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幼時憧憬書中描寫的奇遇和冒險,我很愿意變成一個精靈鉆到書里過日子。母親當(dāng)年回姥姥家,到今天想起都讓我氣喘心跳,與書中描寫的奇遇和冒險太像了,實在是太驚險啦。
? ? ? 母親先是不作聲地收拾東西,收拾十天半個月太短,收拾是從上次從姥姥家回去開始的,上次是哪月哪日?一年前的夏天。我七歲那年,二舅和三姨被安排工作了,家底兒太薄,土改時姥姥家被瓜分得干干凈凈,以至于二舅和三姨從村莊出發(fā),進城后從頭開始奮斗。母親則是家里第一個進城工作的,先于他們工作了很多年。二舅和三姨都有了一畝大的院可以自由種植,供應(yīng)夏秋的蔬菜。

? ? ? 我不知道母親這份回娘家的禮物積攢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完全看不見的細節(jié)藏在那些舊了還能縫改的衣服里,藏在那幾十斤重的大袋面粉里(好像放在糧房的門背后),藏在那一大卡子胡麻油里,母親還摘下掛在糧房鐵絲上的風(fēng)干羊肉塊,自言自語地解釋,羊肉太膩,我們家不愛吃,帶回去給你姥姥、姥舅們吃。我當(dāng)時心里嘀咕,我們家真的不愛吃嗎?

? ? ? 母親還從糧房口袋里搜羅了七七八八的東西,凡是能裝入她預(yù)計帶回去的大麻袋的,她都奮力塞,好像是一個準備去參加重大比賽的運動員!這些從角角落落搜羅出來吃的用的仿佛出土文物,逐一出現(xiàn)在她預(yù)計回家的旅途準備工作中。
? ? ? 我父親回老家遠,路上要三天,他卻利落,三下兩下提著包就出發(fā)了。唯有母親的出發(fā),路上只有5個小時,卻從她和我打招呼要回姥姥家起,讓我緊張萬分。
? ? ? 她命令我快點收拾書包,早睡覺,早起床,半夜趕火車。我被她前所未有的嚴厲給嚇住了,覺得此行的路上會有驚險萬分的奇遇記,比如有山賊劫貨,比如洪水沖破軌道列車被刮走,比如颶風(fēng)席卷火車站——這些在故事里發(fā)生都是奇遇嘛,自然有招數(shù)破解,經(jīng)歷的故事一定會有答案。我少年時代特別喜歡孫幼軍先生翻譯的《伏倫蓋爾船長歷險記》,奇遇一重又一重,旅途越長越有趣。想到旅途終點和我接頭的伙伴是我的板姐!我就暗自美滋滋,我們倆最合得來。所以回姥姥家成了我的重大期盼。

? ? ? ? 我鉆被窩,這一天聽從母親安排破例沒有脫衣服,只胡亂蓋了被子,胡思亂想,心砰砰砰跳,好不容易睡著了,正睡得沉沉,刺耳的鈴聲響起,把耳膜都要震裂了!我慌慌張張爬起來,只感覺屋里有大敵壓境,母親像戰(zhàn)斗指揮員,眼神那么緊張萬分,口氣咄咄逼人:“快點起,上火車!遲了呀!”準備送站的父親不作聲已經(jīng)收拾好站在門口等待出發(fā),我們小孩子胡亂地揉眼睛,打哈欠,很不情愿地下炕來,母親急匆匆地開門,我們一窩蜂地跟著她闖入夜色。還是夜半兩點多或三點多,正是小孩子睡得最香的時候。

? ? ? ? 夜里的涼風(fēng)呼呼刮,魔法黑色沉沉地包圍上來,路邊的大樹瘋狂地搖頭,好像一堆強盜在窺視我們,我驚恐地不敢抬頭看那些像瘋鬼一樣的樹。黑漆漆的街道上,我父親推著車,車座后捆著大包,大包兩側(cè)又捆大包,車架上則挎著小一點的包。我邊走邊還在打哈欠,只聽見母親嚴厲又急促地不斷催我:“快走,快走,遲了就誤車了!”在那個路燈被流氓打破了再也沒有安裝的時代,長長的黑暗街道好像一個巨大的魔法隧道,除了我們緊張的喘氣聲和噼里啪啦的腳步聲,時不時忽然會有震耳欲聾的大狗狂吠響起。被母親催得緊張,又被黑漆漆的夜色魅得緊張,故事里的女巫和魔鬼都喜歡在這個時候探頭探腦,還有我最喜歡的童話《大林和小林》里的黑山怪搖搖擺擺在身后追趕……
? ? ? ? 母親把走不動的小妹妹捆綁在后背,大步走,時不時呵斥我一聲,磨蹭甚了?父親走路四平八穩(wěn)一輩子,哪怕在他屁股后面派只狼追趕他也加快不了,就那么一腳又一腳,腳步咚咚聲那么沉重那么踏實地敲擊地面;許多年后,我才理解,少年就負重苦行的他被勞動強化訓(xùn)練了步伐,他走路終生保持了一個負重挑工的姿勢。母親的走路是迅捷的,輕而碎的,她的小步伐快速測量著路面,背上的妹妹被顛簸得睡了,母親顧不上把她叫醒。

? ? ? ? 為什么半夜的路會那么長呢?為什么半夜的我老是東張西望?終于穿過黑咕隆咚好像藏著魔鬼的南地道,終于走過仿佛怪獸牙齒一樣坑洼不平的地道路,我的心跳平穩(wěn)一點了。
? ? ? ? 為了不買站臺票,那個時代的人們精明地發(fā)現(xiàn)了“暗道”,藏在南站家屬房。因此我們潛伏著身影,輕手輕腳地走入黑漆漆的小巷,好像江洋大盜在夜行,拐來拐去,終于看到出口?;疖囌具h遠地亮著燈,站臺和我們之間是橫七豎八的軌道。父親須要推車穿過,他不得不用左手扶車架,右手把車座托起,好讓負重的車身能夠高過鐵軌而落地,這個動作須要做兩次;母親背著妹妹,屁股后跟著我們孩子邁著腿兒跨過,并且小心絆倒。我們努力睜大眼睛,抬腿跨入第一道軌,走入布滿石子的軌道之間,驚慌失措地把腳放穩(wěn),尋找第二條軌道的外側(cè),準確落腳;這樣此起彼伏五次、六次、七八次、十幾次,還要時刻注意軌道的遠方是否傳來火車的巨大呼哧聲,在和火車搶軌道的“戰(zhàn)爭”中我們的腳步緊張極了;終于進入站臺,站臺高,父親推車從側(cè)面繞道上來了,我們小孩子要欠腳雙臂支撐地面爬上來,母親也要爬上來。那個年代的站臺燈光寂寞,大搖大擺地荒涼著,看不見站臺工作人員,要等到火車進站前他們才懶洋洋地出來。

? ? ? ? 火車呼嘯而來時,我父親的力氣有了第二個用處,他肩扛著,手提著,奔跑著,奮力排擠開人群,把那些行囊送入車廂后趕緊擠下去了。母親打頭陣,背上是妹妹,她的眼睛左顧右盼看著我有沒有跟上,如果運氣好她會直奔車廂的接頭處,正好凹進去,母親把大大小小的包塞在這里,我們也倚著包站立;如果找不到這樣優(yōu)越的空位,只好站立在車座與人流擁擠的地方,餐車過、人過都要側(cè)身讓一讓。夜半車,可人還是那么擠,永遠都有緊貼我后背呼吸的人,千萬不能回頭,否則被人噴一臉二氧化碳;車廂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站著的人們,腦袋像母雞丟盹,困得頭一點一點的;那些坐著睡覺的人,簡直是我眼中的活神仙呀!母親讓我坐在一個不怕壓的包上,我把頭枕在團起的胳膊上昏昏欲睡,距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呢!幼小的妹妹被雙人座上的好心人移開的小窄空塞進去了。這就是少有的好運氣啦!母親則像一個女警察,兩眼灼灼,目光時時掃射在所帶的包上,辨別人群中有沒有小偷和強盜,充滿了警覺和冷靜!

? ? ? ? 到了呼市車站,才五點多,天蒙蒙亮,沒有父親幫忙了,瘦瘦的母親渾身披掛好行囊,背著,扛著,提著,拖著,她咬牙前進的時候,先把一件東西提到一個位置,讓我拉著妹妹的小手看好,然后她回頭再提,每次距離10米遠,她就像獨自進行的接力賽,奮力輪番前進著。今天想起來是多么敬佩母親爆發(fā)的力量??!母親終于帶著我們和一大批行囊走到汽車站,幸好,呼市的火車站和汽車站挨著,走過廣場就進入了汽車站,母親要去買票,吩咐我看著東西,看著妹妹,嚴厲叮囑:“眼睛盯住包,生人說話千萬不要理?!?br>
? ? ? 我被這一路的緊張嚇得越發(fā)緊張,哪還敢理藏在暗處朝我扮鬼臉的魔鬼和女巫?有一次意外發(fā)生了,我在看包的時候,一扭頭,忽然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大包,母親點過數(shù)的,我數(shù)了又數(shù)都差一個包,嚇得我腿軟,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尋找,急得心突突跳,眼淚含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轉(zhuǎn)!丟了包這可怎么辦?!母親突然出現(xiàn)了,手里提著那個包,教訓(xùn)我:“我就知道你粗心大意!不好好看東西!這回你記住了,千萬要小心!”我當(dāng)時驚訝壞了,猜不出母親是如何成功拿到那個包的,只能說明我太心不在焉!

? ? ? ? 終于再擠上汽車,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顛簸兩小時就到達了姥姥家。啊,公路邊,三姨夫推自行車,笑嘻嘻地接我們,這段驚險旅程才結(jié)束,可是又何等令我難以忘記!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