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紛紛在這個叫做活著的故事里一一死去。
作為一個冷酷的作者,余華不動聲色地讓我們跟隨他的冰冷筆調(diào),目睹少爺福貴的荒誕、破產(chǎn)和艱難;繼而又假惺惺地給我們一點點美好的希望,讓有慶得到長跑第一名,讓鳳霞嫁了人懷了孩子,讓某些時刻有了溫情脈脈,有了簡陋的歡樂。然而就在我們以為噩夢不再縈繞他們的時候,余華絲毫沒有猶疑,他鐵青著臉讓自己的角色們迅速以各種方式死去,毫無征兆,近乎殘忍。
只留下我們錯愕當(dāng)場。

我承認(rèn)那天深夜點了燈讀它的某個瞬間老淚縱橫。
當(dāng)我跳進那個世界之前,我依然暗示著自己要懷著理智來闡述自己想說的心情,客觀地評價這部作品。直到我翻完最后一頁,我在余華沉靜的筆墨中漸漸失去了耐心,我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寫點什么,不需要充滿張力的語言卻也能讓別人感受到此時此刻我的滿腔熱情。
我記得有人說過;當(dāng)我們知道苦難是生命的常態(tài),煩惱痛苦總相伴人生時,我們便沒有必要自怨自艾。而我在《活著》中看到了不同于曹文軒筆下的苦難,那是伴隨著福貴的一生、連結(jié)著身體一部分的東西,甚至比吃的用的還重要。余華靈巧地轉(zhuǎn)動著筆尖,一次又一次將福貴的生活推進巷口拐角。當(dāng)你以為他將會重新開始生活時,命運這時卻跳起了舞。
我時常在想,上帝若是為你關(guān)上了門必會為你打開一扇窗,因此我便常常在遇到麻煩時等著好運的來臨,當(dāng)做是生活給我的補償。直到我尾隨著福貴,走在那條灑滿了鹽的路上,觸碰到他那幾乎僵直的脊背,我才明白所謂生命的常態(tài)便是那些突然間就橫在面前的碎石子。它害你摔了一跤流了血卻提醒著你,你還活著。

福貴生命中和他親近的人,父母、妻子、兒女、女婿和外孫,都是淳樸善良的好人,還有村里的鄉(xiāng)親、隊長,當(dāng)兵途中遇上的老全,甚至是間接害死有慶的春生,對他也是不薄的。或許輸?shù)艏耶a(chǎn)是富貴命中一劫,卻讓他感受到了父母給予他的真情,讓他幡然悔悟重新做人,甚至讓他后來逃過死劫。福貴的妻子家珍,雖然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卻從沒有大小姐的做派,憑著福貴在本書開篇好吃懶做、吃喝嫖賭的做法,她完全可以在福貴落魄后離他而去,也不會落人口實,可是她卻陪著富貴一生共苦難,即使在他被抓去當(dāng)壯丁不知所蹤的日子,縱然心中有疑惑、不信任,卻也依舊堅守著他們的家。福貴一生最大的福分,就是娶了家珍吧。
說到兒女,也很是聽話,懂得替福貴分擔(dān);鳳霞雖聾啞,生命中除了父母親弟,也能遇上真心疼愛她的二喜,即便在她身死之后,也依舊放她在心中念念不忘,依舊將福貴視為親父互相扶持。而那機靈的外孫苦根,雖是伶牙俐齒,卻也像她的母親一樣,小小年紀(jì)便懂得心疼福貴,為福貴分憂。
這些便是書中的溫情,而書中最直擊人心的悲劇,便是將這些溫情從福貴的人生中一一以慘烈的方式抽離,留下福貴孤身一人。到了最后,讀者都和福貴一樣,覺得他活不長了,身邊所有的溫暖和人生的盼望都沒有了,年紀(jì)也大了,又能活多久呢?可是,福貴還是活了很久,和那與他相伴的老牛一起。

福貴一路顫顫巍巍地走來,經(jīng)歷了亡家喪妻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最終和一頭老牛做了伴。我似乎天馬行空地在福貴的過去里自由的穿行,但合上書時我的心中卻仍舊隱隱不快。我知道是我身子里年輕沖動的血液在沸騰,因為在這個美好的年代,我們所厭倦的恰恰都是福貴一生都渴望追求的。
最后對老牛的念叨,他對書中的那個聆聽他人生故事的“我”的感激,都是他對人生的回憶,到了最后他已了無對人生的埋怨,而是在那溫情的回憶中對自己的人生充滿了滿足,甚至于自我安慰,親人的先他而去讓他最后能了無牽掛地死去。
這就是“活著”的意義,即使人生滿是苦難,滿目瘡痍,即使人生的最后孤獨一人,無人相伴,努力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意義。
《活著》給人的感覺大多是絕望的疼痛,但是能從那壓抑的悲劇中看到溫暖,能在漫漫黑暗中看到點點光芒,感受到人生無奈的同時也能堅強信念的力量,這就是這本書的價值所在吧。
不要說余華的言語冰冷啊,在我看來《活著》也有它溫情的地方。余華給了福貴一個朋友;他們互相感激,同時也互相仇恨,卻誰也無法拋棄對方,同時誰也沒有理由抱怨對方。
這就是命運。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
因此人愛反省,反省著前一秒的自己并從自省中界定事物的對與錯。我們可以為了失去愛情失去依靠而縱身一躍,卻無法清醒地接受任何親膚之痛。在為他人的看法苦惱時卻忘記了自己已經(jīng)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
這并不是什么消極自私的想法,我只是想在余華的筆墨里尋到一點對自己有用的道理。我不希望等到自己像福貴那樣老了,才明白為人的道理。歲月的年輪轉(zhuǎn)的飛快,與其被外界的事物束縛困惑,消耗光陰,我更愿意多一點順其自然地與生活融為一體。
好與壞、開心與悲傷、希望與失望通通都可以照單全收,寵辱不驚,悲喜不形于色不動于心,站在與自然萬物同等的位置上看自己,其實一切真的都十分簡單。
就像是《基督山伯爵》中所說的那樣:“這個世界上無所謂幸福與無所謂不幸,只有一種狀況和另一種狀況的比較,如此而已。只有體驗過極度不幸的人,才能夠品嘗到極度的幸福,只有下過死的決心的人,才能懂得活著是多么得快樂……
我們因為活著,所以才能夠分一點心去顧慮生活,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但是很多時候卻將這二者混淆不清,我們需要的首先是生存然后才是生產(chǎn)、生活。
所以當(dāng)你需要的或是想要的沒有實現(xiàn)時,不要輕易地沮喪和失落。因為你已經(jīng)做到了為人一生中最有意義的一件事,那便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