“烏索?！甭曇魪哪X后傳來。

烏索一個激靈，臉色青白，雙腿一軟，跪坐下來。轉(zhuǎn)頭一看，原來是自己的母親，長舒了一口氣。

“你在做什么？怎么搞得地上一團亂糟糟的？”母親質(zhì)問。

“我……我不知道?！睘跛餍奶摰貙⑹直吃谏砗?。

“怎么回事？你在燒什么？”

“我……”

“你怎么面色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p>

“怎么了？”

“我……不知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