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算盤打得好那可是全村出了名的。不光村里的會計們這樣說，學(xué)校里的老師這樣說，就連我走在路上遇到哪個人問我是誰家的孩子，我回答后他們就會脫口來一句：“噢，你爹算盤好！”

我很驕傲，似乎我學(xué)習(xí)好和父親算盤打得好扯上了必然的聯(lián)系。

聽人說我父親打算盤那叫“一把清”，我不明白這個稱呼里藏著什么意思。于是便有人眉飛色舞地給我講他打算盤的故事。

說實話在家里我還真沒見過父親正兒巴經(jīng)打算盤的樣子，也許家里油鹽醬醋的開銷根本用不著父親的算盤。父親和母親算賬的樣子我倒是見過，母親掰著手指頭數(shù)說著近來的花項，往往是母親還沒叨叨完，父親早把賬算個明白——我有時真羨慕父親這腦子，如果這腦子完全傳到我身上，我想大概當(dāng)年考大學(xué)不至于這么憋氣。

有人說父親打算盤那是兩手抓，沒開始打之前手指按在中框上，那樣子像極了當(dāng)兵的按著板機，打起算盤來只見兩手上下翻飛，蜂浪蝶舞穿行在花葉間，根本看不清他的手劃拉了哪一個算盤珠子，耳中只聽到“噼噼啪啪”過年放小火鞭的脆響；有人說父親打算盤時眼睛根本就不在算盤上，那每一根手指就像長了眼睛，似乎根本不用大腦的指揮，宛如上了戰(zhàn)場的戰(zhàn)士……

還有一個人說得更邪乎，他說有一年大隊決算，所有的會計集中在一個大屋里，別的會計面前只跟一個人念數(shù)字，父親的桌子前卻是三個人端著賬本子，當(dāng)他們念完的時候，父親的算盤聲也戛然而止，父親隨口報出了數(shù)字。然后就有人不放心，便讓三個人重新核算剛才的數(shù)字，在他們復(fù)查的時候，父親半仰著身子卷起了一袋老旱煙，當(dāng)那徐徐的青煙散盡，他們的核查也正好完畢，結(jié)果正是父親剛剛報出的數(shù)字。

對于這些傳言我半信半疑，因為我沒學(xué)過算盤，無法了解這里面的真假，但他們的敘說分明讓我看到了父親打算盤時那瀟灑的樣子。

然而我對父親并不佩服，甚至有一段相當(dāng)長的歲月心存抱怨，抱怨會打算盤的父親其實一點也不會打算盤……

父親的算盤本來是可以留在北京的，當(dāng)年如果不是父親固執(zhí)，也許我的生活會變成今天完全陌生的樣子。

我本家有個剛出五服的爺爺在北京，他家那位我按輩份叫姑父的人在建筑方面很有名，曾有段時間在央視新聞播報中時時出現(xiàn)他的影子。后來那個爺爺也開了公司，他打電話讓父親帶幾十人去北京干活——那是上世紀(jì)八九十年代的事兒。

爺爺不讓我父親和其他人一樣干活，他只讓我父親幫他記賬，算賬。聽父親講，爺爺給他開的工資挺高，高得要比村里干活的人多得沒影子。

可父親竟然只在北京干了個多月，然后卷起鋪蓋二話沒說就回老家。

過了很久再說起那事時父親才說了原委，用爺爺那句原話就是開公司當(dāng)然是為了掙錢，該坑的時候就得坑，該做好事的時候才做好事。他讓我父親算假賬，從出工次數(shù)到結(jié)算數(shù)據(jù)都要暗中動手腳兒。父親做不了這樣的事，他說他下不了這樣的手，拿這樣的錢心里發(fā)慌晚上睡不著覺。他爺兒倆大吵一場，然后就有了我父親卷起鋪蓋就回家的結(jié)局。

后來和父親一塊出去的異姓鄰居接過了父親的活，那人和我爺爺配合的非常好，后來那人把全家人都帶去北京。

我當(dāng)時雖然沒說什么，但心里一直埋怨父親的死板，不就是動動算盤珠子的事么，稍微一偏這事不就胡弄了過去，你不過是替人家算賬，錢又沒讓你藏在自己腰包里。

“這算盤珠子該在哪里就必須在哪里，你這一偏一動就沒了準(zhǔn)星兒！”

十年二十年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盡管當(dāng)初我抱怨父親死板，可當(dāng)同樣的事兒落到自己身上時，自己所做的選擇竟然完全是父親當(dāng)年的路子。

我原諒了自己，然后才知道理解父親：也許有些事情在別人看來很簡單，可落到自己心里就無論如何也走不過去，比如所謂正直，比如各種各樣的書本里變著學(xué)法兒宣揚的道義……

我小的時候父親曾想教我打算盤，而且他一直覺得三個子女當(dāng)中能學(xué)好算盤的可能我最合適。他教我“小九九”，我一遍又一遍地背那什么“二一添作五，五下三除二”，然而當(dāng)我真正打起算盤來，父親徹底得失望，他一次次地敲打我的手指，嘴里嘟囔著我的手笨得像糞叉子，最后不了了之。

后來我有了兒子，一個暑假我?guī)鹤踊丶业臅r候，父親突然又拿起算盤來教他的孫子。我一下子想起當(dāng)年他教我的樣子，既怕他失望，又擔(dān)心他的嘟囔打擊了兒子，便半真半假地嗔怪父親：“現(xiàn)在早沒人用算盤了，計算器多快，難不成你再快還能快過電子？”

父親便灰了臉，從墻上摘下的算盤停在半空，他撫摸了一陣子算盤，把上面的浮塵一點點擦去，終于嘆了口氣，把算盤又掛在了墻上。

后來再回家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戴著老花鏡算賬的父親竟然也用上了簡易的計算器。我本想和父親開個玩笑的，可最終還是把那句玩笑咽到了肚子里。

父親眼看快八十的人了，時常還會幫村里算這樣那樣的賬。我已經(jīng)提過好多回，這么大年紀(jì)了，早該把這活兒辭了去，讓村里的年輕人干去。

父親嘆氣，母親在旁邊幫腔說他確實辭過好幾次，可村里哪有年輕人，即使有一個兩個的年輕人都忙著掙自己的錢，又有哪一個肯干這樣的差事？

前幾天回老家陪老父親喝了幾盅酒，喝著酒聊著天指著東墻上掛著的大相框，母親說前幾天村里免費給老人照相，他們這個年紀(jì)的人都照了掛在墻上……我什么也沒說，心里卻突然涌上一股酸楚的東西。

而在那兩個大相框旁邊貼著掛著的，除了孩子們的獎狀，就是那把老算盤，浮塵蒙了薄薄的一層，讓那紅褐色的算盤更添了幾分歲月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