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早上，六月在六點(diǎn)半左右醒來，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yàn)槲迥陙淼纳镧姀膩頉]變過。
那年的冬天很冷，不工作的情況下，六月都是穿著厚厚的棉睡衣在出租屋里窩著，好像剛穿好衣服還沒走出臥室，媽媽的電話就打來了，她告訴六月爺爺去世的消息，好像比說別人家的事還要鎮(zhèn)靜。
六月聽了媽媽的話，愣了，傻了，迷糊了……她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夢中的姑娘正在經(jīng)歷一個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
對于一個從未經(jīng)歷過身邊人生死的六月來說，爺爺?shù)娜ナ?，讓她不知所措，她不愿相信，她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盡管她還算是一個理智的姑娘，盡管她知道人總會生老病死，但是那一刻，她能做的也只是嚎啕大哭，像一個失去重要玩具的孩子，不講道理，只想哭鬧。
電話里媽媽在漫不經(jīng)心的安慰著，言語里似乎還有些驚訝！似乎因傷心而哭泣的六月是個做錯事的孩子？也是，媽媽從來沒懂過電話這頭這個自己的親生女兒，一如六月一直認(rèn)為媽媽骨子里流淌著的血，從來都是冰冷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不知道是誰先掛斷的電話，六月吸了吸鼻涕，擦了擦眼淚，盡管它們還在流。
“我得回家，”這是收到噩耗后，六月唯一理智的反應(yīng)，她拿了包，胡亂往里塞了手機(jī)錢包鑰匙，傷心欲絕的六月還算清醒，但是卻忘了換衣服就沖出門去，睡衣上那可愛的粉色小女孩圖案，和當(dāng)時的氣氛似乎格格不入，當(dāng)然，粉色睡衣帶來的尷尬，是六月回到家以后才發(fā)現(xiàn)的，不過那也根本不重要。
六月工作的城市離家不算太遠(yuǎn)，因?yàn)榧以谵r(nóng)村，雖然不偏僻，但是還是要轉(zhuǎn)一趟車，一路上，時間過得漫長卻又飛快，三個多小時后，六月終于到家了，通向家的公車剛好會停在六月家屋后，六月看著房前屋后聚集的鄰居和親友們，看著大門口擺放的花圈和正在刷漆的棺材，六月不得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踉蹌著來到了大門口，看著正對著大門的堂屋里，看著那張蓋著白色的布的床，六月突然就跪在了原地，她走不了路，說不出話，她就趴在那兒哭，她只想哭，只想鬧，她想問問誰，問問躺在那床上再也動不了的，真的是她的爺爺嗎？可是她說不出話，大概也不用誰告訴她答案。
不知道被誰扶著進(jìn)了屋里，她清清楚楚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屋里坐滿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只有床上安靜躺著的爺爺，最乖，最不吵。
六月大概流干了自己半輩子的眼淚，但是悲傷為何絲毫都沒有消失。
大家問六月要不要再看爺爺最后一眼，六月馬上否決，她用盡力氣卻只發(fā)出很小的聲音，她不敢看爺爺，不是因?yàn)槟鞘且痪呤w，而是六月不愿接受，爺爺已然成了一具冰涼的尸體。
六月還在大哭著，除了哭她不知道能做什么，媽媽在一旁不停地嘮叨著，嘮叨里除了驚訝，還多了更多的冷嘲和熱諷，這個女人覺得人死了多正常，覺得六月表現(xiàn)的太夸張，說她只是死了爺爺又不是死了爸媽，何必要這么傷心……
這位所謂的親生母親，還真是無時無刻都不想錯過傷害自己的機(jī)會，在這樣的時刻，面對這樣的母親，六月想要爆發(fā)，想要發(fā)泄……但是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忍耐，還是選擇了無言以對。
六月努力睜開哭腫的雙眼，她的心早已經(jīng)痛到麻木了，早就無所謂了不是嗎？
六月告訴陪在自己旁邊的奶奶，說她想離開，她想去爺爺奶奶的家里待著，奶奶牽著六月的手，緩緩的走著，那幾百米的路她們好像走了很久……
熟悉的小院子，熟悉的矮房子，熟悉的柿子樹，所有的東西都還是最熟悉的樣子，卻沒有熟悉的爺爺坐在門口。
六月走進(jìn)房間，屋里屬于爺爺?shù)奈锲芬呀?jīng)被扔的差不多了，六月很討厭這個習(xí)俗，人死了就要馬上把他的東西扔干凈，六月心想著，“我也是爺爺?shù)?，你們要不要把我也扔了？?/p>
那張爺爺奶奶睡了大半輩子的老床還在，說來這床還真是結(jié)實(shí)，六月小時候也在這睡過幾年，坐在了床上，思緒回到了小時候。
六月看到了那個騎著老式自行車帶著自己的爺爺，
看到了那個因?yàn)椴缓煤贸燥埗?zé)罵自己的爺爺，
看到了那個夏天在院子里跟自己一起看著天空數(shù)星星的爺爺，
看到了那個在葡萄樹下修剪枝丫的爺爺，而自己跟在后面揀酸酸的須子吃，順便偷摘著還沒成熟的葡萄。
…………
想著想著，六月又不自覺的流下了眼淚。
奶奶讓六月在床上躺一會，六月照做了，蓋上被子，上面還有爺爺?shù)奈兜馈?/p>
六月問奶奶，爺爺走之前有沒有難受，奶奶哽咽著告訴六月沒有，爺爺是在夜里睡著了走的，沒有掙扎，沒有痛苦，毫無征兆。
爺爺不難受，可是六月，卻還要難受很久很久。
三年后的今天，爺爺住過的房子成了廢墟，空地里種上了各種青菜，柿子樹干枯了明年還會發(fā)芽生長，紅彤彤的柿子是爺爺最愛吃的東西，可是六月的爺爺，卻再也吃不到了。
而從爺爺離開的那天開始，六月所度過的每一個冬天，一年，比一年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