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找到市場的路徑
文/無哲
1．市場大門
冬天的鯨魚張大嘴巴，守著市場的門
摩托車，自行車，三輪車，貨車，人群
像海中的游魚，被吸入，呼出
簡約的貿(mào)易，是手提袋中的秘密
是面孔與面孔的表情。吃，穿，用
從這里簡單開始，復(fù)雜地結(jié)束
2．市場道路
市場的路注定是一條河的波涌
擁擠亂了河床，棉襖們像漩渦
帽子像石頭，手套像水草，秩序如亂麻
無數(shù)的魚，習(xí)慣了這種游動
岸邊的色彩沒有靜止，排列整齊的水果
為冬日涂上無數(shù)的橙色
3．菜市
玻璃鋼瓦頂起來像帽子，遮起菜市容顏
貨架如菜架，嫩綠的芹菜擠著油菜
綠擠著綠。西紅柿擠著洋蔥，紅擠著紅
土豆和包心菜，等著盤秤
駐足的人斤兩必爭，有人掏出錢包
收起錢包。男人買鮮艷，很少講價
女人掏錢，有時是不情愿的
東邊的菜市沒有帽子，像禿頭的老者
菜攤在地上，老人和民工
在這里，常為一把并不新鮮的菜
討價還價。攤主身后
散亂的老葉子，招攬幾只麻雀
4．果市
橘子壘成金字塔，里面住著新鮮的橘子
被剖腹的那個臍橙，沒有流血
香蕉如一串彎月，誘惑牙齒
核桃的價格降了一倍，無數(shù)棵木腦袋
躲在麻袋內(nèi)，幫老板思考去路
花生米和紅豆，隔著袋子聊天
綠豆旁蹲著熱烈的辣椒，無人問津
雞蛋在紙架里，表情似笑非笑
大小不一的袋子，敞著口，等一雙手
也等著，過往的塵土
5．肉市
肉在案上，屠夫們坐在案后
油膩的手指間，夾著香煙
刀刺在案上，刀尖埋進木案半寸
案上的條痕，是刀刃狠過的
毛離開皮，皮離開松香
血離開白肉，離開紅肉
肉離開頭臚，離開四肢，離開骨頭
肉頭碎了，寸長的骨頭
露出骨髓。剁骨刀厚厚的刀背
掛著油脂
羊骨架掛上鐵勾，墜在下面的羊肉
掩不住一只羊尾。另一個羊尾丟在地上
被一只毛色骯臟的流浪狗，嗅著
身首異處的羊頭，閉著雙目
對狗視而不見。斬斷的脖子，滲著血
6．手工市
高跟鞋需要加一塊鞋跟，釘上
男鞋的后跟出現(xiàn)斜坡，填平
孩子的鞋子踢裂了，縫上
鞋子開線了，縫了再縫
橡膠或鐵質(zhì)的鞋掌，錘子擊在釘子上
鞋匠將自己的心事釘在別人鞋子上
鞋匠希望壞鞋子越來越多
鞋匠希望人人步行，快點把鞋底磨薄
把燒漏的鍋底剪開，修齊
落地的鋁屑，打著銀白色的卷
把圓圓的薄鋁板敲凹，再卷邊，接縫
敲擊。再敲擊。鋁鍋有了新的鍋底
沿縫漿過砂沫，摘了老花鏡
手術(shù)后的鋁鍋，等待主人辦理出院手續(xù)
修自行車的大叔，手與車胎一樣黑
內(nèi)胎扎了要補，銼刀，舊胎皮，膠水
需要配合。鏈條松了，板手，檔位調(diào)整
腳踏掉了，把腳趾解開，鋼珠重配
再喂點黃油。車把歪了，好辦
松開緊絲，扶正方向，繼續(xù)上路
對了，車胎沒氣的，免費打氣
7．小吃
饃。西安臘汁肉夾饃，饃夾菜，白饅頭
吃吧，沒饃你的胃就沒有好心情
包子。九龍包子，水煎包，小籠包，大蒸包
好吃吧，面是一樣的，秘密在餡里
餅子。千層餅，燒餅，蒸餅，餅夾肉，翟店餅子
香味正吧，手藝祖?zhèn)?，本地一絕
麻花。稷山麻花，大麻花，小麻花，甜麻花
這花擰的地道，顏色正，香脆可口
面。河南上街燴面，蘭州拉面，刀削面
扯面，酸湯面，炒面。純手工，吃著勁道
米粉。煮米粉，炒米粉，涼拌米粉
有人就好這口，女人更好這口
羊肉。羊蹄筋，扒羊頭，羊腦，溜羊肝，炒羊肺
蒜熗羊肚，炒羊血，蔥爆羊肉，羊雜割，酥羊肉
燉羊肉，拌羊雜，樊村全羊湯，胡卜（羊肉燴餅絲）
烤羊腿。膻味小吧，羊味濃吧，有空來吃全羊宴
烤肉串?？狙蛉獯u珍子，脆骨，腰子，烤活魚
肉類多多，菜類多多，全是今天新串的
好哩，九把串，孜然辣椒多放，啤酒一件
刷鍋。三門峽涮牛肚，涮羊肉，涮牛肉，涮毛肚
涮魷魚，寬粉帶，生菜，蘿卜，豆腐，海帶
芝麻小料，蒜泥小料，隨您挑
東北酸菜鍋。餃子。鴨頭。鴨掌。鴨脖子。炒海鮮
臭豆腐。餓了就吃吧，吃飽了回家省得做了。嘿嘿
8．活魚店
水箱內(nèi)的魚在游，水箱是虛擬的河流
虛擬的湖泊。虛擬的游動，逃不出老板的視線
客人指定這條雄性魚。老板把魚撈出水面
魚在網(wǎng)中掙扎是虛的。把魚按住
鋼刷子的木把敲在魚頭上，連敲三下
魚不動了。鋼刷子的正面刮過去
魚鱗被利索地刮干凈。利刃將魚腹劃開
血涌出來，五臟六腑涌出來
五臟六腑被掏干凈，魚鰓被掏干凈
魚被水沖干凈。僅僅兩分鐘
一條死魚。不！一條還在呼吸的魚
被裝入黑色的塑料袋，被客人提走
客人想：魚我所欲也
魚說：生我所欲也
而廚房，鐵鍋內(nèi)放好了調(diào)料
而餐桌，是一塊沒有溫度的硬木板
9．烤紅薯
老人將蓋子扣好，留住高溫
生著的紅薯靠近炭火，硬著的紅薯靠近稀軟
爐臺上，擺著熟透的紅薯
破舊的紙幣遞過去，遞過來的是一塊紅薯
香味跟著襲過來。剝開有些焦糊的皮
探到金黃的肉。小時候的口感，又回來了
10．豆腐
方正的棱角，抵達久違的直白
不要拍它，不要對它擊打
做人要做小蔥拌豆腐
一清二白時，是堅硬的
11．炒粟子的人
炒粟子的人，十個指尖
像十粒飽滿的粟子。鍋內(nèi)的黑色糖砂
鐵鏟不停的攪拌，粟子跟著翻滾
升騰的青煙裹著香味，飄進冬日的鼻孔
炒粟子的人，臉上涂著幸福的煙灰
聽著粟子幸福的爆裂
12．雜市
需要烹飪，需要熟食，需要鍋
鐵鍋，鋁鍋，還是砂鍋
那些盆，不同材質(zhì)的盆
是你家盛水的器物，你要當(dāng)心世界的水
已越來越少
盛米飯的碗，盛面條的碗
世界永遠不會盛在里面，世界存在于
碗的邊沿
一只桶盛滿塵土，水在遠方
一只刷子套在塑料袋內(nèi)，等待開封
一葉竹簾卷起，讓風(fēng)隨意穿行
13．汽球
販賣孩子快樂的人，手持一束汽球
五彩的汽球在空中，飄瘋了
你手中的汽球跟著瘋了
爆裂后的碎片，頹廢空間的章節(jié)
來吧。陽光正丟失的暖
回到失望中的人間
14．茶莊
女茶藝師姣好的容顏和她的茶藝
招徠不少男客，紫砂壺內(nèi)的鐵觀音
味道淡了。這個上午
售三斤茶，一套茶具
下午來的那個男客出手大方
名貴茶禮包裝好后
老板必恭必敬，將男客送出門外
老板對女茶藝師說
賣茶與賣香煙差不多
抽好煙的人很少自己買煙
喝好茶的人自己不買好茶
15．水產(chǎn)店
脫毛的白條雞整齊臥在冰柜里
它們都閉著雙眼。它們的爪子放在另一邊
無人為他們做縫合手術(shù)
僵硬的海魚與蝦們表情嚴肅
它們身上披著冰甲
此地遠離海，遠離珊瑚，近處的鄰居
是油鹽醬醋，和藏在腹內(nèi)的胃
16．漁具店
門可羅雀，空桿的漁具店
老板獨自用撲克算命
回來吧春天，讓陽光像無數(shù)條釣線
讓魚兒醒來
17．超市
超市，像幕墻上醒目的廣告語
人民的米袋子
把新鮮買回家
（配畫/戊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