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白雪烈焰圖

1

一夜風雪,黃狗白,白狗腫。

柴門里外,一片皚皚。

這戶人家住得偏僻,方圓幾十里就此一戶,夾在兩山之間的峽谷里,一條小溪,雜著冰凌,潺潺流過。

有溪有山,這谷就叫溪山谷。

谷里人家,三間茅屋,一圈籬笆,小院里雞舍鴨欄,唯獨沒有狗窩。

“進來吧!”上房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兩條狗剛才還跟雕塑一樣半蹲在門口,聽到命令,抖落一身雪,黃狗黃,白狗瘦,眨眼間沖進屋子,木門咯吱一聲打開,又咯吱一聲關閉了。

“冷嗎?”問話的是個不到四十歲的女人,名叫舒云,坐在正對門的椅子上。

椅子旁邊是一張黑漆木桌,桌子緊靠的那面墻上有一塊長方形區(qū)域,沒有一絲塵灰,跟其余墻面形成鮮明對比。

桌前不遠處有個紅泥火爐,火焰在爐膛里跳躍,映得旁邊站著的年輕后生面色紅潤,神采奕奕。

后生叫賀逸,是舒云的兒子。

兩條狗聽到問話,連連點頭。

“今天晚上你倆繼續(xù)待在外邊!”舒云說話時,看著空蕩蕩的墻面。

那里原本掛著一幅畫,叫作白雪圖,是她丈夫賀溪山所作。她知道畫兒是被狗藏了起來,這不是第一次了!

兩條狗連連搖頭,眼神里全是哀求。

“不想去外面?”舒云指著墻,“畫兒呢?”

黃狗耷拉著耳朵,白狗張著嘴,好像都知道犯了錯,靜靜地蹲著。

“不說?”舒云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拿起了一把戒尺。

平日里,這戒尺是用來催促賀逸學畫畫兒的,說是學畫,其實大部分時候只畫一種東西——火焰。

賀逸搞不懂為什么要沒完沒了地畫火焰,可是母親喜歡,他也就照做了!

不過看情況,這戒尺今天要有別的用途了。

沒等黃狗反應過來,背上已經(jīng)挨了一下。黃狗“嗷”的一聲叫,白狗嚇得躲在一邊。

多少年來,這是舒云第一次打狗,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娘!別打!”賀逸沖過來抱住黃狗,看見陪他從小玩到大的狗被打,自然心疼??墒屈S狗白狗做得也太過了,那幅畫是他父親留下的物什,他們不該總拿來玩兒,怪不得母親要生氣。

“老白!你說!”賀逸看著白狗,“再不說就要挨打了!”

黃狗盯著白狗直搖頭。

白狗斜眼偷看舒云,見她還是一臉怒色,嚇得趕緊低下了頭。

舒云怒火中燒,連抽了黃狗幾下,黃狗疼得直往賀逸身后躲,沒想到殃及池魚,害得賀逸也挨了幾戒尺。

“老黃老白,快把畫兒交出來!別惹娘生氣了!”賀逸說。

黃狗腦袋搖得飛快,不過總算是開口了:“我不能說!”

說起來,黃狗白狗修行也有很多年了??上н@兩條狗實在太懶,只修延壽,懂得人話,別的一概不學,一概不會。

舒云看著兩條狗,“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逸兒的生日!十八年前溪山的話,你們不記得了嗎?你們不該把那副畫兒藏起來,那是溪山回來的希望啊!”

賀逸忙問:“爹爹要回來了?”他每次問父親的去向,母親總說出去云游了,等他長大就會回來??墒鞘四赀^去了,父親仍然杳無音訊。

舒云輕輕點頭:“逸兒,你不是總問,為什么要畫火焰嗎?今天我就告訴你!”

2

賀溪山不是人,是鶴。以鶴為本體修成人形,在人的口中叫作“妖”,要是更細致地分一下類,也可以叫作“鶴妖”。

作為妖,賀溪山絕對算是妖中另類。

自從修成人形后,他就把修行這事兒放在了一邊,每日里舞文弄墨,像個書生。

他的名字,就是他自己取的。門外有溪,屋周環(huán)山,他本體又是鶴——賀溪山,連帶這谷也叫了溪山谷。

說是書生,也有些勉強。

他不學孔孟,卻好佛老,尤其喜歡旁門雜學,諸如《西廂記》、《桃花扇》等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書,他常常讀得廢寢忘食。

他有兩個朋友,一條公黃狗,一條母白狗。這兩條狗也是妖中另類,整日里不事修行,就知道卿卿我我,多少年了還是如膠似漆。他們仨像一家人,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溪山谷那個小院就是賀溪山建的。他想按人的方式生活,屋子有了,還得有個生計。他愛畫畫,所以賣畫。賣畫的地方就在離溪山谷最近的一個鎮(zhèn)子,叫月出鎮(zhèn)。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月出鎮(zhèn)出美人。最美的就是舒員外的女兒,叫舒云。舒員外有三個兒子,只有這一個女兒,又是最小,全家人都視作掌上明珠。

舒云被一家人寵溺,比較任性,時常溜去鎮(zhèn)上玩。她本性不壞,玩的時候看到鰥寡孤獨、窮人流民,總是幫襯一下,竟然給舒員外博了不少美名。所以溜出去玩這事兒,家人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春天來了,綠了江水,青了連綿遠山。

月出鎮(zhèn)逢集,舒云又溜了出來。市肆繁華,叫賣聲不絕于耳,她一路走,一路跳,全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突然,她看到街邊畫攤上掛著一幅畫:空山覆白,茅屋蓋雪,似有風過,落葉瀟瀟,一個青年立于枯木之下,衣袂飄飄,仰頭望天。

“這幅畫兒多少錢?”舒云站在畫前問。

攤主就是賀溪山,正坐在書案旁看書,黃狗白狗窩在書案下,不知道在干什么。聽到有人問,賀溪山這才放下書抬起頭,不想只看了舒云一眼,就兀自呆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舒云見攤主是個青年,雙眉濃,雙眼亮,一張臉有棱有角,頭發(fā)束在頭頂,插一只草簪,一身青色直裰,白襪黑鞋,分外醒目。

見青年怔在那里不說話,舒云又問:“這幅畫兒多少錢?”

賀溪山回過神:“姑娘若喜歡,就送給你了!”

“那怎么行?這幅畫清冷俊逸,有幾分味道!不要錢豈不是太虧了!”舒云笑道。她見青年一直盯著自己,一顆心不知怎么跳個不止,匆匆卷了畫兒,隨手放下一兩銀子,轉(zhuǎn)身就走。

“姑娘芳名?”賀溪山在身后喊道。

舒云沒回頭。畫攤旁邊一個老嫗說:“她你都不認識嗎?舒家小姐,閨名云兒的就是了!”

“云兒?舒云?”賀溪山心想,“跟我的名字還挺配!”一臉傻笑。

黃狗沒陪白狗的時候,正好看見了,心想:“這廝不會是找到他的白狗了吧!”

這之后,舒云集集來買畫,賀溪山集集要送畫。畫算送的,但也收錢,這成了他倆的默契。

賀溪山看明白了舒云的心意,終于有一次,他說:“我喜歡你!”圣人書他讀得少,禮義廉恥、男女大防之類的事情他也不懂。

舒云平日里大大咧咧,可到底是大戶人家蒙過學的,羞紅了臉:“你別亂說!人那么多!”

賀溪山瞄了一眼周圍,人是多,大家各忙各的,就連兩條狗都在那兒膩膩歪歪,哪有人管他們在干什么!不過他還是壓低聲音又說了一遍:“我喜歡你!”

“我知道!”舒云低著頭,畫兒也忘了拿,轉(zhuǎn)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3

賀溪山和舒云第一次云雨,發(fā)生在一個無云無雨的夏日,在鎮(zhèn)外一個茅屋里。

舒云很害怕,擔心自己會有小孩。偷偷看的那些歪書里,女人跟男人碰個手,好像就會生小孩,要是那樣的話,豈不是要丟死人了??墒菐讉€月過去了,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她一顆心終于落定了。

那以后,舒云就像變了個人,或者溜出去玩——其實就是去找賀溪山,或者呆坐在閨房里傻笑。

舒員外夫婦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舒云的變化。女兒十七歲,懂人事了,是該好好給她找個婆家了。風聲一傳出去,上門提親的人絡繹不絕,舒云自己也聽到了消息。

“爹爹要把我嫁出去了!你快提親??!”舒云在茅屋里跟賀溪山說。茅屋外,秋風一起,黃葉紛紛。

這倒難住了賀溪山,他無父無母,也無長輩,這個親要怎么提?這也罷了,他是妖,如果跟舒云天天在一起,那遲早要露餡的,如何是好呢?

“云兒!有件事情——”賀溪山有些吞吐,“——有件事情我得告訴你!”

“你說!”

“我是——”

舒云瞪大了眼睛看著賀溪山,見他又不說了,急道:“你說??!是什么?”

“我不是——”賀溪山滿頭大汗。

舒云咯咯笑道:“剛才是什么,現(xiàn)在又不是什么,你到底想說什么???”

“云兒!我不是人,我是妖!”

“妖?”舒云還以為賀溪山在捉弄她,正要打他,只見賀溪山化成了一只鶴,就站在她眼前。

舒云嚇暈了過去,等她醒來,人已經(jīng)在閨房了。家人并不知情,那只能是賀溪山送她回來的。

從整日傻笑到整日以淚洗面,甚至連家門也不出了,舒云的變化讓舒員外夫婦措手不及。那段時間,鎮(zhèn)上剛好發(fā)生了幾起命案,有幾個人被剜心掏肝,弄得整個鎮(zhèn)子人心惶惶。有人說是厲鬼,有人說是野獸,也有人說是妖怪。舒員外是一方鄉(xiāng)紳,自也有維護一方太平的責任。一時間手忙腳亂,舒云的婚事也就只能往后放一放了。

倒也有好事,那個冬天舒府常常飛來一只白鶴,就停在舒云閨房院子里的松樹上。松鶴延年——再好不過的寓意了。所以舒員外吩咐下去,讓下人清了院子里的積雪,又在松樹下放了許多食物,只要白鶴來,誰也不能驚擾它。

匆匆一冬,又是春來。院子里的積雪眼見著化了,可是白鶴卻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舒云先是驚懼,再是猶疑,等到白鶴消失,心里突然一陣絞痛。賀溪山是妖沒錯,但可曾傷害過她一絲一毫?整整一個冬天,不論風雪,天一亮,他就站在那棵松樹頂上,直到夜深人靜,才悄悄離開,但可曾有過一句怨言?他一定是失望透頂了,才會這樣不辭而別!

舒云又溜出去了——去買畫。畫攤空著,沒人。她還是去,集集都去,她在期待著什么,可是一次比一次失望。

花草該紅的紅,該綠的綠,春意更濃了。舒云又去趕集,遠遠看到畫攤有人,她生怕一眨眼又變得空蕩蕩,就一直盯著,一路小跑過去。

果然是賀溪山。

賀溪山看到了舒云,高興得露出一口白牙,連連向她揮手。淚水一下子模糊了舒云的眼睛,她反倒不敢上前了,抹掉眼淚,回身跑了。

她跑去了鎮(zhèn)外的茅屋。

4

生活回到了從前,舒云又開始天天往外跑,自然是去找賀溪山。直到有一天,她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些作嘔,才開始惴惴不安——她不會是懷孕了吧?

賀溪山高興得什么似的,趕緊找了媒人跑去舒府提親。

舒員外夫婦知道了女兒的事情,氣了幾天,可是木已成舟,還能說什么呢?舒員外本來也不是迂腐的人,等到見了賀溪山,看這后生長得精神,又通文墨,女兒也堅持,他只能答應了。不答應——等著女兒肚子越來越大嗎?

就是賀溪山家門單薄了些,沒有叔伯兄弟相互扶持。不過這倒不算什么問題,舒家有錢,女婿就在舒府附近置一套房產(chǎn),買幾十畝地,也夠他們倆人過日子了。最重要的是,女兒離家近,他們也免了女兒遠嫁的思念之苦。

唯一的問題是,準備婚禮的這一個月里,賀溪山不能再見舒云了。

他倆倒是落得清閑,舒員外卻是忙得不可開交,正準備著婚事,剜心掏肝的事兒又來了,鎮(zhèn)上又死了幾個人。衙門左查右查,仍然沒有頭緒,急了,就請來一個和尚。

和尚說月出鎮(zhèn)有妖氣。人人都說和尚說得對,剜心掏肝這種事,十有八九就是妖怪干的!還有人說,見過兩只會說話的狗。狗怎么能說人話呢?一定是妖怪無疑了!

和尚按圖索驥,果然在鎮(zhèn)子上一家四合院發(fā)現(xiàn)了一黃一白兩條狗——這是賀溪山的新家。自從訂了親,他不能回溪山谷,就在月出鎮(zhèn)租了一間四合院住了下來。這也是他和舒云臨時的婚房。

黃狗白狗那點道行,面對和尚,毫無招架之力,沒幾下就被捆了起來,要送去殺狗祭亡。

賀溪山本不在家,發(fā)現(xiàn)不對趕忙跑了回去,他怎么可能看著黃狗白狗被殺呢?

“原來你也是妖!”和尚說,“我就說么,這兩條狗的道行淺,怎么敢這么猖狂!”

捉狗時就已經(jīng)圍了一群人,這會兒和尚跟賀溪山打了起來,圍得人更多了。

“這不是舒家新姑爺嗎?”

“和尚說他是妖?”

“瞎說吧!這后生集集都在鎮(zhèn)上賣畫兒,看著不像啊!”

“他是鶴妖!”和尚急得頭頂上幾個戒疤都亮了。他還年輕,不過二十出頭。師父和師兄弟們不在意他的想法,他便偷偷溜了出來,云游一番,做些大事,也好讓他們知道他的本事。一想到這些,和尚心里就急,連一幫不事修行的凡人都敢對自己指指點點,這怎么行?

“我不是!”賀溪山連忙否決。

“你修成人不超過三個月,那些人的心肝都被你拿去修煉了吧!”和尚連連出招,招招取命。

賀溪山雖然在修行上不太用心,可是悟性高,修為還不錯,這和尚不是什么厲害角色,本來即便不勝,也大可以救了兩條狗逃走??刹恢罏槭裁矗翘焖耆皇呛蜕械膶κ?,沒幾個回合,便重傷在地。

“他是一只鶴!”和尚沒想到這么容易就降了妖怪,心里歡喜,就將賀溪山變成了鶴,指給眾人看,“他現(xiàn)在雖然是人,可三個月前,他還是妖,他剜心掏肝就是為了修煉成人!”

“他不會殺人!”舒云匆匆趕來,把那只鶴抱在懷里,淚如雨下。

原來黃狗趁著和尚跟賀溪山糾纏的時候,咬開了繩索,一路跑到舒府,叫來了舒云。

賀溪山看著舒云,掉下淚來。

“你不要死!”舒云大哭,“你是鶴也好,是妖也罷,我就是喜歡你!”她指著和尚大罵:“剜心掏肝的人你不去抓,隨便找個好人當替罪羊嗎?他要死了,我也死在這兒!”

賀溪山知道自己不行了,聽到舒云說死,一下急了:“云兒,還記得那副白雪圖嗎?”

舒云點頭。

“我是妖,沒那么容易死!一會兒我會把三魂七魄注入那副畫里!只要修行一段時間,我還能回來的!”

“什么時候?你什么時候能回來?”

“咱們孩子十八歲的時候,你讓他——讓他在白雪圖上添上火焰,畫中雪一化,我——我就能——”賀溪山氣若游絲,“——醒了!”

“嗯嗯!我記住了!”舒云哭著連連點頭,“我等你——”

5

“說!畫兒呢?”賀逸都明白了,也跟著逼起了黃狗白狗。

白狗猶豫地看著黃狗:“老黃,說了吧!”

黃狗耷拉著耳朵,猶豫再三:“好吧!”

那年舒云被賀溪山嚇暈以后,賀溪山化成鶴形,天天守在舒云院子里,希望舒云能回心轉(zhuǎn)意!可是等了一個冬天,舒云還是沒原諒他!

回到溪山谷,賀溪山躺在床上,茶不思,飯不想,連畫兒也不畫了!

黃狗看在眼里,說:“你要真心喜歡舒云,就修成人得了!”

賀溪山就像看到了救星,從床上爬起來,眼睛里發(fā)著光。

“你現(xiàn)在只是修成了人形,還沒有成為真正的人!即便舒云接受了你,你們也很難在一起,她衰老得快,你衰老得慢,要不了幾年,還是會分開的!而且你們永遠不會有孩子!”

“為什么?”

“你見過人能跟鶴生孩子的嗎?”

賀溪山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舒云一直沒懷上孩子。

“那要怎么修成人?”他急忙問。

“以你的悟性,修成人應該沒什么風險,就是得損耗九成修為用來固神!”黃狗盯著賀溪山,“如果你還想在修行上有所作為,最好不要修成人!一旦成人,紅塵俗世,七情六欲,很難斬斷,再要修行,困難重重!人間修行的和尚道士,那個不是先斬斷情緣,躲進深山老林,才能有點修為。你真的想明白了嗎?”

“那有什么!只要舒云喜歡我,我就陪她一起老死!”賀溪山毫不猶豫。

賀溪山在黃狗的指導下修成了人,除了身子有些沉,不再像以前那樣輕便,跟往常也沒什么區(qū)別。唯一的問題是,他不能直接闖進舒云家里去了。一來是修為損耗太多,翻墻爬院有些吃力,二來他已經(jīng)是人了,最好還是按人的方式來做事。

賀溪山又經(jīng)營起了畫攤,他得多賺點錢,也好將來娶舒云。沒想到第一天出攤,就看見了舒云。后來才知道,原來舒云天天來,他突然覺得,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值得的。

死亡來得太突然,也太偶然。賀溪山馬上要結婚了,馬上要有孩子了,卻糊里糊涂地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他實在舍不得,卻不得不放下了。

如果他能夠長長久久一個人過下去,還會選擇修成人嗎?

他的答案很明確,沒有一點搖擺。他要死了,唯一還能做的,就是讓舒云的生活有些盼頭。他的最后一句話,是謊話,也是對舒云說過的唯一一句謊話。

黃狗說完,舒云哭得不能自已。

她明白賀溪山的心思:她一個女人,帶著一個跟妖生的孩子,免不了流言蜚語,要受人白眼,要遭人欺負,如果沒有點念想,她真能撐下來嗎?說句實話,她自己都不敢確定。

舒云不傻,十幾年了,她這么想過無數(shù)次!可是有那么一絲希望,為什么要放棄呢?萬一賀溪山真能回來呢?

現(xiàn)在這個希望徹底沒有了,舒云涕泗橫流。如果當時她毫不猶豫地接受了賀溪山是個鶴妖,他也不會非要修行成人,那樣就算遇到那個和尚,也絕不至于會死。

都是她的錯!舒云緊緊攥著站在旁邊的賀逸的手。

白狗不知道什么時候出去的,回來時嘴里叼著一個卷軸。賀逸拿過來,放在書案上,打開一看,正是那副白雪圖。

“逸兒!”

“娘!”

“給畫兒添上火焰!”

“嗯!”賀逸畫了十多年的火焰,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下筆如神,一會兒工夫,白雪圖的留白處,就跳躍起了一團烈焰。

舒云站在書案旁,看著這幅白雪烈焰圖,見畫中人的臉映著烈焰,現(xiàn)出紅光,就像真人一般。她臉上的悲戚也漸漸消失,終于浮出了笑意!

“老黃老白,你倆騙了我十八年,真是可惡!”舒云嘴上嗔怪,聽起來卻沒有那么嚴厲。

“今天晚上不準進屋!”賀逸接上話,朝兩條狗使了個眼色。

黃狗白狗齊聲說:“好的!”匆匆跑出了屋子。

又是一夜風雪,黃狗白,白狗腫。柴門里外,一片皚皚。

白狗說:“老黃,你太不靠譜了!小鶴雖然走了,還給舒云留了套房子呢!你看咱們,被人趕出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黃狗像個雪雕,半蹲在門前,一句話也不說。

白狗用前腿碰了碰黃狗,抖落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雪:“喂!別裝聽不見!我問你,你后悔嗎?”

黃狗說話了:“后悔什么?”

“要不是我笨,每次化形都走火入魔——”

黃狗連忙制止:“說什么呢?”

白狗又問:“你不后悔?”

黃狗咧嘴笑道:“我又不是單身狗,有你在,幸福著呢,后悔什么!”

白狗嬌羞地笑了:“油腔滑調(diào)!”

“進來吧!”上房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黃狗白狗甩落一身雪,眨眼間沖進屋子,木門咯吱一聲打開,又咯吱一聲關閉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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