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加馨主題寫作第二十期:反義詞大PK。
PK對象:珍妮的后花園。
PK內(nèi)容:善與惡。
【主題:善】
北方冬天的早晨總是冷冽的,一個身材瘦小的老婦人提著一個蛇皮袋子,里面的空飲料瓶兒隨著她腳步的節(jié)奏相互碰撞,發(fā)出一串嘩啦嘩啦有規(guī)律的響聲。
昨夜剛下過雪的街道上留下老人清晰的腳印,有掃路的工人看見老人向她熟絡(luò)地打著招呼:“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忙乎啥呀?”
老人咧嘴一笑:“呵呵,閑不住哇,閑不住?!?/p>
掃路工人搖了搖頭,低聲自語道:“有福都不會享,受罪的命?!?/p>
老人是村里的低保戶郝秀香,年輕時因情傷終身未嫁,親人大都離世,六十多歲了,依然風(fēng)雨無阻每天凌晨五點起床撿塑料瓶子賣錢。
其實老人并不缺錢,村里對孤寡老人多有照顧,人們不理解的是老人不缺錢,但也沒見她有什么花銷,衣服常年就是那兩套灰藍(lán)工裝,好像還是別人工廠里替下來的舊工服送她的。
總有人會問她:“你攢錢干嘛呀?該吃吃該穿穿嘛!”
郝秀香就抿著嘴笑,也不反駁,也不接話茬兒。時間長了,人們飯后閑聊也會紛紛猜測郝秀香的錢大概攢了多少數(shù)額,有說幾萬的,也有說幾十萬的。
郝秀香年輕時在城里做過護(hù)工,后來去生了孩子的人家做住家保姆。錢肯定會存下不少的,任誰也沒想到她會回到村里,也沒有人想過她的晚年生活會如此凄涼。
當(dāng)然這都是別人的看法,郝秀香其實每天臉上都洋溢著開心的笑容,好像什么心事兒都沒有,反而比村里那些同齡的老人看起來更加精神矍鑠。衣服雖然都是舊的,但也收拾得干凈利索。
年輕時的秀香阿婆雖然個頭姣小,家里家外干活兒卻是一把好手。圓圓的娃娃臉,一雙杏眼恰到好處地點綴其上,讓人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媒人都快把她家的門檻踩平了,可就是沒促成郝秀香的一段姻緣。這也成了我們村里的一樁憾事。媒人們都說秀香丫頭心氣高,幾個年歲長些的老人聽了總是搖頭嘆息。
一生要隱藏多少的秘密,才能把這一生過完整。
那是年輕的郝秀香第一次去鎮(zhèn)上趕大集,身上裝著家里賣豬的錢,那是要給家里置辦年貨用的,可是人群里擠來擠去的,她包著錢的小布包一不小心就不翼而飛了。
于是她急得只能蹲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大喊:“抓小偷??!有小偷!”
“你給我站??!”這時人群中傳來一聲大喊,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小伙兒揪著一個鬼頭鬼腦的青年后脖領(lǐng)子,把他像擼貓似的提了過來。
“姑娘,你看看這是不是你的錢包,我是這邊派出所的民警,這幾天在大集上丟錢的不少,我都蹲了好幾天了,這下總算把這只‘臭老鼠’抓住了?!?/p>
郝秀香望著失而復(fù)得的錢包喜極而泣:“謝謝警察同志,太感謝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家里交待了?!?/p>
秀香接過錢包,激動得向民警張少杰鞠躬致謝。
“哎呀!姑娘,這可使不得,使不得,這都是我應(yīng)該做的。”張少杰閃身本想躲過秀香的行禮。
就這空檔只見寒芒一閃,本能的反應(yīng)張少杰想伸手去擋,有人卻快他一步擋在他的身前。
“哎呀!”“小心!”
人群中的一連串驚呼,也沒能阻止慘劇的發(fā)生,那小偷拿出了匕首想劃傷張少杰的胳膊逃跑,卻被剛好抬頭的郝秀香看到,她想也沒想就撲了過去。小偷的匕首偏了下去刺中了郝秀香的小腹。
張少杰狠狠踢出一腳,把小偷的匕首踢飛,將他反制在地,并將雙手從背后用手銬銬住,交給了聞聲趕來的同事,隨后背起郝秀香就送去了醫(yī)院。
經(jīng)過搶救,郝秀香的命是保住了,可卻從此喪失了生育的能力。聽到這個結(jié)果,郝秀香徹底傻了,眼淚不停地流下來。
張少杰看郝秀香一直哭,心中生疼,他很想安慰一下眼前的好心姑娘,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是好,最后只對郝秀香說:“姑娘,快別哭了,你如果不介意我是個小民警,我娶你!”
見張少杰說得斬釘截鐵,一點兒也不像開玩笑,郝秀香看著這個濃眉大眼,一臉正氣,身材高挑的男人,在自己面前急得不知所措的模樣,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但如果是在這之前,他們之間或許會有故事,或成彼此的良人。
可現(xiàn)在郝秀香再也不能擁有屬于自己的孩子了,她又怎么忍心自私地拖累如此正直的一個好人呢。
住院的日子里張少杰天天來看她,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像一對熱戀的情侶一樣,郝秀香知道也許這是她此生唯一的一次機會體會這樣的心動了,她貪戀地想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住在醫(yī)院里該多好。
“你男人可真會疼人呢!”隔壁床不明原由的大姐羨慕地對郝秀香說。郝秀香抿嘴笑,心中卻溢出一絲苦澀。
醫(yī)生告訴她可以出院了,郝秀香知道自己也該離開了。等張少杰再來找郝秀香時只有空空的病床,他找遍了醫(yī)院的每個角落,找過了鎮(zhèn)上的每一條街,卻再也找不見那個笑起來很明媚的姑娘。
人與人的相遇仿佛是注定,分別也是一樣。有些緣分像苦藥,醫(yī)治不了年月的舊疾。
郝秀香選擇了逃離,她逃離了家鄉(xiāng),逃離了小鎮(zhèn),來到了一個大城市里。想到當(dāng)初張少杰在醫(yī)院對她的照顧,郝秀香毅然選擇了護(hù)工這個行業(yè)。
照顧的病人越多,郝秀香就對生命更加敬畏,包括每個生命的新生和終結(jié)。都讓她格外珍惜活著的美好,雖然她的身體不能讓她成為母親,但她在護(hù)理過很多小生命的到來后,對孩子的愛更加真切,這也讓她得到了很多好評。
后來有人百般請求郝秀香幫忙帶孩子,甚至到了排隊的地步,因為她對孩子的喜愛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也許這也是上天對她的一種補償。
隨著歲月的推移,郝秀香以為時間就可以抹平過往的一切,但是一切又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就在郝秀香覺得這樣平靜的日子也沒什么不好的時候,急診室突然送來的一對病患打破了她所有的平靜。
那對病患是張少杰和他的妻子,雖然他滿身是血,但郝秀香還是在他進(jìn)手術(shù)室之前一眼就認(rèn)出了是他。
“怎么回事?”郝秀香抓著一個護(hù)士的衣角問。
“據(jù)說是一場報復(fù)性車禍,這個人是個小民警,被他抓進(jìn)去的人懷恨在心,出來后,就故意制造了一場車禍。送來時那個女人為了護(hù)住孩子,已經(jīng)沒救了,男人看情況也不是太好?!毙∽o(hù)士絲亳沒注意到郝秀香的臉色越來越白,一邊說一邊嘆息。
郝秀香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雙腿發(fā)軟,勉強扶住了一面墻才沒有讓自己跌倒。她盯著亮著紅色字體的手術(shù)室的門,喃喃自語:“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好人一定會平安的。”
可是足足等了一天,醫(yī)生還是搖著頭走出了手術(shù)室。郝秀香瘋了一樣沖進(jìn)病房。
“張少杰,你不是最負(fù)責(zé)的人嗎?你起來呀!你孩子還那么小,你怎么忍心扔下他,你起來呀!”郝秀香一邊痛哭一邊喚著張少杰的名字。
聽到郝秀香的聲音,張少杰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淚,心電圖儀器上一條直線將二人隔成了兩個世界。
若是再次相遇是為了永恒的告別,不如不相見,不如不相遇。再一次的相遇剛安撫不久的心又一次陷入了痛疼的深淵之中。
張少杰夫妻倆走了,卻留下了一個還只有幾個月大的孩子,是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兒。
孩子此刻因為疼痛不安地躺在那里,睡得并不安穩(wěn)。郝秀香輕輕走到孩子的病床前,顫抖著手輕拍那小小的肉團(tuán),心中滿是酸楚。
這個 孩子似乎也成了郝秀香內(nèi)心的一束光,在郝秀香衣不解帶的日夜照顧下孩子恢復(fù)得很快。郝秀香想過收養(yǎng)這個孩子,但又怕自己單身的身份會給孩子的將來造成困擾,只好狠了狠心把孩子送進(jìn)了福利院,但她每天都會抽空去看看。
郝秀香除了工作生活外,把所有的精力與金錢都投到了福利院之中??粗且粋€個天真無邪的面孔,郝秀香覺得孩子們并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
此后的歲月里,郝秀香盡她所能的做著各種慈善的事情,不僅僅是福利院,還有許許多多處于人間苦難之中的人與事。郝秀香就這樣一個人體會著人間煙火,也成為了人間的一縷煙火。
余生還能余下多少幸事,只愿回首不留遺憾在人間。事過境遷,人間春秋客來了又走,只是郝秀香愿意做自己認(rèn)為自己該做的事情。人間喧鬧,終究抵不過內(nèi)心的安穩(wěn)。
那個被送往福利院的孩子后來在郝秀香的征求下改了名字,叫張敬杰,寓意著郝秀香對其父親的敬意,也希望孩子能傳承其父親的精神。
在郝秀香的要求下,福利院在張敬杰沒有成年之前不得透露她的存在和關(guān)于他的身世問題。與其干預(yù),不如讓孩子自由的生長去往他的天空。
待孩子在福利院健康成長幾年后郝秀香就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從此也就慢慢的斷了聯(lián)系。再想起張敬杰,郝秀香猜想著他應(yīng)該也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孩子了吧。郝秀香望著窗外又開始下起的雪花欣慰的笑了笑,仿佛又看見年輕時張少杰那張臉也在對她笑。
蹣跚的身影在塵世終于不再軟弱無力,像是一顆萬年松般堅韌地迎著風(fēng)雪強悍生長。直到有人欣賞到它的美,它的風(fēng)景,它的故事隨著風(fēng)雪親吻著世人的額頭。
歲月從不敗美人,郝秀香活得卻越來越通透與自在。生活的磨礪讓她依然保持著對生活的熱愛和積極的態(tài)度。郝秀香也時常想著,不知道余生還能不能見著張敬杰那孩子一面,罷了只留下一聲聲輕嘆說與歲月聽。
郝秀香的一生從來沒有向他人談及討論過,她認(rèn)為并沒有什么值得向世人炫耀或提及的。人間草木一生,眾生都不過是忘眼云煙都會消逝而去,過好自己的一生便足矣。
冬去春又來,三月好時光。
郝秀香剛從外面回來便看到自家門口圍滿了人。 鄰居見她回來,便開始招呼了起來。
“郝阿婆,你終于回來了?!?/p>
“快,快,你家有人來找你了?!?/p>
“電視臺的記者也來了呢?!?/p>
在村民你一嘴我一言之中郝秀香在旁人的簇?fù)硐伦叩搅朔块g中。郝秀香剛走進(jìn)去,便看到一張與記憶里極其相似的臉龐,有那一瞬間郝秀香似乎又看到那個占滿青春歲月里的人。郝秀香便明白,他的孩子回來了,他叫張敬杰。
待郝秀香人在屋子里坐下來,便有一位記者連忙指著坐他對面的一位男子問道:“郝阿婆,請問你還記得他,認(rèn)得出他嗎?他叫張敬杰。”
郝秀香望著那張臉,顫抖著喃喃道:“記得,記得,我的好孩子?!?/p>
對面坐著的男子聽了郝秀香的話,瞬間就站起身跪在了郝秀香的面前,神情激動帶著哭腔說道:“我終于找到您了。”
于是一場分別多年的兩個人又一次重逢在了一起,待到人群散去,冷清的房間就只剩下郝秀香與張敬杰兩個人。
郝秀香握著張敬杰的手慢慢的講述著關(guān)于他的一切來去。聽完郝秀香的講述張敬杰紅著眼眶緊了緊握著的手說道:“阿婆,這些年你辛苦了。”
其實張敬杰這些年一直在打聽關(guān)于自己的一切,只是當(dāng)自己步入社會之后,再回到曾經(jīng)的福利院也早已物是人非,許多當(dāng)年福利院的人都失去了聯(lián)系??墒遣榈阶约簷n案,里面的資料卻是少之又少。
經(jīng)過多年走訪打聽與借用媒體力量之后,黃天不負(fù)有心人,張敬杰終于打聽到郝秀香的消息,經(jīng)過多方確認(rèn)后便有了此次之行。
如今張敬杰早已成家立業(yè),有老婆孩子,對自己身世一直是張敬杰心里的疙瘩,如今心結(jié)終于解開,足以告慰天上的親生父母了。
張敬杰來之前其實找別人了解過郝秀香的過往,這么多年一直一個人,還花光了自己的積蓄去支助那些福利院的孩子,其實能想象到其中的酸甜苦辣。如今看著眼前的這位老人,張敬杰衷心感到敬佩與尊重。如果沒有她,恐怕自己根本不會有如今的生活,于是張敬杰在心里暗暗下了個決定。
自從張敬杰回來之后,郝秀香仿佛變得更加有活力,臉上的笑容也漸漸的多了起來,遇到村里人也有說有笑起來。張敬杰沒事就會過來看望郝秀香,時間久了感情也越發(fā)的深厚。其中有一次張敬杰把老婆孩子全帶到了郝秀香家里來看望她,郝秀香聽到張敬杰的孩子親昵的叫她奶奶,可把郝秀香給高興壞了,走到村子里也是逢人就夸孩子可愛聽話。
再回首往昔之時,郝秀香知道曾經(jīng)的那些苦難與付出都只是來時的路。當(dāng)心有善意,心有暖陽,便不會畏懼人生路難走。
這一年冬天,雪又開始下了。寒冬臘月臨逢新春佳節(jié),張敬杰又帶著一家三口來了郝秀香家里。這一次張敬杰過來是想把曾經(jīng)心里做過的決定變成現(xiàn)實,他想把郝秀香接到家里與自己一起生活。
來之前,張敬杰早就跟老婆商量過這件事情,老婆沒有反對,反倒對張敬杰的決定給予支持。只是之前一直沒找到好的機會,所以就一直等到了現(xiàn)在。
飯桌上,張敬杰一家三口加上郝秀香坐成一圈,畫面溫馨且幸福。張敬杰對郝秀香表達(dá)出了想要接她跟他們一起生活的想法。
郝秀香剛開始是拒絕,自己一個人久了也習(xí)慣了,再加上人老了也不愿意麻煩張敬杰他們??墒堑植贿^一家三口子的勸說,千般萬般懇求下,最后郝秀香還是點頭答應(yīng)了。
郝秀香看著孩子高興地喊著和張敬杰夫妻倆的笑容,有些喜極而泣。
這么多年,自從張敬杰的父親犧牲以后,她就再也沒有掉過眼淚了。只是這一次流淚不再是悲傷心痛的滋味,而是幸福的源泉。
這一年春節(jié)除夕,郝秀香在張敬杰家里包著餃子,張敬杰夫妻倆在一旁打著下手與郝秀香有說有笑閑聊著,孩子就在客廳打鬧著。一幅從未有過的生活場景讓郝秀香覺得也不枉來這人間走這一趟,其實感覺幸福的人還有張敬杰,似乎這個家在一刻才真正的圓滿了。
或許冥冥之中命運自有注定,年輕時郝秀香遺憾的沒能跟張少杰在一起??墒窃谠S多年后的今天,郝秀香卻和他的兒子成了非親似親的真正一家人。所以遺憾是什么,是我們都努力把遺憾書寫成幸福的模樣。
新年的鐘聲敲響,人間煙火四起,盞盞燈火可親,還有郝秀香與張敬杰這一家對美好生活的更多向往。
涓流無聲,卻讓人間世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