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個地方,平常過日子,婆媳之間有點磕碰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一家子人擠在一個屋檐下,舌頭沒有不碰牙的??捎行┤思遥@磕碰漸漸地就變了味,成了磨刀石,一天一天的把人的心氣給磨沒了。這一家子,說起來也是尋常。男人在外頭做事,回家來寡言少語的。老太太當(dāng)家當(dāng)慣了,看媳婦做什么都不順眼。媳婦呢,年輕,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不肯一味地忍讓。起初還只是飯桌上幾句閑話,后來就吵開了。男人夾在當(dāng)中,能躲就躲,躲不過就說上一句:我媽年紀(jì)大了,你讓一讓她怎么了。他卻不知道這“讓一讓”三個字,在媳婦聽來,像刀子剜心一樣。日子久了,人心寒了,夫妻兩個到底是離了婚。
辦手續(xù)前兩天孩子舅雇了輛貨車過來,陪嫁的柜子、桌子、沙發(fā)都拉走了,連爛掉一條腿的梳妝臺也抬走了,“砍了燒火也不留給這狗日的一家”。什么都帶走了,唯獨自己生的、自己養(yǎng)的兒子沒帶走。不是媳婦不想,是婆家不讓,娘家也勸:你一個女人帶著兒子怎么找下家,閨女還好說,兒子誰敢給你養(yǎng)?你把孩子留給他,那是他家的種,不會對他差的。孩子大了就知道娘親了,你不養(yǎng)他,他將來也來找你……媳婦的心被勸松了。孩子知道媽要走,對著車喊了幾聲舅、幾聲媽,舅舅回頭沖他擺擺手,讓他回去,媽沒回頭。
男人離了婚,便把兒子往老太太那里一送,自己照常出門做事,像卸了一樁心事似的。老太太嘴硬,說是趕走掃把星日子好過,實際上滿肚子牢騷都朝孩子身上倒:孩子交學(xué)費,找你媽要錢去;孩子生病了,你讓你媽來伺候你;孩子挑剔,跟你媽一樣不知好歹……孩子自己也覺得欠奶奶的,所以從不吭聲,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么,只覺得心里一直有塊石頭堵著。鄰居也會逗他:你想你媽嗎?你爸給你找新媽了嗎?你媽來了!回頭一看,什么也沒有。他夜里做夢,夢見媽媽回頭看他,他喊,媽不應(yīng),走遠(yuǎn)了。
放假的時候媽媽也會把他接到外婆家過上一段時間,每次都是舅舅來接,舅舅來送,媽媽不沾這家的門。別人都說世上只有媽媽好,他不理解為什么媽媽不要自己,他問媽媽,媽媽每次都會被問哭:等你長大你就理解媽媽了。后面他就不問了。
就這樣過了幾年,孩子長到了十三四歲,正是心思重的時候。有一天放學(xué)回來門口坐了幾個老姊妹,老太太讓喊人,孩子沒理進(jìn)屋了,“跟他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懂禮數(shù),就說他媽坐月子那會……”,孩子沖出屋,對老太太大喊:你憑什么這樣說我媽。老太太哪受得了這氣,朝地上一坐,連哭帶唱:我的命苦哎……拉扯兒子又拉扯孫子哎……到頭來里外不是人哎……唱累了也沒起,順勢躺在地上,鄰居拉著孩子上去勸:乖孩子,給奶奶道歉,道了歉你奶奶就好了……孩子嘀咕一聲,老太太沒聽見,不肯起。天熱,老太太嘴臉曬得發(fā)白,鄰居怕出事,聯(lián)系了孩子爸,孩子爸在縣城里給人打工,體力活,賺的不多。這說來也奇怪,有媳婦時候,覺得娘好,要孝敬娘,這回真離了,回家也煩娘了。所以平時也不太回來,偶爾回來一趟也沒啥好臉色,呆不久。但電話那頭說娘被孩子氣到了,他還得是護(hù)著娘,到了家門口,看鄰居圍了一圈,娘躺在地上,孩子站在旁邊一動不動,隔著幾米就開始攢勁,快步走上去后,一個耳光甩上去:孬種!
以前看動畫片,灰太狼挨了平底鍋會兩眼冒金星,孩子以為那是假的,真挨上這么結(jié)實的巴掌后,他知道這是真的,整個人都是麻了,他不知道奶奶是怎么起來的,也不記得人群是什么時候散去的……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jīng)走到了河邊,他想起小時候偷偷下河洗澡被媽媽打了,后來媽媽走了,沒人管他了,可他再也沒有下過河,他總覺得下了河就要惹媽媽生氣。但挨了巴掌的臉還是火辣辣的,他把臉埋進(jìn)了冰涼的水里。
這孩子最終還是沒有理解媽媽,他沒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