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近日發(fā)了一期調查探討年輕人的“裸辭”問題,調查中稱1/5的受訪者裸辭過,這篇報告在微博上瞬間引發(fā)熱議,無數(shù)年輕網(wǎng)友在評論轉發(fā)中吐槽自己不得不裸辭的經(jīng)歷,各種不合理的規(guī)章制度、超時工作沒有補償、遲發(fā)工資、不尊重員工等等都是年輕人離職的理由。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對工作沒有激情、對企業(yè)沒有忠誠感,一言不合就走人?!敝熬W(wǎng)上時常有老一輩企業(yè)家發(fā)出這樣的感慨。
公司里做HR的同事也曾在私下抱怨說近兩年招來的幾個90后完全不把上班當回事,有的剛入職2個月,試用期還沒結束就辭職。有的甚至就上一個星期的班,離職手續(xù)都不來辦。
我自己家也常常上演這一幕,每當周日下午我的星期一恐懼癥發(fā)作,情緒低落,口中默念不想上班一百遍時,老爸就無法理解為什么短短幾年就讓我沒了剛出校門時的工作激情。
現(xiàn)在的年輕人究竟出了什么問題?
2016年的一期《圓桌派》,竇文濤邀請了陳丹青、徐累等幾個“事業(yè)有成”的中年人在一起討論現(xiàn)在的年輕人為什么不熱愛工作,這幾位嘉賓從湖北十堰的小鎮(zhèn)談到了倫敦郊外的村落,從富士康工廠里的年輕人談到了古希臘的哲學家,他們分析了階層固化、物質過剩甚至通勤成本等等問題,試圖從中找到年輕人“厭惡工作”的根源。






在節(jié)目中,陳丹青一語道出當代年輕上班族的心聲!看的我在心里默默點贊,仿佛一瞬間找到了知音。
上班和工作,這兩者不同在哪?我的理解所謂上班就是把每個人的工作高度組織化了。
果然,在節(jié)目最后竇文濤也做了類似總結。








幾位嘉賓們都認為年輕人與統(tǒng)一粗暴邏輯的抗爭已經(jīng)成了全社會的問題,這種“高度組織化”,像一個揮舞著爪牙的龐大怪獸,將原本負有激情、理想和希望的年輕人吞噬其中,他們的每一次離職就是一次掙扎和逃離。
小可26歲 新聞攝像
“公司制定統(tǒng)一僵化的管理規(guī)則”
朝八晚五準時按指紋,否則按曠工計算。
這條再平常不過的上班制度,是壓垮小可的最后那根稻草
小可是個攝像師,熱愛傳媒行業(yè)的他大學畢業(yè)后幾經(jīng)周轉應聘到了一家新聞機構,負責拍攝新聞視頻和各類紀錄片。假如你熟悉這一行,大概知道一條新聞視頻的主創(chuàng)通常是記者和攝像組成的搭檔,記者負責策劃、采訪、寫稿等等,攝像主要負責拍攝。由于每天都要在戶外工作,時間地點又不固定,這一行當歷來有著不坐班的傳統(tǒng)。
前不久,小可公司的管理層下定決心整治這種考勤“亂象“,命令所有員工一律遵守考勤制度,記者攝像需要外拍時可免按指紋。
于是,住在通州的小可每天背著沉重的攝像機、話筒和三腳架加入了早晚高峰的地鐵通勤大軍。
早晚高峰時的北京地鐵


一米八的小可每天背著昂貴又沉重的攝像器材經(jīng)歷兩次“地鐵春運”,在人流中被擠得汗流浹背,身上的大背包和手中的三腳架總是引起他人的不滿,疲憊和難堪每天困擾著小可,更要命的是這些設備隨時可能在擁擠中受損,一旦被認定人為損壞,小可需要自己賠償。
每天清晨,小可歷時一個半小時從通州一路奮戰(zhàn)到北三環(huán)的公司,不外拍便沒有事情可做,小可只能在工位上安靜等待,記者一聲令下兩人再出發(fā)奔赴新聞現(xiàn)場。
遇到突發(fā)新聞情況就更尷尬了。有天清晨,小可和往常一樣背著一堆器材從家里出發(fā),從東六環(huán)坐上八通線,然后換乘一號線,快到復興門的時候接到了記者的電話,國貿附近有突發(fā)事件要立刻趕到。于是小可匆忙從人群中擠出,再原路返回趕往國貿。 “這么一來一回浪費了一個小時在路上,到了現(xiàn)場,我已經(jīng)累的快要跑不動了”小可很無奈。

這樣的事,每月至少會在一半的工作日中上演,有時候是在路上,有時候剛到公司。小可開始覺得體力不支。而一整天都沒有新聞的時候,小可只能無所事事的在公司呆著。當然,最可怕的是臨到下班有突發(fā)新聞,那么小可就得和記者一起工作到很晚,第二天依舊要8點準時到公司簽到,多出的工作時間并沒有加班補償而是算在每月的稿費中。
除了很少的一點基本工資,小可的收入主要是稿費,因此這就意味著小可坐在辦公室里的一天幾乎掙不到什么錢?!皼]有工作任務也不給工資,那坐班的意義是什么呢?”小可弄不明白。
當然,遇到這種問題的不止小可一個媒體人,近兩年微博上不斷有記者對這種令人詬病的制度表示不滿。

和小可一樣被公司奇葩制度綁架的年輕人不在少數(shù)。阿美去年在一家培訓機構找到了一份教師的工作,為在校大學生或年輕的職場人士做專業(yè)技能培訓。阿美喜歡教課,也愛和學生們在一起,可這家培訓公司規(guī)定每天早上8點半必須到樓下廣場前集合跳操。
阿美覺得非常尷尬,“小廣場就臨街,每天我們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跟著音樂跳操,什么歌火我們就跳什么,去年跳了很長時間《小蘋果》?!焙芏鄦T工和阿美一樣不樂意,可是沒辦法,跳操是計入考勤的,不參加就算遲到,公司認為這種活動能增強員工凝聚力,工作更有斗志。“每天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看我!”阿美嘆口氣,覺得自己可能很難再忍下去了。
社交媒體上常常有網(wǎng)友曬出自己公司各種各樣的“奇葩”規(guī)定,管理者們總想制定看起來很“積極”的制度,妄圖以此建立秩序,看似都是一些小事可常年累月下來,這些制度往往就成了滅殺年輕人工作熱情的兇手。
阿玲30歲,高校教師
“外行”領導“內行讓人難以忍受?!?/b>
前幾年十分火爆的英劇《IT狂人》將企業(yè)里“外行”領導“內行”現(xiàn)象揶揄譏諷了一把,劇中兩個IT男常在一起吐槽完全不懂電腦的上司,十分好笑。可在現(xiàn)實中面臨同樣境況的阿玲卻絲毫笑不出來。
從國內TOP3 高校市場營銷專業(yè)碩士畢業(yè)的阿玲在一家知名的電商公司做了5年運營,一直想去大學里教書的她無意間碰到了去民辦高校的機會,阿玲覺得民辦高校也是高校,被大公司天天加班折磨的疲憊不堪的阿玲覺得自己終于要解脫了。
招聘阿玲的校領導表示學??粗厮膶W歷和工作經(jīng)驗,希望阿玲把自己專業(yè)所學和工作積累的新鮮經(jīng)驗帶到學校來。
可是很快,阿玲發(fā)現(xiàn)了學校里的問題。
創(chuàng)始人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憑著早年經(jīng)商的積累和對教育事業(yè)的一腔熱情創(chuàng)辦了這所學校。盡管既沒有高校學習經(jīng)歷又不懂各個專業(yè),這位領導人卻要求每位老師定期提交所有的課程內容,他會逐字逐句地審查,認為不必要學的知識點和技能便強硬刪除。
阿玲很郁悶,覺得憑自己的學習經(jīng)歷和職場經(jīng)驗總結出的課程內容會對學生的就業(yè)非常有益,可她不敢去爭論,此前有老師因為質疑這種做法被炒了魷魚。
“如果完全按照學校的教學計劃,學生們幾年后走出校門就會發(fā)現(xiàn)他們極度缺乏就業(yè)競爭力。”阿玲十分擔心。原本民辦高校的學生在就業(yè)市場上就處于劣勢,倘若自己的學生簡歷中少了這幾項技能,那在企業(yè)第一輪刪選簡歷時就會被淘汰。
“以前很多老師都是這么被氣走的?!币晃辉谶@里工作多年的老教師告訴阿玲。“做匯報是一回事,上課時再重做一份計劃。”老教師向阿玲傳授了一套應對辦法。
阿玲只好讓自己分裂成兩半,一半用來應對領導,一半用來教授學生。但很快阿玲就發(fā)現(xiàn)五五分法完全不可能順利應對學校里大大小小的會議、檢查、評估等等….慢慢的,她不得不分出越來越多的時間和精力應對管理層,付出的代價是備課和與學生相處交流的時間一再被壓縮。由于學校強制要求老師們平日坐班,也沒有寒暑假,阿玲甚至無法了解到自己行業(yè)的新發(fā)展,專業(yè)提升無法實現(xiàn),正常的教學又常常被打亂,這一切都讓阿玲莫名恐慌。
“把專業(yè)人才招來,然后拒絕接受他們帶來的一切,要求大家絕對服從一個業(yè)余人士的指揮?!卑⒘釋@種做法百思不得其解。精神和身體上的雙重壓力讓阿玲感到異常疲憊,最初的熱情被消磨殆盡,阿玲的危機感和痛苦與日俱增,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小K? 25歲UI設計師
?“’權利制約’的架構苦了我們這些底層員工”
古代帝王常常會在自己身邊安置幾個意見相左、各成派系的心腹大臣,以此達到“權力制約”的目的來穩(wěn)固江山。這一招被很多公司的最高管理者學以致用,認為這樣能夠平衡企業(yè)內部的權力架構。
小K畢業(yè)后到了一家大型國企工作,而入職不久就發(fā)現(xiàn)他所在的部門有兩個領導,還有一個名義上的主管,他和同事們每做一項任務都要向三個領導匯報。
每到項目匯報會議就如同末日來臨,三位領導各抒己見,每個人都要細致的為方案挑毛病,但三人的意見似乎從未統(tǒng)一過,一個不大復雜的方案往往要花半天時間討論,小K和同事們在領導面前不敢多言,心里卻暗暗叫苦。會議結束,大家修改設計方案時完全不知道該按誰的指示做,本來一周就能完成的項目,常常一拖就是一個月,領導們不斷召集大家開會討論,然而每次會議又毫無進展。小K和同事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改,電腦文件夾里常常存著十幾版方案,第一版領導A滿意些,第二版領導B較滿意,第三版領導C覺得不錯……..。無數(shù)個加班的日日夜夜,時間就在這一版一版的修改中慢慢流走,小K開始懷疑自己工作的意義。
這種“奇怪”的組織結構不僅出現(xiàn)在小K所在的企業(yè),在一家民營公司工作的阿馨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剛剛入職一個月的阿馨打來電話報怨說新工作難以忍受,每周要開三個半天的會議,可這三個會議往往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工作進展。這種管理怪像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為什么明明可以高效完成的工作,非得用這種模式白白耗掉執(zhí)行者的時間精力。
阿馨其實蠻喜歡自己的工作內容,也并不想頻繁跳槽,可這些“聽起來是小事,身在其中真的令人痛苦到懷疑人生?!?/p>
文中的小可、阿玲不是特例,職場中無數(shù)此類問題正困擾著千萬個小可和阿玲。職場前輩們自小習慣了高度服從和統(tǒng)一的組織觀念以及家族式的企業(yè)經(jīng)營理念,在多元文化中成長起來的80后、90后們則更加關注自我價值的實現(xiàn)。年輕人的職業(yè)訴求與前輩們熱衷的“高度組織化”越來越無法調和?!岸倦u湯”、“喪”文化的盛行大概就是年輕一代對生存無奈的消極抵抗,正如竇文濤所說,“這是個社會問題”,既然不斷給年輕人打雞血、灌雞湯的做法早已失效,那么不如認真思考一下該如何從根源上解決這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