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武漢的一間小公寓。

沈立坐在桌子前，面前擺著一瓶黃酒、一盤兔頭、一碗熱干面。他正吃著熱干面。桌子上的電腦屏幕顯示著上一局的戰(zhàn)果。這些天，他的主業(yè)是打游戲。不，準(zhǔn)確地說，這一年多，他的主業(yè)都是打游戲。

這一天，一直專注地打游戲，挺累的。

沈立是程序員，俗稱碼農(nóng)的那種人。前幾年他還在公司里打工。后來他干脆做起了自由職業(yè)，在家接活。年前他早早地結(jié)束了一個項目，剩下的一個月閑著沒事，他便打游戲打發(fā)時間。說起來，他以前竟然從未對游戲癡迷過。大學(xué)里同學(xué)都在網(wǎng)吧里打游戲，他也去過幾次，玩起來也覺得有趣，但是也沒有沉迷于此。

30歲，突然迷上了游戲。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熱干面、兔頭都是樓下小店買的。黃酒也是附近小超市買的。

早上只喝了杯豆?jié){，吃了一個肉包子。此時，他已饑腸轆轆，覺得這碗熱干面分外美味。很快，他吃完了面，吃著碗里最后幾?；ㄉ?，意猶未盡。然后，他推開一次性面碗，拿起一個兔頭。已經(jīng)吃完了面，兔頭反而沒有平時美味了。他慢條斯理地啃著兔頭，正要拿起酒杯時，突然看到旁邊沙發(fā)上坐著一個人。他一驚，手中的兔頭落到了紙盤子里。

“嗨?！蹦莻€家伙笑咪咪地朝他揮手?？雌饋頉]什么惡意。他先松了口氣。再打量此人，微瘦的臉頰，濃眉，薄唇，看起來十七八歲的樣子，身材瘦削。他又放松一點。看起來不具備攻擊力。但是，慢著——，這張臉為何如此熟悉？他皺眉。一種怪異的熟悉。

“別想了，我是沈立，今年19歲。”

沈立？那不就是我自己？

“對，我就是你?！蹦莻€19歲的家伙倒是比30歲的自己更從容。

莫不是熱干面有什么古怪，吃壞了？出現(xiàn)幻覺了？

“我坐時光機來的。只有24個小時。”年輕的沈立又說。

“你怎么喜歡吃這種東西？”年輕的沈立看著兔頭，皺眉。

對，19歲的時候，自己還沒見過這種東西。

“你來，干什么？”他終于說出了一句話。

”我想看看，30歲的自己是什么樣子?！蹦贻p的沈立說。他看起來那么年輕，單純，朝氣蓬勃，雙目明亮。

沈立低頭，看看自己，突然有點自慚形穢。這些年他不怎么鍛煉身體，胖了不少。這幾天又沒有洗澡，頭發(fā)油膩。年輕的沈立皺著眉，不大像是在欣賞他的外形。

“這幾天不正是疫情爆發(fā)嘛，我沒地方理發(fā)……”他聳聳肩?！捌綍r我還是挺帥的。”

年輕的沈立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

自己對自己說話，這種感覺挺奇怪。

”你怎么來的？”他問。

“科幻興趣小組的王維，你還記得嗎？他鼓搗出來一個時光機，就把我送到這里來了?！?/p>

是了，他想起來了。高中同學(xué)王維是個怪人，對天文學(xué)極其癡迷，熟讀科幻雜志。大學(xué)里王維的專業(yè)似乎是機械制造。他還記得，大一暑假，他在王維家里見到很多飛船模型，也不知他是哪里搞來的。

“放寒假了？”他問。

“是呀?！?/p>

大二的寒假，他記得自己回家了。

“王維不是沒回家嗎？”

“怎么沒有？他把自己的臥室變成了工房，整天埋頭做機器，他媽媽受不了，讓我?guī)鋈プ咦?。誰知道反而是他帶我出來走走，來這里了。”

沈立看著眼前的年輕人。19歲。說話的樣子，意氣風(fēng)發(fā)。

“你要結(jié)婚了？”年輕的沈立問，眼睛看向角落里的婚紗照。

“嗯……”

房間的角落里放著一只箱子，是蘇蓓的婚紗。另一只箱子里放著喜糖。墻角邊豎著他們的婚紗照。照片中，蘇蓓穿著雪白的婚妙，站在一幢古堡的大門口。那是個婚紗攝影基地。拍婚紗照時，正是五月，天氣溫暖宜人。照片中，兩人都是一臉笑容。

“新娘子是誰？”年輕的沈立問。

“蘇蓓，我認(rèn)識她才兩年?！?/p>

年輕的沈立看著婚紗照，打量了很久。

”挺漂亮的?！?/p>

他笑。蘇蓓是在工作中認(rèn)識的。她是一家銀行的銷售經(jīng)理。沈立為銀行設(shè)計了一套管理程序。這套程序定型過程中，需要與各部門協(xié)調(diào)，了解各部門的需求。蘇蓓提出的意見最多。一開始他頗為頭疼，看到她就想逃跑。后來，不得不承認(rèn)，按照她的意見修改出來的系統(tǒng)確實更加合理，貼合客戶的需求。一來二去，兩人熟起來，進而成了戀人。談了兩年戀愛，蘇蓓問他：“我們是繼續(xù)做戀人，還是……？”

他想了想，說，“那我們結(jié)婚吧?！?/p>

蘇蓓看著他，突然問：“你愛我嗎？”

“當(dāng)然。”

她又看看他。過了一會兒，說：“好，那就結(jié)婚?！?/p>

其實，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猶豫了。當(dāng)然，他喜歡跟她在一起。然后，兩人便籌備婚事。婚紗照先拍好，婚紗、禮服、婚禮上的伴手禮以及種種瑣事，都是蘇蓓一手籌辦。

有時她也抱怨，“你怎么一點忙都不幫？”

“需要我做什么？”他撓撓頭。作為一個碼農(nóng)，他自覺在這件事上似乎幫不上什么忙。

蘇蓓看著他，搖搖頭，輕聲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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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酒??？”年輕的沈立看著桌子上的酒杯，笑容古怪。

“呵呵，我的品位還沒有到那個層次。”他笑，有點尷尬。生活，有點走樣了。19歲的時候，他想像30歲的自己，穿著灰色的毛衣，優(yōu)雅地端著一杯紅酒，站在自家的陽臺上，俯視眼底的一片繁華。然而，此刻，他在這個小屋里，穿著運動裝，頭發(fā)油膩，肚腩顯露，桌子上擺著一次性泡沫碗、冷掉的兔頭、半瓶黃酒。

“我可以喝一點嗎？”年輕的沈立問。

“當(dāng)然。”沈立把酒瓶推向他。年輕的沈立從一次性杯子里抽了一個，倒了半杯。喝了口酒，他又拿起茶幾上的一包花生米，打開，吃了幾粒。

“你幸福嗎？”年輕的沈立問。

聞言，他愣住了。

“怎么問這個？”

“我就想知道，你幸福嗎？”年輕的沈立又問，表情挺認(rèn)真。

30歲的沈立，左手手指輪流敲著桌面，過了很久，還是沒說話。只是苦笑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昨晚那通電話。蘇蓓從吉隆坡打來。她去總部培訓(xùn)，有半個月了。

“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我們，不合適，婚禮還是取消吧?！彼Z音清晰，冷靜果斷，一如既往。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好?！?/p>

他覺得自己似乎并不傷心，仿佛終于等到靴子落地。當(dāng)然，他喜歡蘇蓓，可是，說到結(jié)婚的那一刻，他并沒有渴望?；I備婚禮，并沒有興奮。蘇蓓說取消婚禮，他第一反應(yīng)是松了口氣。蘇蓓又做了正確的事，挽救了他們倆。

他拿起酒杯，抿了口酒，然后看到年輕的沈立仍然盯著自己，像是在等一個答復(fù)。

他苦笑，搖了搖頭，“還不錯吧，沒什么可抱怨的，我算是幸運的?！?/p>

是的，他算是幸運的。大三跟著一個師兄一起給人做外包服務(wù)。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技術(shù)好，程序?qū)懙每?。師兄口才便給，拉得攏客戶。師兄負(fù)責(zé)客戶，他負(fù)責(zé)干活。大四畢業(yè)，他已經(jīng)攢了點錢。

畢業(yè)后，他和師兄兩人組建了一家小公司，為客戶寫程序。師兄有眼光，頭腦靈活，拉來的都是大公司，業(yè)務(wù)穩(wěn)定，利潤很高。做了幾年，公司資產(chǎn)翻了好幾倍，規(guī)模也擴大，他們有專門的技術(shù)部、客服部、市場部。他是技術(shù)部的部門經(jīng)理。然而，他對管理沒什么興趣，他最喜歡的還是專注地寫程序。他像技術(shù)部的工頭，公司接了活，由他分配給部門里的碼農(nóng)。技術(shù)部的年輕人大多是喜歡特立獨行的，不喜歡被約束。碰上他這種什么都不管的部門經(jīng)理，兩下里倒是都很對脾胃。技術(shù)部的程序員只需按時交貨。長久以來，公司的風(fēng)格便定型了。技術(shù)部的人各干各的活。大家關(guān)系不算，但沒什么團隊合作。

后來，公司過了高速增長期。他們陸續(xù)接到一些需要團隊合作的項目，需要開很多會，需要技術(shù)部、市場部、客戶的各個職能部門的人出席……這樣的會議開得多了，技術(shù)部的幾個程序員覺得行政事務(wù)太耗時間，辭職離開。漸漸地，人們就有種感覺，技術(shù)部的人員流動率太高。公司也面臨瓶勁問題，成本增高，客戶投訴，行政事務(wù)太多，項目時間過長……做總經(jīng)理的師兄也覺得乏味。

恰好有家大型集團希望收購一家科技公司，作為業(yè)務(wù)版塊的擴張。師兄抓住這次機會，拉著他一起參加會議，討論并購事宜。難得的，他正兒八經(jīng)地穿上自己唯一的一套西裝，向收購方展示以前做過的項目。這些年公司的口碑業(yè)績都不錯，收購方很滿意。談了幾次，雙方都覺得并購可行。收購方提出，希望技術(shù)部人員和管理人員留任三年。但是，他和師兄兩人去意已決，因此兩人算是例外。前幾年技術(shù)部的老人走得差不多了，其他人見收購方在待遇福利方面提供的條件比以前優(yōu)厚，都心甘情愿被大集團接管。

收購?fù)瓿?，師兄轉(zhuǎn)身進入投資領(lǐng)域，跟一些人做起了私募。對他而言，那是一個陌生的領(lǐng)域，雖然耳聞多年，他一直不懂這一行到底做些什么。他也拿到了一筆股權(quán)轉(zhuǎn)讓金。雖然不像一些人在公司上市后一夜暴富，但這筆錢也不小了。他在新城買了套兩居室的小房子，已經(jīng)裝修好，裝修都是蘇蓓跑去監(jiān)工的……但是那里離市區(qū)遠(yuǎn)。他喜歡市區(qū)生活的方便，便仍然住在這間小公寓里。下樓一趟，生活需求全部都可解決。

于是，他又像大學(xué)時代一樣，做零散的外包項目。他在網(wǎng)上接活，在家里開工。不過，現(xiàn)在他不像以前一樣勤奮了。有時，不想接活，又無聊，他便打游戲。幸好，他不至于上癮。雖然他會打一整天游戲，但也知道停下來，下樓去放風(fēng)、吃飯、散步。

有了自己的房子，自由地接活，賬戶上的存款足夠他隨意地去任何地方旅游，曾經(jīng)有過一個漂亮的女朋友，曾經(jīng)開過公司，曾經(jīng)出入本市最高檔的寫字樓，曾經(jīng)坐在商業(yè)區(qū)辦公樓的頂樓餐廳應(yīng)酬……這樣的生活，幸福嗎？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不能回答。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

年輕的沈立似乎有點失望。兩人沉默著，又喝了幾口酒。

年輕的沈立突然問：“后來，見過曉寒嗎？”

曉寒？他的眼前浮現(xiàn)出一張臉，不算漂亮，只是一雙眼睛澄澈似湖水。

“大概五六年前吧，見過幾次?！?/p>

“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不知道?！彼帜弥票攘丝诰啤Ｓ謫枺骸澳銥槭裁创蚵犓?？”

年輕的沈立看著他，目光坦然。反倒是他臉熱了。呵呵，又忘了，這就是當(dāng)年的自己啊。

梅曉寒。當(dāng)年的高中同學(xué)。她出生在小寒那天，所以取名曉寒。她是運動健將，身型纖瘦，一頭濃密的長發(fā)扎成馬尾巴，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高中時，曉寒成績不好，她的心思似乎也不在學(xué)習(xí)上。高考結(jié)束，她似乎也收到了一家學(xué)校的通知書，卻壓根沒打算去。當(dāng)他拖著行李去武大報到時，聽說曉寒去了深圳，跟著人做股票。

大一暑假，兩人在老家的街頭碰上。兩人站在梧桐樹下聊了幾句。午后，綠樹濃蔭中傳來陣陣蟬鳴。

“下周去東京，去打工。”曉寒簡短地說。她穿著白襯衣和水綠色短褲。

他看著她，雙目仍然澄澈，濃密的睫毛像兩排小扇子。

后來，頗有幾年沒有曉寒的任何消息。畢業(yè)兩年后，曉寒突然出現(xiàn)在漢口。那時公司業(yè)務(wù)最好，他整天忙得不見天日。曉寒打電話給他時，他幾乎忘了是白天還是黑夜。

兩人在辦公室樓下的咖啡館見面。初秋，空氣中仍有悶熱潮濕之意。幾年沒見，她仍然纖瘦苗條。原來的清水臉上多了一層淡妝。妝化得很好看，只是他不習(xí)慣，一直盯著她看，仿佛想找回原來那張臉。

“你看什么？”曉寒忍不住問。

“怎么突然化妝了？”

“不是突然。在日本，人人都化妝。入境隨俗?！?/p>

“男人也化妝？”他驚訝。

曉寒噴笑。

“這次回來……”

“我想開家小公司，往日本出口貨物?！闭f話的時候，陽光照在她的臉上，那雙眼睛仍然澄澈似湖水，濃密的睫毛似兩排扇子。

曉寒是行動派。公司很快注冊下來。她在幾條街外的一幢寫字樓租了一間辦公室，還雇了個年輕女孩做前臺兼行政。也不知曉寒哪來的渠道，總之她的業(yè)務(wù)做得很快。她出差回來，或者下了班，有時是深夜，也不管他在干嘛，直接叫他出來吃宵夜。通常，他在那個時候結(jié)束一天的工作，走到附近的大排檔和曉寒匯合。兩人喝啤灑，吃燒烤。

曉寒打電話給他，他總是隨叫隨到。周末，兩人也一起外出游玩。某天，他們一起去森林公園玩。當(dāng)時是春天，天氣突然變得很熱，曉寒穿得單薄。傍晚的時候，兩人站在公交車站等車，曉寒抱著雙肩，有點發(fā)抖。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朝他甜甜一笑。那個傍晚，天邊的彩霞十分絢麗。他們等了很久，公交車才來。

“后來呢？”年輕的沈立問。

“后來……”。后來。

“夏天的時候，曉寒回了趟日本。日本的公司她也有份，是她的朋友在管理。不知出了什么差錯，公司財務(wù)狀況不佳，被人追究欠款，起訴了。曉寒覺得不能相信，她一直覺得業(yè)務(wù)很好利潤很好，不可能出這種事……”

“然后？”年輕的沈立又問。

“那個訴訟拖得很長，她在日本呆了很長時間。電話里，她告訴我，公司的財務(wù)記錄很糟糕，不知是朋友的問題，還是公司員工的問題，總之，她辛苦幾年賺的錢全完了……了結(jié)了那件事，她沒有回來，說是去澳洲，那里工作機會多……”

年輕的沈立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酒杯抿了口酒?！皶院媸恰亓ⅹ毿小?/p>

他又苦笑。

“你喜歡她？”他問年輕的沈立。也許是酒精的作用，對著年輕的自己，像是另外一個人。

“喜歡。”年輕的沈立回答地很干脆。

他知道這個答案。那就是當(dāng)年的自己。他當(dāng)然知道。

“你呢？你喜歡她嗎？還喜歡嗎？”年輕的沈立問。

“她離開太久了……”他輕聲嘆氣。

年輕的沈立看著他，目光中有不解。似乎這不應(yīng)該是理由。

他苦笑，又喝了一口酒。今晚喝得太多，兩人喝掉了三瓶黃酒。他覺得頭暈?zāi)垦！?/p>

“你的時光機在哪？給我看看？”他看向年輕的沈立。

“時光機送我到這里，就讓王維收回了。到了時間，它會自動出現(xiàn)。”

時光機？王維能造出這玩意兒？19歲那年的暑假？他笑起來。手機里似乎還有王維的電話？他伸手向手機，想打個電話問問王維，可否用時光機送他回到19歲？可是，不管怎么伸長手臂，都夠不著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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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立醒來，手機就在枕邊。半睡半醒間，他還記得剛才自己努力伸臂向手機……

窗外，天色大亮。今天，倒是個晴天。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還想著昨晚的夢。那個年輕的自己，那么真切。他問自己，你幸福嗎？

想了一會兒，沈立又苦笑。19歲的自己會問這種問題嗎？

他拿起手機，分明就在手邊嘛。今天的疫情信息，新聞……他快速地翻著。微信群里，有人說，傳言今晚開始封城。

封城？他想，無稽之談。當(dāng)年非典也沒聽說封城。繼續(xù)翻看著手機，突然看到朋友轉(zhuǎn)發(fā)的一條帖子，某醫(yī)院外病人排長隊。他點進去看。

最近病人很多，醫(yī)院很忙，很多人在醫(yī)院門口排著隊，等著做檢查。他邊看邊往下翻著，突然看到一張圖片，他不由地一怔。照片中，一個穿灰色長羽絨服的女子，神情萎頓，排在隊伍之中。那個側(cè)影看起來那么熟悉。他用手把照片拉大，像素變得模糊。他卻確定，是她，曉寒。

她怎么會在這個隊伍中？他疑惑了一會兒，突然跳起來穿上衣服。草草洗漱后，他在抽屜里翻撿，找到一摞N99口罩，但是過期了。前幾年，他參過了一個騎行隊。當(dāng)時霧霾指數(shù)太高，他便買了一盒防霾口罩，卻沒用掉。

他猶豫了一下。有總比沒有強。前幾天蘇蓓打電話提醒他買口罩，他在樓下藥店買到4個一次性口罩。他想了想，那幾個口罩還是先留著。

他戴好口罩，沖到樓下，發(fā)動車子，開往新城醫(yī)院。是，帖子里說那是新城醫(yī)院。他在心里祈禱，希望她還在那里。這個時間正是早高峰，又臨近春節(jié)，交通十分擁堵，他耐著性子開到新城醫(yī)院。附近沒有停車位，他開著車?yán)@了幾圈，終于找到一個停車位。匆匆忙忙地停好車，他立刻下車，朝醫(yī)院門口奔去。

這樣的長龍隊伍，他嚇了一跳。年老的，年青的，多數(shù)人都坐在自帶的凳子上，看上去疲憊而焦急。他低著頭，一個個地看。終于，他找到了那個灰色的身影。

“曉寒？”他看著她，還是不太相信這是她。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勉力朝他微笑了一下。

“走，我們不在這里等了。”他拉著她的手。她看上去有點虛弱。

“你怎么來這里？”曉寒問。

“早上看朋友轉(zhuǎn)發(fā)的帖子，說這里病人排長隊，在一張照片里看到你……”

說著，他們走到了車前。

他打開車門，曉寒卻問，“去哪？”

“跟我回家。”

“我……萬一傳染給你呢？”曉寒問。

“先回家再說?！?/p>

也許已經(jīng)太疲憊，她沒再說話。上了車，她靠著椅背閉目養(yǎng)神。沈立也沒問她為何在武漢。

回到家，沈立先拿酒精棉給她擦了手臉，又拿出新的口罩給她換上。

兩人戴著口罩，四目相對。

“你怎么樣？”沈立問。

“有點低燒。”

“你去那兒排隊，幾天了？”

“昨天排了一次，隊伍太長，我排了一會兒，就走了。今天還是低燒，就又去了……”

沈立想了想，說：“你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我們再想辦法?！?/p>

曉寒安靜地點點頭。生病的她比平時安靜許多。

他用湯料包和雞蛋煮了一鍋玉米濃湯，又熱了兩片面包，一起端到沙發(fā)前的茶幾上。曉寒似乎沒什么胃口，但是把湯喝完了。

他又給她測了一次體溫，37度8。這個溫度……這段時間新聞里的零零碎碎的信息瞬間都涌向大腦。他有點擔(dān)心。

曉寒靜靜地躺在沙發(fā)上，眼睛里仿佛有一層朦朧的霧。

“曉寒，我們回家吧？這里所有的醫(yī)院都滿員，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沈立想了想，問。

“回家……”曉寒又猶豫了。從武漢開車回家，要十幾個小時。

“萬一傳染給你，怎么辦？”曉寒又問。

“我媽是護士。我知道怎么防護。何況，最近的新聞都在說防護。我會防護好的。”

她又盯著墻角豎著的婚紗照，不語。

沈立苦笑一下，說：“已經(jīng)分手了，回頭再給你解釋。”

曉寒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

“你睡一會兒。我做點準(zhǔn)備?！彼参克?/p>

曉寒只肯在沙發(fā)上躺著。他拿了條毯子給她蓋好。她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似兩排扇子。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她的臉，才站起來，轉(zhuǎn)身坐到書桌前。

他打開地圖，查了一下距離，估算路上需要的時間，然后收拾需要的東西。酒精棉，口罩，衣服，食物……很快，他把需要的東西都放在一只箱子里。

收拾完畢，他又走到沙發(fā)旁邊。曉寒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曉寒？”他輕聲問。

她輕聲回答，卻沒睜開眼睛。

“我們現(xiàn)在出發(fā)，好不好？再過一會兒，封城了，就走不了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睜開了眼睛，掙扎著坐起來。她看上去比剛才更虛弱了。

“去哪兒？”

“跟我走?！彼鲋酒饋?。

他一手拉著箱子，一手扶著曉寒，下了樓。

幸好油箱是滿油，不用加油。

雖然傳言是今晚封城，他還是選擇了一條冷僻的路出城。直覺地，他覺得現(xiàn)在出城有點難了。這是條省道，在西南角。這里人不多，省道上也沒有關(guān)卡。一直到出了武漢地界，他才松了口氣。

旁邊的曉寒很安靜。

“曉寒？”他輕聲問。

“我沒事，還活著?！彼]著眼睛，笑聲很虛弱。

“曉寒，回家太遠(yuǎn)了，我們?nèi)チ硪粋€城市。”

“去哪？”

“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p>

上了高速后，他開得很快。他計算了時間，希望晚上把她送進醫(yī)院。那個城市應(yīng)該比武漢好多了。

中途，他們在服務(wù)區(qū)休息。他買了兩杯咖啡。曉寒看了看，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不說話。

“你怎么會去醫(yī)院排隊？”這不像她，坐困愁城。

“我太累了……”她的聲間很輕。

“你什么時候回到武漢的？”他又問。

“五月。”

那時，他剛決定要和蘇蓓結(jié)婚。

“怎么不給我打電話？”他的號碼一直沒換。

“聽同學(xué)說，你要結(jié)婚了……”她仍然閉著眼睛，聲音輕弱。

他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放下咖啡，說：“走吧?！?/p>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一路上，他一直在快車道上開著，一路向南。他沒說話，曉寒一直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音響里，一個歌手在唱：“……后來遇見過那么多人，想對你說卻張不開口，就讓我隨你去，回到二十歲狂奔的路口，做個形單影只的歌手……”

夕陽中，他們下了高速，朝著城市中心開去。路旁漸漸出現(xiàn)了街燈、飯館、商店……他們終于停在了醫(yī)院門口。

“曉寒，你等一下，我進去找醫(yī)生。”這次的病毒看起來挺厲害，新聞里說有醫(yī)護人員中招了。他覺得最好讓醫(yī)生先做好防護。

“這是哪里？”曉寒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

“宜春?！?/p>

這個城市。她的嘴角邊慢慢浮起一個微笑。很久以前，他們曾經(jīng)計劃去這個城市旅行。那是她回日本之前。

“沈立?！彼p聲叫著他的名字。

“嗯？”

“我回來是來找你的?！彼粗抗鉁貪?。

他笑起來，隔著口罩輕吻她的額頭。

這是一趟遲到很久的旅行。但，他們終于到達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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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看題目就知道，這個故事的主題和楊宗緯那首歌有關(guān)。聽著那首歌，想著19歲的自己和30歲的自己對話，然后這個故事就慢慢成形了。

小友批評說，錯別字太多。我重讀了一下，修改了錯別字，刪除了一些累贅的修辭。然而恐怕還是不能保證沒有錯別字。

《越過山丘》這首歌的歌詞寫得非常好，作者是高曉松。附錄如下：

越過山丘

遇見十九歲的我

戴著一雙白手套

喝著我的喜酒

他問我幸福與否

是否永別了憂愁

為何婚禮上那么多人

沒有一個當(dāng)年的朋友

我說我曾經(jīng)挽留

他們紛紛去人海漂流

那個你深愛的小妞

嫁了隔壁的王某

我問她幸福與否

她哭著點了點頭

后來遇見過那么多人

想對你說卻張不開口

就讓我隨你去

讓我隨你去

回到二十歲狂奔的路口

做個形單影只的歌手

就讓我隨你去

讓我隨你去

逆著背影婆娑的人流

向著那座荒蕪的山丘

揮揮衣袖

越過山丘

遇見六十歲的我

拄著一根白手杖

在聽鳥兒歌唱

我問他幸福與否

他笑著擺了擺手

在他身邊圍繞著一群

當(dāng)年流放歸來的朋友

他說你不必挽留

愛是一個人的等候

等到房頂開出了花

這里就是天下

總有人幸福白頭

總有人哭著分手

無論相遇還是不相遇

都是獻給歲月的序曲

就讓我隨你去

讓我隨你去

去到六十歲停下的渡口

等著被一條小船接走

就讓我隨你去

讓我隨你去

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

向著開滿鮮花的山丘

揮揮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