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臘八那天，我媽打來電話，叫我和二姐回去，說我弟把女朋友帶回來了，讓我們回去聚聚。
“方璐，你早點回來，你弟眼光真不賴，這次帶回來的女娃，我瞅著是越看越喜歡，你這個當姐姐的，可得好好表示?！?/p>
掛完我媽的電話，我的心里萬般愁云。
我媽年輕時候，是村里的小學老師，我爸是個木匠。他們生了大姐，二姐，我媽總覺得家里沒個男孩兒不行，所以她拼死也要生個男孩兒，來完成她的夢想。第三次終于得償所愿，生了一對龍鳳胎。
這對龍鳳胎就是我和弟弟。
家里已經(jīng)有兩個女孩兒了，我自然是不受待見，要不是連帶著弟弟，再加上奶奶不舍得，我可能早都被送走了。
打我記事起，我媽就沒給過我好臉色，她只想要一個兒子。
我媽經(jīng)常一邊懷抱著弟弟，喂他米糊，一邊數(shù)落我在娘胎里把營養(yǎng)搶走了，所以弟弟才會瘦弱體虛。
因為生我和弟弟，我媽元氣大傷，沒辦法正常上班，于是就回到了家里，全心全意照顧我們姐弟四人。
02.
我爸從外面做工回來，有時候會買一些紅薯，糖豆，每次我媽都先給弟弟挑出來，剩余的再分給大姐二姐，最后才是我。
等到我記事，對我媽的偏心漸漸就有了積怨。好在大姐二姐每次都會袒護我，我的童年才不會那么悲催和糟糕。
大姐中專畢業(yè)去南方打工，沒多久就跟姐夫結婚，嫁到了外地。我媽因為這事兒沒少生氣，她覺得白養(yǎng)這么大個閨女，大姐還沒回報二老，就嫁人，她太虧了。
我二姐學習不好，初中畢業(yè)，就跟著我媽在家務農(nóng)，我媽怕她將來長大了跟我大姐一樣飛到外地，所以在我二姐剛滿20歲，就張羅著給她說婆家。一直到我二姐穿上大紅的嫁衣嫁給鄰村殺豬匠的兒子，12萬的彩禮捏到手，我媽才松一口氣。
我不想過二姐那樣的日子，也不想被我媽一直嫌棄，于是我就發(fā)奮圖強，想通過考大學，走出現(xiàn)在的沉悶家庭。
我記得很清，當我接到一所重點本科院校的錄取通知書時，我媽才對我露出人生的第一次溫和笑容，對著我那個考了不入流職業(yè)學校的弟弟，我媽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夸贊我。
那時候，我心里就像吃了很大一顆蜜糖一樣甜。激動的淚水一直在眼眶里轉(zhuǎn)圈圈。
我媽把我拉到懷里，給我抹去眼淚，語重心長的說，還是我們家方璐最厲害，三妞，好好上學，你大姐二姐都靠不住，將來你弟還得指望你。別讓我跟你爸失望啊。
雖然是一份沉甸甸的使命，但是對年少的我來說，卻是滿滿的動力。
03.
臘月十二那天，我?guī)е鴥鹤踊亓四锛?，二姐跟姐夫老早都到了。我媽滿面春風，招呼著我?guī)讉€舅舅和叔伯，我弟跟他女朋友在院里悠閑的嗑著瓜子，曬著太陽。
見到我回來，我媽趕忙接過我手里提的東西，嘴里念叨著，方璐，你今天回來帶了多少錢？
我裝著沒聽見，我媽見我不吭聲，家里還有客人，就憋著臉去了廚房。
姑姑跟我媽張羅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圍在一起熱鬧哄哄。
席間，小舅問我媽，這要娶媳婦兒，房子看好了沒？
我媽笑瞇瞇的回答:“房子不是問題，方健跟甜甜（我弟女朋友）工作在天津，他們又不經(jīng)?；貋?，甜甜爸媽說了，首付40萬，他們家出25萬，我們家出15萬，彩禮30萬?！?/p>
小舅沉吟了一會兒說:“姐，你這算下來，還有辦婚禮，買家具，包紅包也要花不少錢，你手里有那么多的錢？”
我媽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這都小意思，方健不有三個姐姐嗎？都拉一把，這錢不都出來了？”
我剛喝下去的一口水，差點被噎著。我跟二姐面面相覷，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蠟黃蠟黃的。
我媽正說得起勁，我大姐的視頻電話來了。
“大妞呀，你看，這一家子都差你沒回來了。你說你當初嫁那么遠干嘛，媽想見你和外孫兒一面多難。對了，你弟這次回來，準備明年開春結婚，要買房買車的，你是老大，記得把錢提前準備好?！?/p>
我媽對著視頻里的大姐，喜笑顏開。
04.
吃完飯，大家都去院子里喝茶打牌。我媽拉著我爸，叫著我跟二姐去了臥室。
“二妞，三妞，你看，你弟結婚，你兩得幫忙，我掙不了錢，光憑你爸，他現(xiàn)在身體不好，也干不動了?！蔽覌岄_門見山，直奔主題。
“媽，方健在咱們縣城買房不行嗎？這里的房子便宜，將來你和我爸去住著也方便。天津那房價多貴，掏了首付，以后房貸也是不小的壓力?！倍阌蒙塘康恼Z氣說著。
我媽很不情愿的說，“人家甜甜是大城市的，在咱們小縣城根本住不慣，再說買房，人家爸媽也出錢了，咱們是男方，不出大頭錢說不過去?！?/p>
“媽，這么多年，我們?nèi)忝靡矌土思依锊簧?。這小樓房，是我二姐辛苦賣飯幫你蓋起來的，我和方健大學的學費，你跟我爸都沒怎么管，都是大姐出錢。我大學畢業(yè)參加工作，方健在家閑著，這幾年我給家里，還有方健也打了不少錢。方健結婚，你還讓我們出錢，我覺得你太偏心！”我憤憤不平的說道。
“我養(yǎng)你們?nèi)齻€丫頭容易嗎？方健最小，你們幫他，不是應該的嗎？也不問你們多要，大妞和二妞過得辛苦一點，各自出10萬，三妞，你現(xiàn)在跟女婿比她們都過得好，拿個20萬完全不是問題。我再從你小舅那拿5萬，湊夠45萬，首付錢和彩禮錢一次性給齊?！蔽覌尩恼Z氣是不容商量，分明是老早都計劃好的。
她這明擺著讓三個女兒幫她管養(yǎng)兒子啊。
我媽一直絮絮叨叨個不停，從小時候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們?nèi)齻€丫頭養(yǎng)大到嫁人，她一直反復強調(diào)她跟我爸的各種不容易。
我跟二姐悶聲不吭，雖然堵心，但也硬著頭皮聽完了我媽的各種訴苦和抱怨。
05.
從娘家走后，我問二姐怎么辦？二姐嘆著氣兒說，能咋辦？前幾年家里蓋房，咱媽為了問我要錢，她給我鬧死鬧活的，你都忘了。
二姐比較賢惠懂事，在婆家吃苦又能干，剛結婚時，她跟姐夫起早貪黑從村里往城里拉豬肉賣，后來豬肉生意不好，又開起了大排檔，整天熬死熬活的，才30出頭，看起來像40多歲。
我和弟弟上大學的學費都是大姐出的，為了減輕大姐的壓力，大學我只干了兩件事，學習和做各種兼職，直到我大學畢業(yè)，大姐才喘口氣兒。然后我媽就把希望轉(zhuǎn)移到我身上，天天給我灌輸女孩子長大了，要報答父母，要幫助弟弟。
直到我去年結婚，我才慢慢減少給我媽打錢的次數(shù)，我結婚的10萬彩禮被她全部拿走，因為這，我的公婆面上雖然表現(xiàn)的不在意，但每次的家長里短，婆婆總要翻出來說道幾遍。
我弟畢業(yè)這些年，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干一份工作最多不超過一年，光女朋友都談了好幾個。一年在家最少閑4個月，家里的花銷，都靠我和兩個姐姐出，我媽覺得養(yǎng)女兒就是為家庭服務的，所以才造成我弟一無所成，還享受的理所當然。
一眨眼到了春節(jié)。初二，我?guī)е鴥鹤雍屠瞎亓四锛?，我弟買了新車，正帶著他女朋友在街上玩。
我媽問我，紅包拿了沒？老公從兜里掏出裝好的兩千塊錢紅包遞過去，二姐也從棉襖口袋里掏出紅包。
我媽喜滋滋的接過兩個紅包說:“還是閨女們懂事。我再添點錢，給甜甜包個一萬塊紅包。你弟這次高攀了人家，咱們不能丟你弟的臉?！?/p>
我兒子和二姐的兩個女兒，我媽每人給發(fā)了200塊紅包，其中有兩張還是50塊湊在一起的。
看著孩子們興奮的舉著紅包，嚷著要買玩具，我的心是說不出來的酸澀。
別人回娘家，都是滿滿的溫暖和愛。我回娘家，我媽永遠只關心我買了什么東西，我能給家里拿多少錢。
06.
我弟的婚期定在過完年的五月份，四月份我媽問我和兩個姐姐要錢，大姐給了9萬，二姐公公住院，拿不出來那么多，只給了6萬，我媽一下子提出讓我拿25萬，說是把兩個姐姐的缺口補上。
我表示無能為力，最多只能給15萬，就這錢，還是瞞著我公婆，老公還給我在外借了3萬。
我媽一聽炸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又唱苦情戲，說大姐二姐家里都有兩個孩子，而且掙錢比我難，我和老公都是研究生，掙錢容易，為什么不能多拿一點錢出來？還說，我弟要是因為買房和彩禮錢沒到位，結不成婚，都怨我！當初只想要個兒子，不知道為什么，老天爺非把我這個多余的女兒塞到她肚子里去？
我媽的話，真讓我心寒。三十年以來，我在這個家從來沒有體會到母愛的溫暖，小時候之所以能把我養(yǎng)大，也是因為我學習成績最好，將來可以幫扶家里。
別人養(yǎng)育女兒，是因為愛。我媽養(yǎng)女兒，完全是想靠女兒養(yǎng)家扶弟。
我沉著臉把15萬放在茶幾上，我媽一直吊喪著臉，我爸顫顫巍巍地看向我:“三妞，你能不能再想想辦法借點？我跟你媽真的拿不出來錢，你別讓你媽為難，行不？”
二姐拉著我媽，讓她不要太為難我，說我在省城還要還房貸，壓力也怪大，看能不能再想想其他的辦法？
我媽瞪著眼，又把二姐說了一頓。眼看到了中午，爸媽完全沒有做飯留我的意思，我快速抓起沙發(fā)上的包，扭頭就走。
07.
回去后，我給大姐打了電話，我們相互吐槽了我媽后，大姐讓我不要太難過，還囑托我，如果媽再問我要錢，堅決不要再給了。
距離我弟的婚期還有兩周，我媽又打來電話，這次她沒再提上次湊錢的事兒。但是她又提了另一件關于錢的事兒。
“三妞，你弟彩禮的缺口，我和你爸借了你大伯，二姑，小舅的錢。我跟你爸往后的日子就剩還賬了，你弟也讓他慢慢獨立起來。但是呀，說到底方健還是你弟，我怕他和甜甜掙的錢不夠花，你當姐姐的，以后還是要多幫幫他，他還有幾十年的房貸?！?/p>
聽完我媽的話，我的心里直冒冷氣。我媽這是賴上我了，她完全忘記了，她自己生的兒子，她跟我爸才是主要養(yǎng)護人。
我跟兩個姐姐，我們也都有自己的家庭啊，我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我無法理解我媽，我們當女兒的，不能因為父母生了我們，就要一輩子被親情綁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