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火車經(jīng)過一夜的顛簸，在凌晨六點半，終于到達北京西站。我們提著行李剛下火車就覺得周圍灰朦朦的，彌漫著一團如煙似霧的空氣，讓人兩眼發(fā)暈。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霧霾！

因為我們倆都是第一次來北京，所以此時的我們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能跟著一起下火車的其他人亦步亦趨。我們穿越一條條昏暗的地下通道，來到一個廣場。廣場上停有一排公交車，看樣子都是來這里接站的。

和我們一起出站的旅客有的登上停著的公交車，有的在網(wǎng)上約車，有的打電話叫朋友來接，不到十分鐘時間，除了我們倆其余都找到各自的歸程，隨著最后一輛公交車的離開，偌大的一個廣場就剩下我們倆孤伶伶佇立在晨風(fēng)中，如兩個被主人遺棄的寵物貓茫然不知所措。

其實，在來北京之前我們還是做過功課的，我們又查北京地圖，又打電話咨詢，最后經(jīng)過我倆甄別比較，選擇了一條最佳路線，首先坐3路公交到東直門樞紐站?？晌覀冊趶V場轉(zhuǎn)了兩圈也沒有看到一輛3路公交，正當(dāng)我們拿著手機打開高德地圖找不著北的時候，一個打掃衛(wèi)生的大媽從廣場走過，我們倆急忙快步走過，恭敬地詢問3路公交車在哪里停車，老太太一聽我們是外地口音，顯得很是熱情，不但給我們指引了路線，還帶著我們穿越幾條地下通道，來到了又一個廣場。后來我才知道原來北京火車站有南北兩個廣場，我們剛下火車就已走錯方向了。老太太把我們送至站臺，轉(zhuǎn)身離去的剎那，我內(nèi)心不由泛起一股暖流，就像冰雪天吃了一頓麻辣火鍋，從頭熱到腳。我的朋友也激動地說剛到北京就遇到如此熱心腸的人，北京不愧是國家的首都，連掃馬路的都素質(zhì)這么高。此時，火車站的喇叭里突然唱起了歌曲：

北京歡迎你

像音樂感動你

讓我們都加油去超越自己

北京歡迎你

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有勇氣就會有奇跡

……

這首歌更是聽得我們倆熱血沸騰，我說：“聽到?jīng)]？北京如此熱情地歡迎我們，我們倆個也不能掉鏈子，一定要好好工作，干出個樣子來。”

我朋友也激動地說：“祝我們的打工之行旗開得勝，馬到成功?！?br>

經(jīng)過數(shù)次轉(zhuǎn)車，我們總算到達終點——通州區(qū)南法信。據(jù)說北京的好多大的物流公司都集中在這一片，我們也正是在老家的公交車上看到招聘廣告才輾轉(zhuǎn)千里奔波而來。說實話，當(dāng)時在剛看到這一消息時我們倆還真有點“天上掉餡餅，地上遇嫦娥”的小激動。

彼時我們已經(jīng)在家待業(yè)兩個多月，眼看就要揭不開鍋了。這天我們出門去應(yīng)聘一家物流公司，在公交車上突然看到這一則廣告，我們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和朋友借了旁纏直奔北京而來。

我們倆原來工作的單位已經(jīng)兩個多月沒活兒了?？杉依锖⒆右蠈W(xué)，父親要吃藥，再加上每月的電費，水費，燃氣費，冬季的取暖費……方方面面都得花錢，更重要的是再有兩個月就是春節(jié)了，又得一筆不小的開支。

失業(yè)兩個月以來，我們面試過無數(shù)次也被淘汰了無數(shù)次，我們深深懂得我們現(xiàn)在這樣的年齡在這個社會上存在的價值，以及一個中年男人在現(xiàn)實生活中生存的尷尬。我們既沒有特別的才藝，又沒有高超的技能，我們會干的沒地方招，招人的單位我們又啥也不懂，要不就是只招四十或三十五以下的年輕人。在被碰得鼻青臉腫后，我們徹底失望了，并且這種失望很快發(fā)酵為苦惱，由苦惱又轉(zhuǎn)化為郁悶。終于，我們倆在一家小酒館里，喝起悶酒。也想“擬把疏狂圖一醉”。酒過三巡后，我們完全爆發(fā)了：“什么破物流公司，我們年齡大我們送不了快遞，我們還撿不了快遞嗎？我們裝不了大車我們還裝不了小車嗎？”

“對呀！我們裝不了小車我們還卸不了小車嗎？”

“我昨天應(yīng)聘的那家超市才氣人，你說說，一個倉庫管理員誰干不了！還非得是大專文憑?！?br>

“更可泣的是那家保安公司，居然說我形象不好，你說就我這形象哪里不好了，不過就是個子矮點嗎？那雷鋒還沒我高呢！還有拿破侖還有鄧小平還有那三國里的曹操……那個不是矮個子?！彪m然那些醉話句句情真意切擲地有聲，但在霓虹燈的照耀下，我分明看到他眼角閃爍著淚光，此時我的內(nèi)心也感覺異常疼痛，現(xiàn)實如一把匕首正狠狠地刺向我的心臟。

有人說，四十多歲的男人就是一場狂歡的盛宴，每次推杯換盞，把酒臨風(fēng)，一飲而盡的都是悲欣交織的淚水。

我卻覺得，四十多歲的男人更像是一個家庭的罪魁禍?zhǔn)祝先说貌坏秸疹櫬裨鼓?；小孩得不到陪伴埋怨你；老婆得不到幸福更是埋怨你，仿佛你就是這個家庭的萬惡之源。

只可惜，吐槽之后心情仍然沉重，大醉過后前途依然迷茫。第二天醒來之后一切濤聲依舊。柴米油鹽，住房貸款，唯品花唄……看看白發(fā)蒼蒼的父母再瞅瞅青澀年少的兒女，他們像債主一樣圍在門口，等我醒來后遞上欠條兌現(xiàn)。此時我只能佯裝堅強，利索地穿好衣服，把昨日的無奈，消極，沮喪，狂躁，統(tǒng)統(tǒng)拋于腦后，以滿腔熱情擠上公交去下一公司應(yīng)聘。

天無絕人之路，雖然今天的應(yīng)聘仍是折戟沉沙，可在回家時的公交車上的廣告牌上無意間看到一則招聘廣告，說北京的一家物流公司正在招聘裝卸工，年齡不限，學(xué)歷不限，更重要的是薪資待遇也挺不錯，唯一不太稱心的地方就是離家太遠了，于是我打電話問朋友是否有意去北京應(yīng)聘一下？這家伙一聽我的介紹，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對我大聲嚷嚷：“北京有啥遠的，只要能賺錢讓我去美國也行?！笨磥磉@家伙和我一樣——窮瘋了。

于是我們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匆匆上路了，因為我們買的是最便宜的硬座，火車總是每站必停，再加上火車自身的年老體弱，火車向前奔跑時沒有一點電視劇里那種策馬奔騰的感覺。不過因為我們倆都是第一次去北京，雖然背井離鄉(xiāng)且前途未卜，但因心中燃著希望而充滿激情。

二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文質(zhì)彬彬的年輕人，西裝革履，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面的一雙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總在考慮一道難解之謎。他看到我們進去后馬上從椅子上站起與我們一一握手，就像是久違的老朋友，“你們是山西來的吧，我就是接你們電話的王經(jīng)理。'’王經(jīng)理客客氣氣地說。

我們也趕緊伸過手禮貌地握過，"王經(jīng)理，您好，”儀式性的寒暄兩句后，一切進入主題。

“我們公司包吃包住，沒有節(jié)假日沒有星期天每月工資五千六，如果一個月內(nèi)沒有休息，還有一千塊錢獎金，如果你們沒有意見我們就把這份合同簽了，簽完之后就給你們安排住宿”。也許我們太想得到這份工作了，那合同都沒有來的及細看，就草草簽完了。

在填完一張簡單的表格后，王經(jīng)理一掃剛才的溫和，用一本正經(jīng)公事公辦的口氣說：“既然你們簽了合同，就把中介費交一下吧！每個人五百”。一想到馬上就可以賺到比老家每月高兩三千的工資，區(qū)區(qū)五百元算啥，交就交了吧！

交完費后，王經(jīng)理又打電話把我們交付給一個稱作劉經(jīng)理的中年人。接著劉經(jīng)理引我們上了一輛灰白色的五菱面包車緩緩離開大廈。

十一月的北京，玉竭凝霜，百花搖落，雖然紅楓妖嬈，野草還在堅持，可是，路邊的白楊還是降下了翠綠的旗幟。

經(jīng)過兩個多小時的跋涉我們被帶到郊區(qū)一個村子邊。村邊有一個用彩鋼瓦圍起的小院，小院北邊有一排簡易的彩鋼房，有六七間的樣子，我們倆都被安排到靠西邊的一間彩鋼房內(nèi)，宿舍不大，滿滿的都是上下雙人床，我數(shù)了一下竟有八張之多，除了中間一條一尺寬的通道，整間宿舍再無空地。沿著通道往里走幾步一股潮濕的霉味直撲過來，其中還夾著汗臭和食物的腐臭味。再看床上，贓衣服和被褥隨便堆放著。這和廣告上講的四人一間標(biāo)準(zhǔn)房完全相悖。宿舍里除了我們倆再無旁人，可能是干活去了，我們按劉經(jīng)理的要求暫時睡在正對門口的兩張雙人床的上鋪。我扭頭看向這張床：除了被褥，還有煙盒、飲料瓶、舊水杯等簡直如雜貨鋪一般，看著眼前的一切，我的心一下涼了半截。我朋友也驚訝地張開嘴，大半天才吐出幾個字“這床能睡人嗎？”此時我也變得悲觀失望，可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對朋友說：”別人能住，我們?yōu)樯恫荒茏。口s緊收拾，昨晚坐了一夜的車，我都快困死了，收拾好先睡一覺再說。”我朋友大概也知道中介費已交，我們已沒有退路，只能咬咬牙跟著我行動起來。

經(jīng)過我們一番大掃除后，地也整齊了，床也有了床的模樣，可那又臟又味的被褥還是讓人心里膈應(yīng)，無奈只好買了一套全新的被套和床單全部罩上。此時，雖然看著出門前帶的鈔票所剩無幾，可也不能太委屈自己，尤其在舉目無親的異域他鄉(xiāng)，除了自己沒有人會疼愛自己。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們便被敲門聲驚醒，接著便是劉經(jīng)理的喊聲：”起床吃飯了，起床吃飯了?！焙斑^兩聲后便轉(zhuǎn)身走了。我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宿舍的所有床鋪都睡滿了人，我發(fā)現(xiàn)他們時，他們也正好奇地打量著我們。昨天可能因為坐了一天的車太累了，十幾個人昨晚什么時候進來的竟全然不知。

起床后我們還沒有洗漱就有幾個人端著碗吃起飯來，我們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拿了碗奔向食堂，轉(zhuǎn)了一圈也沒發(fā)現(xiàn)食堂在哪里，一打探才知道這里根本沒有食堂，每天都是劉經(jīng)理去買熟食來吃，于是我們倆拿著碗直奔劉經(jīng)理宿舍。早飯也太簡單了，每人一小包咸菜，饅頭管夠。由于昨天晚上沒吃飯，現(xiàn)在還真是饑不擇食，拿了饅頭便回宿舍大快朵頤起來。

不過，接下來的工作卻真有點出乎我預(yù)料，我們被安排到兩輛箱貨卡車上，經(jīng)過一個小時的路程來到一個小區(qū)里，今天的任務(wù)是給兩戶居民搬家。劉經(jīng)理下車后交待了一些搬運家具時的注意事項，尤其是那些易碎品，誰碰破了照價賠償。由于小區(qū)是上個世紀建的老建筑，樓層不高也沒裝電梯，只能一層一層往下抬，初來乍到第一天上班，我們自然是賣力又操心，生怕給人家碰壞又賠錢又丟了工作。

經(jīng)過一整天的忙碌，下午六點多終于搬完了，只是我心里的疑惑仍是不解：我們明明應(yīng)聘的是物流公司，怎么改搬家公司了？這個問題像石頭一樣壓了我一整天，在收工回家的路上，我終于有機會問身邊的同事，同事操一口河南口音回答：”我們本來就是一家小搬家公司，只是偶爾也幫助物流公司干點活?！蓖ｎD了一下又接著說：”我也剛到兩三天，詳細情況你還是問其他人吧！”我轉(zhuǎn)身又問另一個同事，那同事回答更干脆：”我今天也是第一天上班?！彼麄兊幕卮鸶屛乙苫螅何覀兒孟癖或_了。

回到宿舍簡單洗漱一下，我便匆匆拿了碗筷準(zhǔn)備吃飯，剛走兩步，突然一聲宏亮的聲音從我身后傳出“急啥子嘛！劉經(jīng)理還在外邊洗漱，洗完才去街上買饅頭?！蔽覍ぶ曇粝蚝罂催^來，這才發(fā)現(xiàn)是我下鋪的同事在沖我喊，這位同事雖然個子不高，但很結(jié)實，這么大冷的天，他工作服下居然只穿一件保暖衣。只見他此時邊脫工作服邊用手指了指窗戶外正在洗臉的劉經(jīng)理。我好奇地問：”這位兄弟是四川人吧，請問你怎么知道今天晚上吃饅頭？”他斜轉(zhuǎn)臉瞄我一眼又把臉轉(zhuǎn)過去問道：”這位兄弟剛來的吧？我來十幾天了，每天都是饅頭，今天會例外嗎？”頓了一下又降低聲調(diào)說：“但愿今天會是個例外，每天兩頓饅頭，弄得我現(xiàn)在是看到饅頭就頭疼?！彪m然他的話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還是聽得真真切切。

半個小時后，劉經(jīng)理開車回來，然后從后備箱提岀兩大塑料袋子的饅頭，晚飯開始了。我拿了碗筷來到劉經(jīng)理宿舍一看，我前面已排了好些人，看樣子大家都餓了，飯菜和早飯一模一樣，咸菜加饅頭。

吃過晚飯后，我朋友挨著我坐下低聲說：”我們好像被騙了，看樣子這里根本不是什么正規(guī)的公司，連最起碼的廚房都沒有，每天都買饅頭對付，來的時候明明說是給中國郵政這樣的大物流公司分揀和裝卸貨物，現(xiàn)在怎么還管搬家?！蔽乙睬那恼f：”我今天也打探過了，這里根本就是一家小搬家公司，唉！這廣告上的信息真不靠譜?！?br>

”那我們現(xiàn)在怎辦？還干嘛？”

”不干怎辦？五百中介費都交了，加上來時的路費，再加上昨天的被罩床單，我來時的一千塊錢都快花完了?？偛荒苓@樣回去吧?”

“那就再干著瞧吧！只要到月底能給我們開了工資，管他什么大公司小公司，國企還是私企。”

‘’反正我來時己向家人發(fā)誓，掙不了錢決不收兵。‘’

三

第二天的任務(wù)和第一天可謂本同末異，甚至更加慘烈。昨天的家具雖然也不輕，但三四人抬一件也不覺得太沉，只需同心協(xié)力輕拿輕放即可，并且，昨天是從樓上往樓下搬，而今天則是從樓下往樓上扛。樓高共十二層，這個樓層和市中心那些摩天大樓相比，也許并不算高，但在那些上個世紀建設(shè)的樓群中，也算是鶴立雞群。并且今天扛的是水泥，沙子等石頭一樣重的東西，每袋一百斤，不偏不倚，誰也別想偷懶耍滑。對我們每個人都可謂一次真正實力的考驗。

說實話，這種重體力活，在三十歲之后，我?guī)缀鯖]有再干過了，看著堆積如小山一樣的水泥和沙子，我內(nèi)心還真有點發(fā)怵。畢竟快五十歲的人了，年齡不饒人呀！只是此時箭已在弦上，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只能縱身一躍了。

在看到四五個人扛起水泥后，我也不甘示弱，我站在水泥堆邊咬緊牙關(guān)，像舉重運動員那樣深深吸一口氣下壓至丹田，又提丹田之氣貫于兩臂，最后兩手抓住水泥兩角，在心里高喊一聲“起”。水泥勉勉強強不情不愿跌落在我肩上，很快我也穩(wěn)步跟上去。

開始兩層樓還比較輕松，第三、四層腿腳就沒那么靈活了，胳膊也有了酸疼感，上到第五層時，兩腿已感到沉重如鉛了，兩手也抓不穩(wěn)當(dāng)，好像隨時都會把水泥丟掉。此時此刻我好想扔下水泥休息一下，可看到別人扛著水泥滿臉通紅大喘吁吁從我身邊走過，又激起我胸中那顆不屈的心。我不得不橫下心向六樓邁進。這時我兩腿軟綿綿的，仿佛馬上就要被壓爬下了，每上一步都得使出洪荒之力，呼吸也困難起來，好像喉嚨塞滿了棉花，讓我不得不張大嘴巴，鼻翼也撐得異常難受，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對自己說：堅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

當(dāng)我堅持著上完六樓最后一個臺階時，我兩手一松把水泥丟在樓梯上，轉(zhuǎn)身爬在墻上大口大口喘息著，任汗水從頭頂和額頭慢慢淌過臉頰像小溪一樣滴到腳下的地板上。休息了大概兩三分鐘，一串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從身后傳來，我回頭望去，我下鋪的四川兄弟正緩步上來，我看到他時他也正望著我，只見他張著大嘴，喘著粗氣，鼻孔似乎也變大不少，這讓我想起動物世界里的大猩猩，滿臉的漢水往下流淌著，像剛從水里鉆出來似的，不過他沒有像我一樣把水泥丟在樓梯上，而是向前走了兩步穩(wěn)穩(wěn)放在窗臺上，然后望向我說：“你……你……你怎么！把水泥……放在地上？”

“怎么了？還能把地壓塌了?！蔽艺f。

“我怕……你一會兒，扛不到……肩上。”他喘息著說。

“是嗎？這個我還真沒想到。”我說。

又休息了兩分鐘，我對四川兄弟說：“你息著吧，我得笨鳥先飛了。”

說完我彎下腰兩手抓住水泥用力一甩，沒能甩上肩，我又運了一下氣，就像舉重運動員那樣，嘗試兩遍，仍然以失敗告終，此時我的胳膊又酸又疼，真沒力氣甩上肩了，見我這樣，四川兄弟走過來主動幫忙，兩個人四只手，好不容易才把一袋水泥甩到我肩上。我轉(zhuǎn)身正要走，突然又停住問道：“我走了你一個人怎么扛？”

“所以呀，我才把水泥放在窗臺上，”只見他活動了一下胳膊說，“看著點?！边呎f邊彎下腰靠在窗戶邊，兩手抓住水泥一拖，那水泥便乖乖滑到他的肩上，然后慢慢站起身，整套動作嫻熟而流暢?？磥恚郧霸诩覜]少干這活兒。

我不得不說人類的潛力是無限的，第一趟下來后，我都感覺自己已經(jīng)精疲力竭了，可居然咬牙堅持了一整天，回家的路上大家個個灰頭土臉，像剛岀土的陶俑，坐在車上一言不發(fā)，真的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坐了近一個小時車程，仍是滿身疲倦，下車時一只腳剛著地就軟軟的癱在地上，這時我覺得滿身酸疼，好像！要死去了。我費了好大勁才緩緩從地上爬起來。蹣跚著走回宿舍，滿身塵土的工作服脫也沒脫就一頭栽倒在床上，朦朧中我也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下鋪的兄弟喊我吃飯，我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這時我發(fā)現(xiàn)幽暗的燈光下都在嚼著難以下咽的干饅頭。我咽了一口口水，似乎也餓了，便趴下床拿了碗筷吃飯去了，我用筷子扎了四個饅頭正大口啃吃著，突然電話響起。

我拿出手機，妻子溫柔而親切的面孔出現(xiàn)在屏幕上，可我馬上以這里網(wǎng)不好為由將視頻轉(zhuǎn)換為音頻，我怕我滿臉塵土的鬼樣把她嚇到，我怕她看到我們簡陋而逼仄的宿舍而心痛，我怕她看出冬天里住著如此薄涼的簡易房而為我擔(dān)心……

“你們找到工作了嗎？你們那里冷嗎？吃得還習(xí)慣嗎？”手機里傳出妻子熟悉的聲音。

“找到了，找到了，我們昨天已經(jīng)上班了”我違心地說，“我們吃的住的都挺好，你們就別擔(dān)心了！”

朋友也在邊上附和說：“今天中午在飯店吃的飯，想吃啥吃啥。今天晚上豬肉燉粉條配大饅頭，可香了?！?br>

我又添鹽加醋說：“我們宿舍也通暖氣了，一點也不冷，工作也不累，總之我們這里一切順利，你只管在家照顧好孩子和老人，我們這里就別操心了?！?br>

“行行行，那我就放心了，還有，干活時一定注意安全，你胃不好不敢吃冷東西。你總是失眠，睡覺前沖一杯奶粉喝，有助睡眠。”妻子叮囑道。

掛了電話我們倆都沉默了，站立在沉沉夜暮中，任寒風(fēng)吹過我冰冷的臉頰和我手中干硬的饅頭。

不論你是帶著微笑睡去，還是枕著悲傷入眠，第二天早上的太陽都會準(zhǔn)時升起。我們又不得不走馬入紅塵。

吃過早飯忙碌的一天又開始了，我們又坐上劉經(jīng)理的面包車，不過今天沒有去小區(qū)里搬家，也沒有去扛水泥。半個小時后我們來到一家物流公司，里邊幾乎停滿了大型貨車，劉經(jīng)理下車和對方一番討價還價后，干活開始了，按劉經(jīng)理的分工四人一輛大車，我們倆還有四川的兩個同事分在同一輛車。

四川的兩個同事和我們倆年齡相仿，其中一個也算認識。就是我那下鋪，認識兩三天了，也沒有仔細看他一眼，今天才算是一睹廬山真面目，他雖然身材不是很高，卻很健壯，大冬天的，也不穿棉衣，別人都有棉帽口罩把腦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兩個眼睛在外面，可他只有一個耳罩從后腦勺扣在耳朵上，腦袋兩側(cè)花白的頭發(fā)記載著往日的崢嶸歲月，臉上的肌肉黝黑而發(fā)紫，大概是天冷凍的緣故，雙眉緊鎖，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眼角的魚尾紋一直伸到太陽穴兩邊，不過眼睛還算有神。

我們四個走到貨車邊，下鋪的同事伸出手對我們倆說：“我叫鄭東，認識一下好嗎？”我也趕忙伸出手說：“我叫高大上，這是我朋友任天宇，我們都是山西人?！?br>

站在貨車后面，鄭東和我們商量說：“你們倆個子高，你們在車上往下接貨，我們倆往分檢室扛貨，你們看行不行？”

“都是一個戰(zhàn)壕的兄弟，有啥不行的?！蔽一卮鸬馈?br>

接下來，各司其職，立馬開干，由于貨物都不易擠壓，我們只能踩著梯子一件一件往下接，所有的貨物都用大的尼綸袋子裝著，足有七八十斤，不過站在梯子上提起這么重的袋子還是很吃力的。又是第一次站在三米多高的梯子上，梯子隨著我用力大小一閃一閃的，讓我心驚膽戰(zhàn)。這還不算，還有更費勁的，如果遇見大紙箱的貨，抱也抱不住，拿也拿不起，只能和朋友兩人通力合作抬下車來。

早就聽聞北京霧霾嚴重，今天算是真的領(lǐng)教了，來北京兩三天了，還不曾看見燦爛的陽光，即使偶爾岀來太陽，也如害羞的少女躲在薄薄的云層后面，頃刻間便隱去了。因此北京的空氣總讓人感到冰冷而干燥。

經(jīng)過五個多小時的忙碌，三十多噸貨才算卸完，也許我穿的太厚了，五個多小時下來我的內(nèi)衣內(nèi)褲都已濕漉漉的，偶爾朔風(fēng)吹過，頓感滿身冰涼，幸好此時劉經(jīng)理來送午飯，讓大家得以有點喘息的機會。

經(jīng)過一整天的接觸，下班回到家，我和鄭東儼然是很好的朋友了。

四

可能這兩天大家都累了，下班回家后，大都坐在自己床上休息，沒有人像以前一樣拿著臉盆去搶水。我坐在鄭東床鋪邊小聲問鄭東：”這里每個月底能發(fā)了工資嗎？我怎么越看越不靠譜呢。”鄭東回答：“你也看出來了，我來這么些天了還沒見誰發(fā)工資也沒見一個人干夠一個月。我剛來時這里才五個人，姓劉的……就那劉經(jīng)理說現(xiàn)在人少，吃飯就在飯店湊合幾天，過兩天人招滿了，我們就招兩個二級廚師，正兒八經(jīng)的大干一翻，可現(xiàn)在，人招滿了，還是每天拿饅頭對付，連最起碼的鍋碗灶具都不置辦，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我說：“你都來了十幾天了，預(yù)支多少錢了？”鄭東此時更顯得有些激動了：“預(yù)支個?錢，剛來時說上夠一個星期就可以預(yù)支零花錢，可我前幾天去預(yù)支，他卻說現(xiàn)在不合適，下一個星期再說，這不又一個星期到了，我一會兒吃了飯再去，看他還怎么說?！蔽矣謫枺骸比绻兕A(yù)支不到錢，你還干嗎？”鄭東一臉茫然地回答：”這個我，我真不知道，說實話我是給我岳父看病才來北京的，唉！沒想到北京的醫(yī)院收費這么高，眼看著來時帶的積蓄一天天見底，這里又沒有親人，只能岀來找點兒活干，賺點兒是點兒吧，可現(xiàn)在又遇到這種事，唉！我老婆還在醫(yī)院等著我的錢呢。”

見鄭東如此沮喪，我的心反而平復(fù)了，唉！這世界上還有比我更慘的人。一種同病相憐的情愫油然而生，此時，我覺得我應(yīng)該為他做點什么，我們都是這個社會上最卑微的一群，我深知他內(nèi)心的悲哀與蒼涼，我們應(yīng)該相互幫助，相互取暖。

我現(xiàn)在從內(nèi)到外，從上到下也找不出一百元，而一百元在北京這樣的大都市，在醫(yī)院這種花錢如流水的地方，一百元估計掛個專家號都不一定夠，更何況那貴如黃金的藥品，和那如天文數(shù)字的手術(shù)費，檢查費護理費……。唉！我覺得我此刻能做的，除了精神上的鼓勵就是思想上的安慰，可那些安慰人的話從我嘴里說出來總覺得有些虛，還不如啥也別說，陪著他在沉默中讓時光靜靜流淌。

吃過晚飯，鄭東又去找經(jīng)理預(yù)支錢了，我在心里默默祈禱：但愿兄弟能多預(yù)支一些，那可是救命錢呀！沒過兩分鐘鄭東便回來了，雙眉緊鎖的臉更加陰沉，一副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景象?？磥砦覄偛诺钠矶\，毫無用處，我欲言又止，他若不想說，我就別問了，我怕我編輯好治愈他傷口的話一旦說出來會變成鹽，更加刺痛他的傷口。

到底他還是爆發(fā)了，五分鐘的沉默后，他氣憤地說：“不干了，我不干了，這地方真不能干，我上星期找他預(yù)支錢，他讓我再等一個星期，好不容易熬過一個星期，你猜怎么著，他倒是預(yù)支錢了，支了一百塊，那不是寒磣人嗎？”鄭東越說越氣憤，緊鎖的雙眉，更加凝重，憤怒的臉上像是要燃起火來，顯得格外恐怖，如同優(yōu)雅的貓突然尖叫著露出尖利的牙。

“剛才我真想把那一百塊錢撕碎再狠狠地砸向他的臉。”鄭東又憤怒地說。

“幸好你沒那么做，否則你就真輸了。”我認真地說，“現(xiàn)在是法治社會，合同上不是說月底開工資嗎，我們就再堅持幾天，到月底如果真不開，我們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我就不信天之腳下，皇城根上，還沒有人管了。”

接下來又在那家物流公司干了三天。第四天的時候，時間六點半了，劉經(jīng)理還沒來喊起床，習(xí)慣了被叫醒的同事們也都在酣眠。我看一下表都快七點了，我的心有些疑惑起來，難道今天休息嗎？可剛來時姓劉的都說了這里干活沒有星期天的，再說今天也不是星期天呀！難道是老板看到我們這幾天太辛苦，善心大發(fā)，讓我們休息一天。

好多年了，我一直有早起的習(xí)慣，就算再累，第二天早上七點多我仍然能醒來?？山裉鞗]有了趙經(jīng)理喊起床吃飯，沒有一群人拿臉盆搶水的吵鬧聲，也沒有汽車發(fā)動機的嗡鳴聲……。周圍的整個環(huán)境好像一下子安靜了，就連平時麻雀的嘰喳聲也隱入塵煙不知所蹤。只是，只是這安靜有些陰森甚至有些詭異。

如往常一樣，我拿著臉盆揉著惺忪的眼睛，正準(zhǔn)備去洗臉，看到兩個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正從大門口進來，我看了一眼不認識，應(yīng)該不是在這里干活的同事。我正想問他們找誰，他們中一個胖子先說話了：“你們劉經(jīng)理在嗎？”

“看樣子應(yīng)該是不在，你到他宿舍看看吧?！蔽一卮稹?br>

我的話音剛落，他們倆就徑直向劉經(jīng)理宿舍走去，看樣子他們是劉經(jīng)理的熟人，我也沒有多想，自顧洗臉去了。

我剛打了香皂，閉著眼睛正準(zhǔn)備沖洗，就聽見一個聲音惡狠狠地砸過來：“啥也甭說了，馬上報警，王八蛋的?！甭犅曇粝袷莿偛畔蛭覇栐挼呐肿印?br>

“要不我們還是再打個電話試試吧。”一個弱弱的聲音輕輕飄來，聽來應(yīng)該是胖子的同伴。

”打，打，打個屁打，我們沒打過嗎？打了不止幾百個吧，他都沒接，騙子，他就是個大騙子?！庇质悄桥肿拥呐鹇?。

聽這口氣要有大事發(fā)生，我立馬清洗掉臉上的香皂，睜開眼睛。

他們倆的爭吵，如在寧靜的早晨投下一顆炸彈，整個院子瞬間沸騰了，三個宿舍的工人們不論是醒著的還是睡著的，不論是正在吸煙的還是正在玩手機的，都不約而同沖到院子里一探究竟。通過大伙七嘴八舌的提問，還有他們有始有終的回答，我大概知道了八九不離十。

他們倆都是東北人，夏天七八月份在這里打工兩個月?；丶視r老板說暫時沒錢，等過幾天有錢了，一定給你們打過去，請你們一定相信我，你們就是走到天涯海角，只要你們給我留下帳號，我也保證會一分不少地把錢打到你們的帳戶上。因他們家里有事，只拿了兩百元的路費便各自回家了，回家后，每次打電話向他們要錢，他們都以各種理由推托，后來則干脆不接電話或者關(guān)機，此時他們才知道他們被騙了。

“兩個月工資一萬多那！我女兒還等著交學(xué)費呀?！蹦桥肿訋е耷徽f。剛才他還發(fā)指眥裂，怒氣沖霄，現(xiàn)在卻似霜打了的茄子……蜷縮在一邊。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明顯降低了。是呀，一萬塊錢對于那些貪官污吏也許只是少吃一頓飯的事，對于那些坐著百萬豪車的富商巨賈也許只是少洗兩回桑拿，或者少打兩次高爾夫的事，但對那些靠土地吃飯的農(nóng)民絕對是一筆不小收入。

我聽到這個消息并沒有感到太震驚，總覺得冥冥中這天早晚會來，只是比想象中來的更早。

鄭東聽到這個消息，表現(xiàn)的也很平靜。就如一個癌癥患者，在經(jīng)過一連幾天的抽血、化驗、拍片等檢查確診后，患者的心終于落停，至于怎么治療，就交給醫(yī)生吧！

此時，院子里的許多工人都如熱鍋上的螞蟻，有人詈罵，有人嘆息，有人痛哭流涕，有些人拿出手機要報警，有些人建議先到勞動局處理。正在大家群龍無首爭執(zhí)不休的時候，一輛警車呼嘯著開進院子里，接著從車上下來兩個警察，問剛才是誰報的警。蔫在一邊的胖子看到警察來了，就像看到救世主一樣，突然間又滿血復(fù)活了，只見他噌噌兩步竄出人群，來到警察面前大聲答到：“是我們。”于是胖子和他老鄉(xiāng)都被帶去做筆錄了。

經(jīng)過公安局和勞動局兩天的調(diào)查，確認這是一起團伙詐騙案，只是犯罪嫌疑人己攜款潛逃，公安人員正在全力追捕。

所幸，我和朋友又在一家保安公司找到一份保安工作，雖然工資低了點，起碼不至于流落街頭。

只是每天值班時，總不時想起鄭東兄弟，也不知道他岳父的病怎么樣了！

但愿好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