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張松望著眼前這一片山,蒼翠青郁,白霧繚繞,天空碧藍如洗,高鳥翱翔。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的真氣全數(shù)引導至丹田之中。此時,他體內的真氣已渾厚至極,一掌擊出便能震山碎石。離他身旁不遠處的樹下大石之上,攤放著一本秘笈。清風徐來,翻起那一頁頁枯黃陳舊的紙張,上面不知被哪位前輩寫下了滄桑艱深的文字,每一個文字都蘊含著無窮的力量。
張松自覺神功已成,開始浪跡天涯,想會一會天下的高手。
他第一時間來到一條滄瀾激越的江水邊,到中流擊水,洗去身上的泥垢,換上一身潔凈簡樸的衣服。
之后,他來到一座小鎮(zhèn)上。青石板路從街頭鋪放到街尾,宛如一條蜿蜒的青龍。如果是早上起霧之時再看,青龍就有騰云駕霧之感,給小鎮(zhèn)更添神秘。
張松走進一個酒家,憑欄而坐,一邊吃飯,一邊觀看著樓下街上熙攘的人群,以期從中發(fā)現(xiàn)個把武林人士。
很快,他便看到從不遠處的小巷轉出一個干瘦的男子,看著三十多歲的年紀,右手握著一柄劍,瘦削的臉龐是蒼黃色的,可知他常年處于日曬之下。張松一眼看出他走路的腳步輕浮無力,心知他武功應是平平,而且他本人沒有發(fā)現(xiàn)張松的目光在盯著他,也體現(xiàn)出他察覺外界的水平尚待提高。
張松感覺沒什么看頭,于是轉向室內,招來店伙計,向他請教起來。
他說:“小二,你可知附近有習武的幫會或門派嗎?”
“客官,據我所知,離此鎮(zhèn)三十里的山上確有一個門派,聽說里面的師傅武功了得?!?/p>
“很了得是么?我正好去會一會他們。”張松兩眼放光,興奮地扔下銀子就離開酒樓。
張松在日落之前,趕到了這座山。在山路間,向遠處眺望,可以看到四處的田地,還有遠處的小鎮(zhèn)都溶于昏黃的落日余暉之中,給人一種靜謐之感。
在接近山峰之巔,張松看到幾處樓宇屹立在上,想必就是店伙計所說的門派了吧,于是,他前去拜訪,為了印證自己所學的武功。
但當他敲開山門那一刻,他忽然發(fā)現(xiàn)面前之人非常眼熟,一回想,竟是中午時分看到的那個右手執(zhí)劍的中年人。
張松一想到中年人武功平平,頓時有些失望,心想這次可能白跑一趟了,但轉念一想,中年人武功不強,他門派里也許還有其他強人呢。
正在張松思想混亂之際,中年人的眼神卻略有深意,輕聲問道:“請問閣下有何貴干?”
張松連忙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我……我想……請教一下貴派的武藝。”
“滾!”中年人大喊一聲,作出驅趕的手勢。
張松幽怨地看了對方一眼,默默地轉身走了。
走著走著,回想剛才中年人的語氣和眼神,忽然發(fā)現(xiàn)有點異常之處。雖然他口中說的是拒絕,但眼神中卻另有他意,似乎是叫他別走?
張松心中蕩漾起來,認為有必要再探究竟,于是,他立刻返回去。這次他不是直奔山門,而是翻墻而入。
他翻墻的過程是這樣的,他先找到一處遠離山門的圍墻下,確認四周無人之后,再貼墻傾聽墻內的聲音,一樣寂寥無聲,于是他敢肯定墻內附近也是沒人的,接著他輕身一躍,上了墻頭,漏出一只眼睛觀看墻內情況,確定沒有情況后,雙手輕輕一按——這一按絕不會對墻上的琉璃瓦產生任何影響,即使是一塊豆腐也不會被壓塌,可見他的輕功之高——便跳入墻內,雙腳落地猶如一片秋葉飄落在地上。
張松正在暗自得意自己的輕功了得之時,忽然他所在院子旁邊的房屋里傳出聲音來:“有貴客來訪,有失遠迎?!?/p>
這句話的語氣中正平和,張松知曉對方是個高人,正中下懷,于是啟齒道:“小子不才,敢請教大師指點一二?!?/p>
說話之中,運起自己渾厚的內力。屋里的人一聽,心中有一絲詫異,回道:“想不到當今世上,青年一輩也有如此的內力。老夫盛年之時,只怕也頗有不如,真是后生可畏?!?/p>
張松得此夸獎,內心飄飄,正想說前輩過譽了,忽然兩支黑色飛箭從門窗間射出來,直奔張松胸口。速度之快,猶如閃電。
張松還沒見過速度如此之快的暗器,都怪他見識太少。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如牛蛙。
張松身子一閃,雙箭沒入墻頭。只聽屋內響起“咦”的一聲,那人似在詫異,可是張松早已破門而入,不知有沒有人要他賠償。
只見一個黑衣人蒙著臉,正以戒備的姿勢對著張松。地上躺著六七個人,都是同一種服飾,看來是此門派的弟子。
這時,張松聽到一聲痛苦的呻吟,從角落發(fā)出。他微一側目,原來是剛才開門叫他“滾”的中年人。此刻他身上大片鮮血,一望而知深受重傷,但他還是忍痛喊出聲。
“小兄弟,幫忙攔住黑衣人…”
張松尚未搞清狀況,也不好立刻動手,于是開口問道:“這些人都是你傷的?”說完直視黑衣人。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么?”黑衣人微微一笑。張松聽出這個聲音正是他剛在門外院子所聽到的。只是他詫異的是此黑衣人雙眼的眉毛濃黑之極,跟自己先前以為是個老者大相庭徑。
“那你為何要傷…?”
張松還未問完,那黑衣人就一掌襲來。
張松嚇得一邊閃過,一邊憤憤不已,大有一種如廁至一半被打擾的憋屈,于是他干脆還了一掌。
這一掌,不料竟掃得那黑衣人如狂風掃面,無法睜眼。黑衣人大駭之下,連忙閃身避過。
張松一擊不中,正待再發(fā)一掌,沒想到眼前之人早已消失,手中所蓄的掌力不知該揮向何處。忽然聽到中年人大喊“小心”,便聽到身后有掌風襲來。
此掌來得生猛,似有碎石斷金之力,但張松卻微微一笑,也不避閃,也不格擋,竟然以身受之。
黑衣人心中得意自己將要一擊命中,正想哈哈一笑,卻不料自己掌心碰中張松后背心,竟如擊敗絮,掌力如泥牛入海消失無蹤。
黑衣人連忙收掌,凝立驚疑:“你這是什么武功?”
張松哈哈一笑,轉身說道:“這只是很平常的功夫罷了?!?/p>
“該輪到我啦。”張松又接著說了一句,然后氣沉丹田,正要出絕招。
黑衣人嚇得趕緊飛了出去,在墻頭一閃便沒了蹤影。
張松本有心追趕,但看到有傷員在此,不便遠走,只好放了黑衣人一馬。
張松趕緊走到中年人身前,查看傷勢,看到他中了很嚴重的內傷,二話沒說便給他運功療傷。半盞茶時間,中年人傷勢就得到了有效控制。
二
幾日之后,張松在一條寬闊平靜的江邊走著,看到陽光從柳葉間如金子般灑下來,回想起中年人對他所說的話。中年人告訴張松,他是落孤門的長老之一,那天黑衣人搶走了他們的鎮(zhèn)派之寶,一本叫做《清泉劍法》的武功秘笈。這門劍法,威力之大,只有號稱天下第一掌的《落日神掌》能與之媲美。
張松有些不信,心想既然這劍法這么厲害,為何你們還會被打得這么慘呢。
中年人又說,只怪他們悟性太低,學藝不精,無法真正領會掌握清泉劍法的奧秘,方會如此。中年人請求張松幫忙追回那本秘笈。
張松年輕氣盛,便答應了下來。問起那黑衣人的身份,因為他見識武林中人太少,看不出其武功出處。
中年人說,雖然那黑衣人有意隱藏其武功路數(shù),但還是看出一點端倪,似乎跟河北的游鴻子有些關系。此人汲取眾家門派所長,武功了得,兇狠好斗,出手狠辣,為正邪所不容。一般門派和江湖中人都不是他的對手,但又因他樹敵眾多,故而常不敢以真面目見人。
天涯路遠,該向何處去尋。張松雖然答應下來,可沒有一直去尋,而是信步由韁,一路領略風景,想總會跟那游鴻子不期而遇。
此時他正沿著河堤行走,微風扶柳,看到路上多有身姿婀娜的女子,心想江南的姑娘竟美麗于斯。遇到一個絕色的,竟施施然尾隨其后。幸好四下多人,且聲音嘈雜,無人知曉他正在跟蹤。
他看到那個穿著藍色花裙的姑娘走到一條大街上,雨過天晴的青石板路潔凈濕潤,微有水積。姑娘輕步閃過那些小水洼,身體蕩漾出一種動人的韻律。
張松看得心醉神迷,也學著姑娘的動作,忽然發(fā)現(xiàn)這竟然是一種高超的輕功。張松猛然一驚,沒想到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姑娘也是個武林中人啊,太好了,正好一會。
張松思想只開了一絲小差,那個姑娘卻不見了。
張松身子一閃,來到姑娘消失之處,原來這里有一條隱秘的巷子。這條巷子清幽深遠,不知所向何處。
這巷子一個人也沒有,張松還是快步走了進去。他只看到紫蘿藤在青磚墻上延伸,生機盎然,可當他轉過身來,卻看到一抹盈盈的笑意。
“你在跟蹤我呀。”一道輕盈的女聲響了起來。
然而張松也不搭話,就飛出一掌,身體也向三尺開外的藍衣姑娘縱去,四肢伸展,猶如一只大鵬鳥。
大鵬鳥并沒打中姑娘,她早已一躍飛上墻頭。此時,她手中已多了一把劍。一劍,便向張松刺去。
張松“咦”的一聲怪叫,因為他發(fā)現(xiàn)此姑娘的劍法很不簡單,他竟無法避閃。內心不由得大是振奮,心想終于遇到對手啦,便任由鋒利的劍尖刺向胸膛。
只聽到“鏗鏘”一聲,劍尖如刺到生鐵,竟然無法沒入半寸。藍衣姑娘眉頭輕皺,兀自沉思:我的凌雪劍并非無名之劍,師父說當今天下,我的凌雪劍也是排入前十的利劍,為何隨便一人都可擋住它?
張松若是能聽到她的心聲,必然會抗辯說:“我可不是隨便之人?!贝藭r隨便的人右手雙指已夾住劍尖,想要掰斷它。
藍衣姑娘大驚,忙飛出一腳,踢向張松小腹,意想圍魏救趙。其實她實在是過慮了,凌雪劍到底是名劍,又豈能會被輕易折斷,都是因為張松剛才給她的震撼太大,所以才有此反應。
張松看到一腳踢來,連忙用手去擋。那劍自然恢復了自由,姑娘用手一抖長劍,抖出十七朵劍花來,光彩奪目,連墻上的紫蘿藤花都黯然失色。
張松驚喜不已,感覺遇到高手,不敢輕掠其劍花,只慢慢觀賞起來。一邊游走,一邊察覺個中破綻。他的足尖點過濕漉漉的青石板,青墨色的墻磚,灰黑色的瓦片…在姑娘的前后左右飄蕩,意圖找到進攻的空隙。
張松看到姑娘所舞的劍漸漸形成了光幕,更無空隙,唯有用掌力破之,于是用三成之力凝成一掌打向光幕。
一瞬間,光幕破了,姑娘的劍垂了下來,她發(fā)現(xiàn)右手虎口發(fā)麻,無力再舉劍了。她心中驚駭,深深地看了張松一眼,問道:“你是誰?”
“在下張松,有幸與姑娘切磋一下武功,不知姑娘芳名是…?”張松看到自己一擊成功,立馬收手回答。
“你跟蹤我只是想切磋武功?”姑娘惱怒不已,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松也懊惱不已,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虧了,姑娘知道他姓名,他卻不知道對方的姓名。下次遇到她,肯定要繼續(xù)欺負一下她。想到這里他也釋懷地笑了笑,朝另外一個方向走了。
三
他來到官府專門張貼告示的公示欄前,看看有沒有懸賞的告示。果然不出所望,他看到一個懸賞,是緝拿江洋大盜的,竟是個省級通告。此大盜盜竊了各大官商之家的銀子,共計十萬兩之多。若有人抓到盜賊兼贓物的,賞金一萬兩。
張松感覺自己缺錢,這是不錯的買賣,于是把那江洋大盜的畫像牢記在心。他長了鷹鉤鼻,三角眼,臉上斜斜的一條刀疤,一望而知就不是個好人。他叫裴如法。
一個月以后,張松通過多方打聽——茶館啦,客棧啦,被偷竊錢物的富商家里啦,官衙啦,武林人士的口中啦等等——終于找到目標人物的一些線索。除了打聽,他還通過邏輯推斷,斷定大盜裴如法下一個可能作案的城市。他便馬不停蹄趕到這座城市。每天晚上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就如貓一樣出動了,整夜整夜地蹲在房頂上,查看異常。
這一個月以來,他除了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情況,倒是發(fā)現(xiàn)了其他的東西,比如總是聽到有些房間發(fā)出一些奇怪的呻吟,有的壓抑有的放浪有的低沉有的興奮有的宛如鶯啼有的恰似燕歌,狀若痛苦又似極樂。
在張松對這些聲音逐漸有一點研究心得之時,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一絲跟往日不同的聲音,這聲音窸窸窣窣,像有人踏在瓦片上的聲音。張松知道目標人物要出現(xiàn)了。
他通過聽音辯位,遠遠地看到自己西南方的角落里有一個黑色的人影,應是穿了夜行衣。張松憑借自己高超的輕功慢慢地向他靠近,而對方毫無察覺。
張松的輕功源自他那本秘笈,這門輕功叫游龍幻影步。這其實是在世上很有名的輕功,但張松不知。
張松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黑衣人的身后,看著他悄悄地鉆進了一所華麗的房子里。
張松心中感嘆,這大盜不虧是大盜,竟然還會縮骨大法,看來內力也必定了得,不知和我無上的內力相比如何呢?
半柱香之后,黑衣人跳出房外了。在眾屋頂上縱橫跳躍,一路西行。腳尖碰到瓦片時,微微發(fā)出“滴瀝”的聲音,清脆悅耳,煞是好聽。當然,一般人是聽不到的,只有像張松這樣耳力極佳的人才有權利享受。
張松繼續(xù)尾隨其后。如果有人深夜出來逛街的話,或者在閣樓上納涼賞月的話,可以看到有兩個人影輕逸迅捷在屋頂閃動跳躍,必定會以為是鬼魅出沒了,可能會嚇到心臟病發(fā)或者目瞪口呆而從樓上掉下來。
張松想看看黑衣人的老窩在哪,結果追了一夜一日,終于在第二個夜晚降臨的時候,黑衣人消失在一個洞府里。張松馬上追了進去。
可是剛一進洞,就有一股紫色的霧氣襲來,張松一下子全身上下染成了紫色,變成了一個紫人。
紫人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朦朧中只聽到一聲“哈哈”大笑,接著有人說道:“原來是這么一個毛小子追我呢,報來名來,我大盜裴如法可以讓你變成白尸再死?!?br>
“請問你給我涂的是什么?”張松小心翼翼地問道。
“哈哈,這是我獨門秘制的紫香腐骨散,只要粘上一星半點,便會全身染紫,皮膚潰爛,直至骨頭消融。”
聽完裴如法這么一說,張松心中頓時松了一口氣,感嘆道:“我還以為是什么厲害的染色劑呢,粘上衣服身子就無法洗去。原來只是毒藥,不怕不怕?!闭f完全身猛然一抖,便把全身紫香腐骨散抖落下來。但是這些毒散一沾到地上的小花小草,這些小花小草立刻枯萎敗亡。
裴如法看到張松渾然無事,大驚失色,失聲喊道:“你這是什么身體,竟然不懼我的紫香腐骨散?”
“這…當然是萬毒不侵的身體啦?!?br>
“我不信,除非你把我這枚丹藥也吃到肚子里去,才能證明你說的是真的?!迸崛绶M臉懷疑,手中拿出一枚黑不溜秋的丹藥。
“我說老裴啊,你是不是在當我是傻子呀?”張松忍不住笑道,“看招!”說完,張松一拳擊向裴如法。
裴如法展開他成名多年的輕功,輕輕一閃,躲開了,接著換了一招“推窗望月”。這招乃是他的招牌武功《遁天掌法》里的一式。
遁天掌法一共七七四十九式,整個掌法渾然一體,力道兇猛中帶著飄逸。一般人都無法招架,只有一些名門大派的長老級人物才可抗衡。
張松見到此掌氣象深嚴,竟然比先前跟那藍衣姑娘對抗時給他的壓力更大一籌。他不知道如何拆解,只好憑借自身絕頂輕功避閃了開去。
結果雙方你來我往閃來閃去,半柱香過后都沒對上一招。張松心想這樣不行,于是硬著頭皮不再躲閃,運起神功護體,與對方見招拆招。
只見對方一連打出了“逐鹿中原”、“蜻蜓點水”、“駕鶴西去”三招,分別襲向了張松的胸部、頭部,以及后背。
張松拙于應對,顧此失彼,擋住了胸部和頭部,最后還是強弩之末,背部大露,被裴如法大腳丫子踩了上去。
這個腳法去速甚快,仿佛力有千鈞。如果有人看到,必定會大驚失色,不忍直視。
只聽到“啊”的一聲,有人受傷了。但是,不是張松,反而是裴如法。只見他痛捂著腿,冷哼一聲,喊道:“你這是什么武功,為什么會有反震之力?”
原來裴如法剛才一腳過去,心中暗喜,可是不料踢到對方背上,卻感覺堅硬如鐵,更加令人意外的是自己八成內力通過一腳運出去,打到對方身上,竟然如數(shù)反彈回來。此時他的腳上已無內力,而對方的背上的力度反傳回來,他腳上的筋骨自然承受不住,一下子就寸寸斷裂。劇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大喊一聲。這聲音里更有他的驚疑和不甘。
張松見對方已斷一腳,戰(zhàn)力驟降,于是乘勝反擊,三下五除二擊敗了對方??删鸵茏Ψ?,抓住對方衣角的時候,卻被對方使出來了一招“金蟬脫殼”。
眼睛一花,裴如法已沒了蹤影,想必是逃出了洞外。張松手里只抓到了對方的衣服,只好感嘆一句:“老裴,你咋光溜溜就走了呢,外面多冷啊?!?br>
一想到裴如法裸著身體在山野中奔跑,和草木之間彼此磨察,產生肌膚之親,張松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轉身向洞里走去,尋找裴如法藏起來的贓物。
很快,張松發(fā)現(xiàn)里面竟然多到令人發(fā)指的金銀珠寶,張松卻忽然覺得很沮喪。
為什么他會沮喪?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叫出這許多金銀珠寶的名字,而且這些寶貝很快就不屬于他了。不過他又想起來,他這段時間所做的事情,是為了充實一下自己的錢囊,好讓自己有酒喝有客??伤D敲船F(xiàn)在,這些金錢直接在自己眼前了,為何還要拿去官府再換獎勵呢?再說官府獎勵,可比這個少多了,不如…
張松想通之后就恢復興高采烈的狀態(tài),把這些東西都帶走了。
說是帶,有點不準確,應該是扛。他在山洞之中找到了幾個大麻袋。這些麻袋顯然就是大盜裴如法的作案工具。張松把金銀珠寶悉數(shù)裝入到三個大麻袋之中,然后將一個栓在后背,另外兩個放在左右兩個肩上,便走了出去。
四
張松一路在山林里狂奔,他覺得自己背著這幾袋東西好像個做苦力工的,很不瀟灑??墒且矝]辦法,總不能棄之荒野吧,所以他從山中出來,走到村落里,走到小鎮(zhèn)上,趁著夜色,蒙著臉,把金銀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然后丟平常人家的窗戶里去。
有時丟的不巧,砸到人家的狗,害得狗汪汪地叫。有時掉到人家的床上,打擾了人家夫妻之間的雅興。有時丟落到人家的水缸里,人家做飯喝水的時候,發(fā)現(xiàn)水里一股銅臭味。不過,大家都對這樣的打擾很是歡迎,恨不得多給他們來幾次。
張松從此之后,一不小心成為了人民津津樂道的大俠。他很高興。不過他并沒有高興得忘記蒙臉,所以大家依然不知道是張松所為,但張松反而更高興了,既幫助了大家,又不出名,他還可以自由地行走江湖。
只是裴如法聽到這些亂丟東西打壞人家窗戶的事跡時,馬上想到是張松,便對張松恨得牙癢癢,癢得他晚上睡覺都會磨牙。
“總有一天,我要打斷你的腿。”裴如法如是說道。
張松給自己留了一些錢,他便買了一身新衣裳,梳了一個好看的發(fā)型,到了晚上的時候,就開始行走。
他先是在大街小巷中,悠悠穿行,此時晚上行人甚少,當他看到別人的衣服都沒有他的漂亮時,他便欣然起來。別人則對他投來怪異的眼光,認為他穿得那么好看,必定是去約會或者上青樓。
可是他兩者都不是,他只是從街頭走到街尾,又從街尾走到街頭。假如有一個詩人在此路過,會認為他是在欣賞月色??墒敲髅鳜F(xiàn)在是月黑風高,哪來的月色?
原來張松只是在炫耀他的衣服,所以來回走動,好碰到個把給他投來贊賞目光的人??墒撬植幌朐诖蟀滋於嗳说臅r候,那樣太招搖過市啦。他喜歡低調。
他喜歡別人贊美肯定,又喜歡低調平凡,可知他個矛盾之人。
當張松在大街走膩的時候,他又穿著他的錦服到山林荒野之中行走。
在一片無垠的荒野中,月色從樹葉間漏下來,四周是淡淡墨墨的映像,一個穿著鮮艷華麗衣服的人,從遠處慢慢走來,臉上留有淡淡的笑意,輕盈地踏著月光,地上的樹枝落葉發(fā)出清脆微小的折斷之聲,這樣一幅場景,想必也是美好的吧。
可是,有一群人看到這個畫面之后,他們覺得這人是個傻子。
這群人是一支趕鏢的隊伍,他們正乘夜趕路。他們看到傻子之后,為頭之人向其大喝一聲:
“來者何人?”
張松一眼看到這群人,有鏢車,有馬車,車上插著很多旗子,在火把的照映下,隱約見到其中一副大旗上寫著“震天鏢局”。
張松見到這么多武林人士,頓時興奮起來。連忙跑過去,打招呼:“我叫張松,你們干嘛去?”
“沒看到我們在走鏢嗎,閑人勿近,你速速離去?!庇袀€長臉鏢頭說道。
“放心,我不會劫你們的鏢的。”
“什么?你要劫鏢?!”長臉鏢頭憤怒質問,然后轉向自己人說:“弟兄們,準備抄家伙動手?!?/p>
張松連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意思是說我不是來劫鏢的,你們不要誤會了。”
“這人啰哩啰嗦的,弟兄們趕緊動手!”
剛說完,就有四個人一起拔刀砍向張松。
張松一看這四把刀分別砍向四個不同的位置,將自己上下左右的方位都鎖死了,不由道了一聲:“好刀法!”
說完便飄身向后退了一丈,在剛退出的一瞬間,四把刀一齊刺到張松先前的身位。
四人一擊不中,繼續(xù)出擊,向張松撲去。這次形成合圍之勢,在張松東西南北各站了一人,依然一刀過去。
在刀來臨的瞬間,張松一躍而起,四人繼續(xù)一擊撲空。張松正得意自己又一次完美閃避時,忽然見到頭頂上一張大網罩了下來。
張松心中微微一驚,一掌轟去大網,沒想到大網柔韌之極,并沒斷開,一下子就被罩住要從空中落下。
此時月色皎潔,照在大地,大網罩著張松就像罩住一只大馬猴一樣。
眼前就要束手就擒,張松掙扎之間發(fā)現(xiàn)大網的網眼不是很小,約有半個頭顱大小,忽然靈機一動,運起自己那本神功秘籍的絕學縮骨功,身體一下子變得柔若無骨,如泥鰍般從網眼中鉆了出去。
那四個人看到此情此景驚呆了,那長臉鏢頭也驚呆了,眾鏢師驚呆了,鏢車前的駿馬也驚呆了,駿馬旁邊的神犬也驚呆了,樹上正在看熱鬧的貓頭鷹也驚呆得睜大了眼睛…
四人很快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相互看了一眼,大家心意一致,看來要出絕招才行了。
一眼過后,便有一把刀飛速而出,只見刀法呼嘯,有風隨之而起,一刀掃向張松,張松便感到刀風刺耳,連忙一閃而過,只見身后一棵大樹隨風而斷,可見此風猶如利刃。
“你這是什么刀法?”張松驚問道。
“我這乃是來自塞外的絕風刀?!币粋€青臉瘦削的中年男人冷哼一聲。
“試試我巴蜀的烈焰刀。”接著,另一個滿臉痘坑的胖子說道。一說完,胖子將自身內力轉化為熱力,傳導至刀身,立馬燃起熊熊烈焰,接著一刀下來,便有一縷火焰離刀而去,飛向張松。
張松連忙又是一閃,火焰擦身而過,落在身后的一棵小樹,馬上樹就著火了,幾個呼吸之間,樹便燒成了枯碳。可想,若是擊中人身,當如此樹。
張松大驚失色,可是張松還沒驚完,又一把刀擊向了他。這把刀與烈焰刀恰恰相反,刀身充滿寒冰真氣,一揮刀,寒冰之氣便射將出來,張松不敢硬扛,也是一閃。身后另一棵雜樹也遭了殃,迅速結冰變成了冰雕。
“真是太厲害了,你這是什么刀法?”張松忍不住問道。
“燕北,寒冥刀?!币粋€黑臉中年人惜字如金地回答了他。
“那么你呢?”張松看向最后一個使刀之人。
“我的刀法平平無奇,出自湘西,名喚斷水刀。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一名年近五十年老者回答中帶有一絲蕭瑟之意。
“那你的刀能不能斷水呢?”張松好奇問道。
“斷水也許不行,斷人之頭就輕而易舉?!币谎约犬叄险吲e刀而起。
只見此刀隱約間有道水紋流溢,一刀劈下去,大地分成兩半。幸好張松跑得快,不然人都分成兩半。
接著橫著一刀,正是向著張松脖子位置。一刀過去,張松的頭顱就要沖天而飛,身首異地。
然而這次張松并沒有閃避,只站著一動不動。這橫刀扇面所過之處,任何事物都一分為二,張松身后之樹又攔腰斷了一棵,可是張松的頭顱卻還好好地安在他的項上。
老者以及眾人,都露出無法置信的神色,老者疑問道:“難道你是刀槍不入的金身?”
“這刀槍不入不過是我所學神功的基礎功法罷了。你的刀法果然是平平無奇啊,哈哈?!睆埶勺詽M地說道。
“莫非閣下來自迦葉寺?”鏢師隊伍為首那個長臉鏢頭問道。
“為什么這么說?”張松問。
“素聞迦葉寺有一門神功蓋世,成就神功者,刀槍不入,輕功絕頂,內力深不可測。我觀閣下身法跟此相像,故此認為?!遍L臉鏢頭答道。
張松心中暗想,自己雖然不知迦葉寺來歷,那本秘笈是一無名老僧傳授與我的,難道他來自迦葉寺?
張松頓時有了計較,便答道:“我與迦葉寺素無來往,不過路過此地而已?!?/p>
“路過此地為何要劫鏢?”長臉鏢頭質問道。
“我沒有啊,我說的是不會劫你們鏢的?!睆埶山忉?。
“我們走鏢的最忌諱的就是劫鏢二字。這兩個字你提都不要提。不要以為你神功護體,我們就怕你不成?”長臉鏢頭說道。
張松看到這鏢隊十七八人,個個看起來武功不弱的樣子,他們一擁而上,確實不懼自己。
“好,那我不說了,就此別過?!睆埶烧f完就走。
一個呼吸之間,他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五
至于他為啥跑那么快,是因為他根本看不出為首那個長臉鏢師武功有多高。
而且他也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功法有一些問題,這個問題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不然影響到他行走江湖的安全。這個問題就是,他防御水平很高,但攻擊能力平平。別人都有什么刀法啦,掌法啦,劍法啦,而自己來來回回就只會一掌打過去。
好像那本秘笈上并沒有講述什么攻擊敵人之法,只強調這功法有利于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沒錯,正是如此。幸好我發(fā)現(xiàn)及時,不然我遲早會吃苦頭。但哪里可以學到厲害的攻擊之法呢?對了,落孤門的那位中年人不是叫我為他們搶回《清泉劍法》秘笈嗎?這本劍法聽他說乃是天下第一劍法,我到時搶到之后瞧上兩眼再物歸原主,豈不妙哉,哈哈?!睆埶上氤鼋鉀Q之法,興奮得晚上睡不著覺。
可是他不知道,他打了大半夜,天已經快亮了。東方的遠山上空已經漸漸露出魚肚白。再過了一會,朝陽慢慢地冒出來,最后一下如同剝了雞蛋般彈躍而起。
一輪紅日照射到張松臉上,他的神情也如太陽一樣充滿朝氣。此時四周山間濕霧繚繞,有鳥兒在輕聲啼鳴,張松飄然下山去了。
然而張松還沒開始找游鴻子,游鴻子卻找上門了。
那天,在一片空曠的草地上,當一個黑衣人自稱是游鴻子的時候,張松忍不住地驚訝。
“我都還沒開始找你呢,你怎么就來了?”張松禁不住說出一句。
“老夫擔心你找不到我?!庇硒欁哟鸬?。
“大白天的,你穿這么多衣服不熱嗎?”張松看了一眼對方全身黑衣。
“老夫怕你認不出我?!逼鋵嵥遣桓乙哉婷婺渴救?。
“也是,你蒙著臉,我就注意到你那兩條濃黑的眉毛。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這很簡單。”
“很簡單?”
“那是。如果一個人整天整夜穿著漂亮衣服到處顯擺,如果一個人整夜像只貓頭鷹一樣蹲在屋頂上,如果一個人總在街頭巷尾跟蹤好看的姑娘,那這樣的人就算是瞎子都能找到?!?/p>
“原來你一直在跟蹤我?!?/p>
“你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不過也晚了。”
“難道你不怕我,上次你不是被我打跑了嗎?現(xiàn)在還想再被我打一次?”
“不怕,因為我發(fā)現(xiàn)了你的破綻?!?/p>
“我有什么破綻?”張松內心一緊。
“難道還用我告訴你嗎?”
“好吧,那你找我干嘛?”
“找你借點東西看看?!?/p>
張松心想:難道他跟我一樣,也想要對方的秘笈?
“可我身上什么都沒有啊?!?/p>
“少廢話,不想借,我就向死人身上借。”游鴻子目中射出冷光。
“我知道你的防御不錯,進攻卻是平平,嘿嘿?!庇硒欁咏又终f了一句。
張松尋思:竟然被他發(fā)現(xiàn)了我目前的缺陷,戰(zhàn)就戰(zhàn),我可不怕他。
“來吧!”說完,張松向對方打出一掌。
很明顯,游鴻子輕輕一閃,就閃過了。
張松又連著出了七八掌,都被游鴻子輕而易舉地閃過了。
游鴻子高遠地微笑著,淡淡說道:“看,我沒說錯吧,你果然是平平無奇?!?/p>
“好吧,你對了?!睆埶蔁o奈地承認了這個事實,不過又轉口說道,“但是你也奈何不了我呢。我可是萬毒不侵,刀槍不入的呀?!?/p>
“是嗎?”游鴻子嘴角上揚,有點不屑,從懷中取出一支黑色的木笛,接著笑道,“你看看這是什么?”
“什么,你要奏樂給我聽嗎?”張松也笑了,“那我就洗耳恭聽吧?!?/p>
“好,我就送你一支催魂曲。”游鴻子說完,就把笛子放到嘴邊吹了起來,一陣微妙的笛音響了起來。
笛音先是仿佛高山流水,翩翩而下,接著又如江水泛濫,波濤洶涌,后來又變成海闊天空,風平浪靜。聲音有時高有時低,低時如微風吹拂,云卷云舒,高時如火箭升空,突破天際。又忽然,烏云開始密布,黑云壓城,似乎藏了千軍萬馬,向張松呼嘯而過,穿透他的心田。緊接著,聲音又變得低落,如怨如訴,讓人心懷往事,悲從中來,也讓人懷疑起自己,否定自己一切的所作所為。
張松聽了這笛聲,似哭似笑,手舞足蹈,陷入某種迷茫之中。
游鴻子知道方法奏效了,心中得意,一邊加大力度吹簫,一邊慢慢靠近張松,還有一步之遙時,以凌厲無影的手法點了張松的膻中穴。張松往后仰倒,一動也不動了。
游鴻子開懷笑道:“你終是有破綻的,雖然你萬毒不侵,刀槍不入,但是我這音波攻擊你也頂不住啊。”
張松躺在草地上似睡著一般,沒有任何回應。
游鴻子知道張松身體皮膚堅韌,割他的頭顱,刺他的心臟都會有難度,所以他拿出一根半尺長的銀針,掰開張松的嘴,想要刺破他柔軟的喉嚨。
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張松動了,他的右手動了,一下子抓住了游鴻子正要下針的手腕。
手腕像被鐵箍一樣牢牢箍住了,游鴻子大驚失色,瞪大眼睛,卻無法抽動手臂分毫。張松仍閉著眼睛,躺著,像一具雕像,只有他的右手舉起,和游鴻子的手腕連接著。忽然,游鴻子的感到自身的內力從丹田蹦出,流向手臂,從手腕處的神門穴傾瀉而出,進到張松手臂。
“你怎么…你怎么能夠吸人內力?”游鴻子嘴唇抖動,驚恐萬分道。
可是他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地自己的內力消失。頃刻之間,本身膚色紅潤的游鴻子變得形容枯槁,仿佛只剩下一層人皮。
這時,張松才睜開眼睛,看到眼前不成人樣的游鴻子,動了一絲惻隱之心。他松開了手,坐了起來,游鴻子也癱坐在地,垂頭散發(fā),面具因其突然變瘦已經不合適,掉落下來,露出了滿是皺紋的面容。游鴻子一下子蒼老了三十年。
“沒辦法,其他辦法打不贏你,我只能出此下策了,假裝昏迷,引你靠近,然后吸取你內力。”張松致歉道,“這個功法有損天和,你也練功不易,可是我也沒其他法子了?!?/p>
游鴻子道:“成王敗寇,多說無益。清泉劍法秘笈送上,留老夫一命如何?”說完,從懷中取出了那本秘笈。
“那是自然,你走吧?!睆埶山舆^書,揮了揮手。
游鴻子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轉身慢慢走遠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受了剛才笛音的影響,張松看著那個單薄背影,心中竟有些感慨:在這個江湖行走,說不定哪天我也會像他一般被人打敗,打殘,成了廢人。強中自有強中手,縱使天下第一又如何,武道一途沒有盡頭。我努力追求這一切,是真的值得么?
“我雖擁有了武功,可是我連一個朋友都沒有擁有呢?!睆埶筛袊@了一句,也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