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那天午后,烏云翻滾,就像我的心。
? ? ? ? 街邊理發(fā)店的破音響滋啦啦地唱著哈林的“情非得已”。當(dāng)時我正趕去修道院,凈顧著弄手機了,結(jié)果撞到黃警官寬厚松軟的懷里,一下彈了回來,真是冤家路窄。
? ? ? ? 就在我張嘴結(jié)舌的當(dāng)兒,只見他甜蜜地挑起嘴角,朝我露出謎一般的微笑,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掏出警槍“砰砰砰”地射我。
? ? ? ? 光聽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就知道這死胖子有多恨我。其實沒所謂,恨我的人多的是,萬一哪天他們想明白、翻過個兒來,就一股腦兒全變成了愛。
? ? ? ? 我很期待這一天。
? ? ? ? 不過我得先躲過眼前這一劫,于是我左蹦右跳,就像卡通片貓和老鼠里面的場景。
? ? ? ? 只是這臭警官的槍法太爛了。
? ? ? ? 然而,就在我死里逃生之際,我突然想到,我情愿讓他一槍打死。
? ? ? ? 撞上他之前,我正在翻朋友圈,看到蓋耶發(fā)了一條圖文,這是在我無恥的求愛被光榮地拒絕后發(fā)的,標(biāo)題是“誰道秋霞一心愁”。
? ? ? ? 多美的文筆!再看她燦爛如花的笑容,跟這一比,我成了滿身毒疙瘩的癩蛤蟆。
? ? ? ? 所以我想早點死去——趁她未嫁之前趕早托生,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不然一輩子都別想吃到天鵝肉。
? ? ? ? 于是我停下來,轉(zhuǎn)過身,用手戳著我的心,“朝這打!”
? ? ? ? 黃警官嚇一跳,“草!你小子較勁是吧,你等著啊,我換子彈!”
? ? ? ? 這胖子見形勢一片大好,激動得連彈夾都掉地上了,我默默上前撿起來遞給他。
? ? ? ? “謝謝兄弟!”他抹了一把汗說道。
? ? ? ? 我回答說,“別客氣,你盡快,打準(zhǔn)點兒就行?!薄澳憔头判陌桑医^對成全你!”死胖子興奮的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 ? ? ? 好不容易上好了子彈,在瞄準(zhǔn)的時候,他又讓我往后站點,說是怕崩一臉血。我說你不能往后退兩步嗎,他說后面是機動車道,行人不許站立。
? ? ? ? 萬般無奈,我退了兩步。
? ? ? ? “走過了!再往前來點兒!”他得寸進尺。我說,“趕緊的吧,不然來不及了!”
? ? ? ? 話音未落,只聽“砰砰砰!”三槍,全他媽打歪了。
? ? ? ? “你再往左來點兒,再來點兒!好了好了!就是那兒,別動別動!”黃警官瞇著核桃大小布滿血絲的黃眼仔細(xì)地瞄準(zhǔn)。
? ? ? ? 他用的是額頭上的第三只眼。我都快哭了。高德人都知道,他們額頭上的第三只眼,是用來發(fā)現(xiàn)黃金的,只對紅黃兩色光敏感,所以在航空師受訓(xùn)的時候,教官一律不準(zhǔn)我們用第三只眼瞄準(zhǔn),看來我們跟警察的受訓(xùn)體系真是不一樣。
? ? ? ? 此時此刻,街邊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但黃警官還沒準(zhǔn)備好。于是我說你別緊張,手別哆嗦,手不穩(wěn)肯定打歪了。
? ? ? ? 后來為了鼓舞他的斗志,我還揭開襯衣,露出性感的胸膛,在陽光下閃著光。
? ? ? ? 街邊瞧熱鬧的也著急了,穿著褲衩子搖著蒲扇,紛紛抱怨說劇情發(fā)展太慢,不過癮,有幾位一生氣回家看電視劇去了。
? ? ? ? 還有幾位騎電動車的直喊:“嘿哥們兒!你們能快點嘛,我這還有事等著走呢!”
? ? ? ? “你們都他媽給我閉嘴!”
? ? ? ? 氣急敗壞地胖警官發(fā)情似地大吼了一聲。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 ? ? ? 只見黃警官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擼胳膊挽袖子準(zhǔn)備給我來個了結(jié),于是我把心連眼睛一塊兒閉上了,微微仰起頭,心里甜滋滋地期待來生——那里有我的蓋耶。
? ? ? ? 臉上星星點點有點涼,睜眼一瞧,六角形的雪花緩緩從天而降,晶瑩剔透,一如我心中的夢,又恰似蓋耶婀娜的倩影。
? ? ? ? 我笑了,這是蒼天助我,于是我屏息以待?!芭榕榕椋 庇质侨龢?。
? ? ? ? 還沒等我睜開眼看自己是死是活,耳邊就傳來一陣響徹云霄的嚎啕大哭。
? ? ? “我不玩兒了!你他媽耍賴!”黃警官滿地打滾兒。
? ? ? ? 瞧熱鬧的人唏噓感慨,搖著頭無聊地散去,滿大街只剩下“情非得已”的歌聲——理發(fā)店的大胸妹叼著煙卷倚在店門,設(shè)置了單曲循環(huán),讓我一次聽個夠。
? ? ? ? 這時的黃警官已經(jīng)爬上我的大腿,像個水蛭一樣扭來扭去想要吸我的血:“你賠我醫(yī)藥費!你賠我漂亮媳婦兒!你賠我大好青春年華!你賠我你賠我你賠我!”
? ? ? ? 我都傻了,這怎么收場啊。
? ? ? ? 這時警局的人來了。原來他們一直在跟蹤我和黃警官——今天這一場精彩絕倫的貓捉老鼠的戲,足以證明他是成心裝病詐騙高德政府的醫(yī)藥費,罪不可恕。
? ? ? ? 他們簡要說明來龍去脈,帶走了黃警官,不料這家伙幡然大悟:“草!你們串通好了整我!你小子不仗義,要不是當(dāng)年我腳崴了沒抓住你,你他媽不定在哪吃屎呢現(xiàn)在!我冤枉啊我!”
? ? ? “我……”
? ? ? ? 我剛要解釋說這事是他們下的套,我也是“情非得已”,可話還沒說完,就聽見理發(fā)店唱機里傳出一陣連哆嗦再顫的聲音“已已已已已已已……”卡碟了。
? ? ? ? 我回頭望去,只見大胸妹走出店來,站到陽光下一甩大腿,“當(dāng)!”地踢了音箱一腳。這一記大白腿,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 ? ? ? 唱機一蹦一跳地回到了歌曲的開始:“難以忘記初次見你,一雙迷人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
(卡爾?馬文,寫于高德修道院墻外河邊大柳樹下的石頭上)
? ? ? ? ? ? ? ? ? ? ? ? ? ? ? 編者按
? ? ? ? 在諸多夢囈般的殘篇斷語中,很少見到馬文中士相對完整的描述一件事。
? ? ? ? 這或許說明為什么他被允許暫時離開安定,也就有機會躲到修道院這個神圣之所外面一窺愛人的大眼睛。
? ? ? ? 作為編輯,我們有責(zé)任提醒諸位:癡情至此,病入膏肓,不值仿效。至于文中或有邏輯斷裂與矛盾處,敬請海涵:原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