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紅的火苗舔著砂鍋,牛肉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女兒小芊側(cè)著頭,對著手機視頻,調(diào)鍋包肉的料汁:“媽媽,我能做得好嗎?不好吃咋辦!” 我脫口而出:“芊兒,我乖,一定能行。” 說完,我突然想到姥姥,三十年前,她也在冒著熱氣的廚房,對我說過這句話。
第一次中考沒考好,父親天天拉著臉,見我就說:“考那一點分,別上了,回來種地吧!” 本來就自卑、膽小的我,不敢抬頭看他。那個暑假每天過得誠惶誠恐,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天不亮就去割草喂牛。想著以后與黃土地相伴,淚水落在綠草葉上,像一顆珍珠一樣晃動著。我就這么看著自己的眼淚,像個迷路的孩子。
有一天,我在村西頭的河邊割草?!懊穬海穬?,我乖” 的聲音由遠及近,在我耳邊響起,多像姥姥的聲音。我以為自己夢游,這大熱天,姥姥離我家三四里路,她又不會騎自行車,怎么可能來。當(dāng)我抬起頭來,姥姥真的站在我眼前。
“乖,走回家。我找你爹,咋不讓你上學(xué),梅兒將來可是上大學(xué)的料!” 一米四的姥姥,一手挎著籃子,一手拉著我,像一陣風(fēng)一樣往我家吹去。
姥姥站在院子里,大聲對父親說:“梅兒必須上學(xué),我早就知道她能行,和她小舅一樣。你不供她,我這就接走,不花你的錢?!?說完,她氣乎乎地拉著我就走,連一口水都沒喝,邁著三寸金蓮,向村西頭走去。邊走邊說:“我梅兒,一定行,一定行!”
在姥姥的強勢干預(yù)下,我又復(fù)讀一年。在姥姥家吃中午飯,晚上再回我家。每天中午,她都教我做面食,搟面條、做饅頭。邊做邊說:“姥姥看人準的很,我說你小舅能考上大學(xué),考上了吧,你也一定能?!?在姥姥一遍又一遍的暗示下,第二年,我如愿考上了市里的中專,也成為她的 “大學(xué)生”。
我考上以后,她更是像個預(yù)言家那樣神氣,遇見鄰居和親戚的孩子,一定會插著腰,嚴肅地說:“我看人可準了,這孩子一定能考上大學(xué),我相信你!” 在她的預(yù)言下,真有幾個孩子離開農(nóng)村,到城市上學(xué)了。
我小姨的兒子很聰明,小學(xué)初中名列前茅。到了高中,迷上了游戲,被班主任在網(wǎng)吧逮住好幾次。最后,學(xué)校讓他回家反省,如果不改掉網(wǎng)癮,就不要到學(xué)校。姨夫和小姨又打又罵,表弟還是偷偷地去網(wǎng)吧。七十八歲的姥姥聽說后,坐上農(nóng)班車,直奔小姨家。在網(wǎng)吧堵住表弟,說:“龍兒,我乖,都能玩電視里的人物,一定能考上大學(xué)。姥姥相信你,一定會和你小舅一樣上大學(xué)!”
姥姥在小姨家住了半個月,見到表弟就說這幾句話,也不打也不罵。表弟竟然自己回學(xué)校了,一年后考上了合工大。
我的神奇姥姥更出名了,也更受到別人尊敬,繼續(xù)她的神預(yù)測。
在姥姥八十九歲那年,她非要到城市來,到我家看看。我住在學(xué)校的六樓,沒有電梯,姥姥從來沒有來過。為了達成她的心愿,小姨夫背著她,才上來。姥姥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看,笑得頭上的藍毛巾,像一朵云一樣,不停地飄動。坐在沙發(fā)上,不停地摸著我女兒的臉說:“芊兒,我乖,一定能考上大學(xué),大大的學(xué)!” 小姨夫、小姨和我異口同聲地說:“姥姥說的對,芊兒,一定能考上大學(xué)!” 姥姥笑著流下渾濁的淚水,又拉起我的手,哽咽地說:“我的乖,都過好了,姥姥死也放心了!” 一語成讖,姥姥半年后離開我們了。
火繼續(xù)燎著砂鍋,氤氳繚繞,我的眼睛模糊了。芊兒轉(zhuǎn)臉說:“媽媽,我乖,媽媽,我相信你,一定能成為作家!” 看著她那青春的笑臉,我又看到村西頭的路上,一老一小,在路上行走,“你一定能考上學(xué)” 的聲音也和芊兒的聲音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