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明身材健美,倔強的頭發(fā),使他身上總有一股沉著而又自信的力量。站在辦室的窗前點了支煙,凝望著窗外道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讓他不由的想起司馬遷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利”驅(qū)使人投身世俗的物質(zhì)利益,遮蔽了人的真正的自我。王偉明在這滾滾利欲中,一直獨善其身。時至今日,所有的一切都已不重要。辦公桌上的一張體檢表即將改變他的命運。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王偉明的思緒重新回到了現(xiàn)實中。
“進來”他邊說邊將手中剩余的半截玉溪按滅在煙缸中,一股殘余的煙霧從灰中升騰起來,在空中毫無方向的游離。
“王局長,你好”,門口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段婀娜如水,柔媚如柳,邁著貓步走了進來。
她是瑞雪商貿(mào)公司的總經(jīng)理陳瑞雪。實際上她已經(jīng)三十八歲了,這是一個散發(fā)成熟魅力的年紀,讓人看一眼就可以產(chǎn)生強烈的沖動。此時,她那淡眉杏眼間出現(xiàn)了一種陰沉沉的哀傷。
她與王偉明小時候生活在同一座部隊大院。他們的父輩都是當(dāng)兵出身,共同而單純的信念使兩家關(guān)系交好,他們的下一代之間也有一層溫暖的親情。
“瑞雪,你怎么來了?”王偉明覺察到陳瑞雪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樣。
“我來你們大樓里辦事,順便過來看看你”,她低沉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憂傷,邊說邊坐到沙發(fā)上,她坐在那兒兩手不安地握在一起,把她自己握得緊緊地,似乎有些激動:“經(jīng)貿(mào)局局長趙凱自殺了,你知道嗎?”陳瑞雪漂亮的臉上布著一層陰云。
王偉明的神經(jīng)被一股洪流沖擊,震驚和意外充斥著他的全身,他極力克制住自己:“不知道?這是什么時侯的事?”
“昨天晚上,他在辦公室跳樓了,聽說前段時間,紀委找他談過話?!标惾鹧┑纳碜酉蚯扒妨饲氛f。
此時,王偉明的頭腦中閃現(xiàn)著趙凱奢華的氣度,舉手投足間無不透著成功者的成熟和睿智。
他輕聲仿佛自言自語說:“世事無常?!?/p>
“偉明哥,你能幫我打聽一下具體原因嗎?”不知道為什么,她眼睛里似乎充滿了眼淚,浸著淚水的眼愈發(fā)顯得楚楚動人,陳瑞雪一臉?gòu)扇岬膽┣蟆?/p>
“你打聽他做什么?”“別問為什么,你就幫我打聽一下好嗎?”
盡管王偉明有太多的疑惑和不解,他還是點了點頭說:“好吧”。
陳瑞雪仿佛覺察到自己剛才的失態(tài),稍微調(diào)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勉強微笑著說:“偉明哥,什么時候請我吃喜糖呀?”
王偉明聽到此話,心頭不覺一震,身體的血液仿佛停止流動,線條分明的臉頓時僵硬。
“你怎么了?不舒服嗎?”陳瑞雪感覺出面前這個男人的異常,關(guān)切的問到。
他連忙說:“沒事,有些累了,吃喜糖得再等等,我還沒和子安商量這事呢。”
“那你得抓緊時間,別讓子安等急了”她勉強微笑著。
他們又閑聊了一會兒,陳瑞雪就離開了。王偉明習(xí)慣性的點了支煙,想起曾經(jīng)的趙凱。他和趙凱是戰(zhàn)友,在那激情燃燒的歲月里,他們也都曾經(jīng)是有理想有抱負的熱血青年。后來轉(zhuǎn)業(yè),他們一起走入仕途。
隨著他職位的不斷提高,生活也逐漸奢華起來。周圍也不斷聚集一些有江湖氣質(zhì)的朋友。王偉明對趙凱的一些做法,有些看不慣。
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還曾經(jīng)規(guī)勸過。趙凱卻反過來教育他:“現(xiàn)在誰像你一天的苦哈哈的過日子?!彼S手拿起王偉明上下班的公文包,邊上下翻看著邊說:“咱不說別的,就說你這包用了也有十幾年了吧?也該換換了。多交幾個朋友,平時沒事也打打高爾夫,增加點娛樂活動。嫂子也走了有好幾年了吧?別總單著了,趁著現(xiàn)在有體力,有權(quán)利抓緊時間再找一個新嫂子?!?/p>
人總是會被欲望所左右,被貪婪所驅(qū)使。在欲壑難填的焦躁不安中喪失了自己。對欲望俯首聽命的同時,就不可能選擇心靈上的“輕歌曼舞”。王偉明,為自己劃定了有所為,有所不為的邊界認真恪守。俗話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后來他們之間也漸行漸遠。
今天發(fā)生了太多的事情,王偉明都沒注意到時間的流逝,等到他想起看一下手表,已經(jīng)過了下班的時間,收拾了一下東西,他走出了辦公大樓。開車來到了一個幽僻靜謐的小巷。
在一個叫清香雅苑的店門前停下。他開門走進了店里,這是一件雅致的書吧。只是與其他店不同的是,別的書店經(jīng)營咖啡,而這里經(jīng)營清茶。店里零散的坐著幾個客人,非常安靜。他們都是為了在喧鬧的城市中覓一處清幽之地,沏一壺清茶,讀一本閑書,舍掉一切塵世雜念,享受片刻的寧靜和純真。
這時從里面走出來一個女人。只見她穿一件杏色立領(lǐng)亞麻長衫,胸背處點綴著精致婉約的繡花,搭配一條深灰色亞麻長裙,顯得優(yōu)雅而古典。她輕盈飄逸的向王偉明走來:“偉明,你來啦。”
王偉明微笑的點了點頭。他們一起進的雅間。房間內(nèi)一個寬闊的紫檀茶臺。上面擺了一套淡青色汝窯茶具。女人坐下后問道:“還是生普嗎?”王偉明點了點頭,在對面坐下。
王偉明喜歡生普洱,它喝起來有一種凜冽的霸氣,茶與水的完美結(jié)合,恰似人生中的苦與甘,在又苦又甜的茶里,可以領(lǐng)悟到生活的本質(zhì)和真諦。
女人開始泡茶,溫杯、洗茶、沏茶,動作柔美而輕盈。兩只手如蝴蝶般在茶臺上翩翩起舞。王偉明靜靜的看著她的表演。
眼前這個女人叫林子安,是書香雅苑的老板,這里可以看書、喝茶,林子安是茶藝師又喜歡讀書,“手中有本書,杯中有熱茶?!笔撬娜松艞l,就開了這間書苑。她有時候也做做茶藝培訓(xùn)課,基本都是周圍的朋友介紹的客戶。
他們是在局里組織的一次茶藝培訓(xùn)課上認識的。因為單位大部分人都喜歡喝茶,工會就給大家組織了一次茶藝培訓(xùn)。
那是一個有陽光的午后,會議室里每個人的桌子上都擺著幾種茶葉和一套茶具。王偉明本來要去開會,結(jié)果會議取消了,他呆在辦公室百無聊賴,就過來聽聽。挑了后排的一個角落坐下。
這時,從門外進來一個女人,一襲淡綠色真絲連衣裙,身材顯得格外秀長,她的臉頰飽滿而圓潤,細長光亮的眼睛,流露著愉悅的好情緒。鼻子不長,挺挺的,嘴不大,下巴長得一副很是悠然的樣子。然而她最引人注目的地方還是他的皮膚,白皙光滑,蓬松的中長發(fā),散落在肩頭,邁著優(yōu)雅的步伐走進會議室。她身上散發(fā)著淡淡的柔和知性的魅力。
她用明亮的,親切的眼色把會議室里所有人看了一遍,他們的目光瞬間相遇,并且停留片刻,時間似乎在此刻靜止,他們深深地被彼此吸引。
王偉明的妻子五年前在一場車禍中去世了。他是一名注冊會計師。開了一家規(guī)模不是很大的會計師事務(wù)所。
她長得矮小而豐滿,圓圓的臉蛋和含笑的眼睛,有光澤的頭發(fā)總是整齊的挽在腦后。顯得認真,干練,直爽,骨子里缺少了一絲女人的柔媚和浪漫。
他們之間談不上愛,也許只是一種親情,生活中相敬如賓。經(jīng)過多年夫妻生活,他們學(xué)會了和睦的最好辦法。兩個人一起在房間里極少說話,除非必須要說,否則,沉默是他們生活的常態(tài)。一次在去稅務(wù)局的路上,妻子遭遇車禍。經(jīng)搶救無效后去世。
年近不惑的他,閱盡人間滄桑。物欲橫流的社會中,能看透利欲的底色。他現(xiàn)在能完整自由的支配自己全部的精力。他要跟隨自己的內(nèi)心,期待一份真愛。
后來經(jīng)過了解,林子安一直沒結(jié)過婚,還是陳瑞雪的閨蜜。王偉明暗暗高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在陳瑞雪的穿針引線下,他們最終走到了一起。愛情是世界上最甜蜜的東西,身處其中的人感覺自己永不厭煩,永不疲憊。他們的靈魂不在自己這里,而是放進了對方的胸膛。
一盞沏好的茶湯遞到了他的面前。任塵世浮華,似眼前不絕升騰的水霧,氤氳,繚繞,飄散。喧囂、浮華如潮水般地褪去,只剩下最純凈的自己,在這一刻,他們是如此地默契。
“你今天有心事?”林子安邊向蓋碗中注水邊問。
沉默了許久,王偉明喝了口茶:“今天陳瑞雪找過我,感覺她有些奇怪。說了些經(jīng)貿(mào)局趙凱的事情。”
“趙凱?”她手里拿著正在注水的壺停止在半空,如被冰冰凍一般。
“你認識趙凱?”林子安也沉默了許久:“這是我和瑞雪之間的一個秘密?!彼鹧劬粗鮽ッ鳎骸八挖w凱相愛了?!?/p>
“可是趙凱是有家室的,難道瑞雪不知道嗎?”
“她知道,她太愛他了?!?/p>
“一個愛字他就有理由去做第三者嗎?”他恨這個社會,他恨趙凱。一個曾經(jīng)單純善良的姑娘,就這樣被欲望無情的吞噬。再一次讓他看見了這世間的丑惡。
蓋碗中的茶葉緩緩浮上水面然后慢慢沉下去,它們肆無忌憚的張開扭曲、緊束的身軀。仿佛在嘲笑他,一直苦苦追求的執(zhí)念,被戰(zhàn)友,被朋友,一次次的毀滅,到頭來卻是一場空。這樣奢靡肉欲的塵世間,他那可憐的獨善其身,也被一張肺癌晚期的體檢結(jié)果,擊的粉碎。
他苦笑著,如壯士般將茶湯一飲而進,說了聲:“走了?!?/p>
外面下起了雨,他跨出門向雨里走去。雨水不是輕輕落在地上,而是毫不留情使人害怕,他感到大自然原始力量的邪惡。無情的雨點落個不住,沉重地敲打著,帶著一種人世間全部殘酷的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