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車的右轱轆應(yīng)該是出了問題，坐在車上的孔子很明顯地感受到了。起初是車子右邊猛地下沉了一下，緊接著車子又晃蕩了起來，吱吜吱吜的叫聲隨即從右邊傳出，聲音極為尖利，像劍在盾上劃。

這聲音有點恐怖，讓他覺得脊背發(fā)寒。戰(zhàn)事頻仍，天下越來越不太平了。一路來，流民多了不少，個個都面黃肌瘦，嚴重的營養(yǎng)不良。他這次出門，帶的物資本就不多，出了魯國沒多久就散得七七八八了。帝丘城已經(jīng)遙遙在望，天也快黑了，他只希望快點到達城里，遇見蘧伯玉，讓他住下來，好好地洗漱一番。一路來，風(fēng)餐露宿，顛沛勞頓，哪有地方給他洗漱？他覺得整個人都餿了，腰上佩的香囊也起不到作用了，蓋不住他身上的汗臭味。所以他盡量少動，以免多出汗，于是在馬車上，你總能看到他正襟危坐，兩條腿繃得筆直，上身緊貼車輿，不偏不倚，頭永遠正視前方，目光匯在一個點上，仿佛是馬頭。這姿勢，讓他像釘在車上的一具木偶。

可這次車子顛了一下，他就坐不直了，身體明顯地往右傾了一下，他趕緊用手撐住，同時把目光從馬頭收回到御車的人身上，那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剛跟了他沒多久，是個御車的能手。

“冉求，”他喚了一聲，聲音很柔和，坐在車上的他從不高聲語，這已經(jīng)成了一個習(xí)慣。“車子是不是壞了？”他問。

“御！”冉求叫停了車子，車子猛地抖了一下，孔子就感覺到整個人往前栽，腳下一使勁，才勉強穩(wěn)住，但是脊背上明顯感覺到有汗冒出，他覺得自己又餿了一層，這可不是君子作派。

冉求跳下車，用手掰了掰右轱轆，又看了看車軸，臉上顯出笑容來，“夫子，”他對著車上的孔子說，“問題不大，有兩條車輻松動了，車轄子也有點松，修一下就好了?！?/p>

“噢，那就好，”孔子在車上說，“你就修一修吧！”

冉求卻為了難，支吾著遲遲不肯動手。

后面的車子見前車停了，也跟著停了下來。眾弟子都下了車，圍了過來。

“怎么了？”有人問冉求。

“車子的右轱轆壞了，要修?！比角蟠?。

子路是個大嗓門，見此情形，率而應(yīng)道：“那就修嘛！”

“這……”冉求看了看坐在車上的孔子，又看了看眾人道，“修是可以修，只是……”說到這里，他又打住了。

“只是什么？”子路問。

“只是需要夫子從車上下來。”

“這個倒也無妨，”子路慨然道，“就算夫子不下來，我們也可以把車抬起來，你你你”，他隨機點了幾個人道，“你們過來，我們把車抬起來，讓冉求修車?！闭f完便俯下身子準備搬車。

坐在車上一直目不斜視的孔子這時突然發(fā)話了，“野哉，由（子路名）也！”他罵了一句，語調(diào)依然柔和，那感覺不像是罵，倒像是在陳述，“難道你要讓我做個坐在車上作威作福的人嗎？”說完，他便筆直地從車上站了起來。冉求知道他要下車了，忙把下車凳遞在車前，他就筆直地從車上下到下車凳上，又筆直地從凳子上下到地上。

眾人也都圍了他，留冉求和子路在修車。

二

孔子指著遠處的一棵大樹說：“我們?nèi)ツ抢镒?！?/p>

眾人皆曰好。

大樹很大，兀自杵在路旁，像一個巨大的傘蓋，樹葉密密匝匝，隔絕了天空，竟沒有一點藍色透下來。

孔子就站在樹下，擰著脖子往上看，眼前是層層疊疊的綠，像一堵墻一樣蓋在了頭頂上?！斑@樹可真大啊！”有人感嘆的聲音從他的身邊傳來，不用轉(zhuǎn)頭他就知道這聲音來自他的學(xué)生顏回，“是啊，真大??！”他重復(fù)了一句，不再看樹。而是在樹下找了一塊地勢較高的地方，問顏回要了一塊毯子，就坐下了。

眾弟子也圍著他坐下來。

他一言不發(fā)，就這樣兀坐著，臉色鐵凝，目光又落在了一個點上。

一路走來，他感覺有些累了，以五十余歲的高齡開啟游國之旅，他都不知道是誰給的勇氣和力量。這些年到底在追尋什么，他也越來越弄不清楚了，仿佛總有一個目標立在那里，不過，等你靠近，它又倏忽不見了。坦白講，連他自己都不確定到底還有沒有目標了，唯一確定的是，他還在追尋，苦苦的追尋、徒勞無功的追尋。

一道霞光透過云層射了過來，空氣中就有塵埃在光柱里懸，那感覺，像是塵埃被光柱給困住了，他看著光柱，覺得自己就是那塵埃，本來飄浮無根，卻又莫名其妙地被某個東西困住了。

他隨著光柱把目光移到眾弟子身上，見他們也像他一樣兀坐著，都不言語，神情中透露著疲憊。他看著年輕的他們，心里竟浮起幾分懊悔來，前路漫漫、生死未卜，他也不知道，讓他們跟了他，到底是對還是錯。

“嗯，”他輕嘆了一聲。

子貢見他這樣子，知道他要說些什么了，便往毯子邊挪了挪，作了個揖道：“夫子，你想要說些什么嗎？”

他本來想要說些什么的，但被子貢這么一問，倒憶不起自己想要說什么了，只是朦朧地記得他想說一些關(guān)于大樹的話，現(xiàn)在卻什么也想不起來。最近的腦子不好使了，這正是讓他倍感懊惱的事。

想了半天，他終于還是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我什么也不想說?！?/p>

子貢愣了一下，臉上尷尬地顯出一絲紅云。他看了看身邊的人，而后把目光投向了他的夫子，“夫子，您都不說話了，那讓我們怎么說話呢？”他問。

許是對子貢咄咄逼問的方式有點生氣，孔子語氣加重了些，“天說什么了嗎？你們看看，”他指了指天邊的晚霞道，“四季不是照樣運行？萬物不是照樣生長？”話說完了，他感覺意猶未盡，又追問一句，“天說什么了嗎？”說完，便不再言語。

子貢討了個沒趣，也便不再說話，空氣中又恢復(fù)了安靜，暮氣一樣的安靜。這時，遠處卻傳來子路大嗓門的喊聲，“夫子，車修好了?！?/p>

他便站起身，向著他的車子走去。走到車前，冉求已經(jīng)把上車凳給準備好了。他端直地從地上上到上車凳上，又端直地從上車凳上上到車輿里，之后端直地坐在了里面。

車子在路上走，他就在心里想剛才到底要說什么。路邊的樹突然多了起來，光透過樹影斑駁地灑了下來，打在架車的馬上。樹！他憶起來了，原來他想說關(guān)于樹的話。二十年前，當(dāng)他還是個年輕人的時候，曾經(jīng)拜謁過老子，老子給他講過大樹無用而大用的話，他本來是想給弟子們說說的，剛才被子貢一問，倒給忘了。

他本欲回頭給學(xué)生們講一講，但坐在車上的他有著不回頭的習(xí)慣，所以也便作罷。不久，一座城池赫然出現(xiàn)在了地平線上。他知道，衛(wèi)國國都帝丘城到了。

三

孔子到達蘧伯玉家時，天已經(jīng)擦黑。蘧伯玉接待了他，并把一眾人等安排在了他的別院里，安排完后，他便離開了。如愿以償，孔子終于得以美美地洗了一個澡，水溫剛剛好，他一跳進去，感覺自己一身的疲憊立時就卸掉了，自己輕飄飄的，像是三月的楊花。許是累極，他竟然躺在浴桶里睡著了，顏回進來時，他正散著發(fā)，把頭磕在桶沿上，那感覺像是死掉了。

顏回啊地大喊一聲，驚掉手中的絲瓜絡(luò)，跑過來大喊了一聲“夫子”。

孔子被驚醒了，看著慌張的顏回，感到有點莫名其妙。顏回見他“活轉(zhuǎn)”過來，心下立時欣然，臉上的表情也溫順了很多，竟有淚光在他的眼中閃爍。

“怎么著？”孔子問他，“你以為我死了嗎？”

顏回沒有回話，而是去地上撿起絲瓜絡(luò)，給孔子擦起身子來。

“回?。　笨鬃颖硨χ伝?，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死是人生的大事，我還沒有思考清楚，又怎敢輕易地死掉呢？不過，生死自有它的命數(shù)，不是你我能說了算的，我們其實也沒有什么辦法。”說完，他便長嘆一聲，不再說話。一燈如豆，昏黃的光打在他光光的身子上，他成了蠟做的了。

第二天，天氣陰沉，孔子起了個大早。小院的東南角有一棵小槐樹，仿佛剛栽不久，他就站在那棵樹下看。太陽還未盡出，空氣中飄著霧氣，牛乳似地籠著槐樹，迷離著像是一個久遠的夢。細碎的蛛網(wǎng)掛在樹葉間，上面挑著細密的露珠，晨光映過來，它就發(fā)出幽幽的清光，有些細小的碎葉或是蚊蟲之類的尸體點在珠網(wǎng)上，像泗水河里的浮木，浮沉在一片汪洋里。這樣看來，他又覺得珠網(wǎng)就像旋渦，正帶著他往下旋，蚊蟲之類的東西又變成他了，甫一出門，就被看不見的網(wǎng)給網(wǎng)住了，又或者是他一直都在網(wǎng)中也未可知。這個時候，他的思緒總會被拖得很遠，一些天馬行空毫無邊際的東西也會被他牽扯來，胡亂地想一通。

蘧伯玉過來了，孔子便向他深作一揖，交著手，不敢先說話。蘧伯玉還了禮，開口問道：“夫子，一向可便？”

他說：“可便。”

蘧伯玉沒再說什么，留下點東西就走了。東西有什么，他看了看，一只鵝，一條魚，還有一條干臘肉，鵝是活的，魚卻死了。子路問他怎么處理，他便說鵝先養(yǎng)著，魚扔掉，臘肉燉燉吃了吧！

吃完早飯，弟子們便提議去街市上轉(zhuǎn)轉(zhuǎn)，他同意了。

帝丘城的街市與曲阜差不多，物什也差不多，對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來說，這可沒什么吸引力。但帝丘城的人真多，熙熙攘攘的，穿梭在孔子的車前后，有好些時候，他都走不動。

冉求站在車上不由地感慨道：“衛(wèi)國的人真多啊?！?/p>

孔子在車上應(yīng)道：“是??！人真多?！?/p>

“人多了怎么辦？”冉求問。

“把他們弄富裕了?！彼?。

“富裕了怎么辦？”冉求接著問。

“用文化來教化他們?！?/p>

“夫子真是有仁者之心，”冉求說，“我覺得應(yīng)該用法律來約束他們，就像馬必須有馬嚼子一樣，光憑吆喝是沒用的?！?/p>

“你說的也有道理，”孔子看著街上人說，“可用政令和刑罰來治理百姓，他們可暫時免于罪過，但內(nèi)心不會感到真心服從；如果用道德感化他們，用禮教約束他們，他們不但有廉恥之心，而且還會糾正自己的錯誤?！?/p>

冉求回頭看了看孔子，發(fā)現(xiàn)他說這些話時神情嚴肅，像見到了國君一樣，心里就估摸著衛(wèi)君是個什么樣的人，會何時召見夫子，他也想看看，夫子這一套理論，在衛(wèi)國好不好使。

四

接下來的日子里，孔子都待在他的那個小院里，沒再出去過。他的學(xué)生中，年紀大些的就在院中陪著他，年輕一些的還是到處逛。

蘧伯玉經(jīng)常來，每次都會帶些東西，鵝是必備品，每只都很鮮活。子路按照孔子的吩咐，沒殺它們，把它們一只只養(yǎng)了起來，但這些家伙并不安份，每天早上就伸長脖子嘎嘎亂叫，擾得大家都睡不大好。

一開始，來看孔子的人有很多，漸漸的，人就少了，當(dāng)他的鵝養(yǎng)到三十只的時候，就再沒有人過來了?？鬃哟糜行o聊，無事時，他就去看鵝。鵝們覺得見了生人，就嘎嘎地叫，有幾只還擰著脖子想要過來啄他，這讓他感到有些可笑，心想，畜生畢竟只是畜生，沒有什么感恩的心思，要不是他遵循賜生不殺的信念，它們可早就成了仲由（子路名）的刀下鬼了。

可漸漸的，他去的次數(shù)多了，鵝們也就習(xí)慣了他。他再來時，它們就象征性地叫兩聲，然后自顧自地在圈中戲耍。鵝們越來越多，彼此之間也越發(fā)熟絡(luò)，畜生畢竟只是畜生，不懂得人間的禮儀廉恥，開始公然地交配，于是鵝蛋也就越來越多，總也吃不完，子路就想把它們腌起來。

子路拿著鵝蛋來找孔子，想問他怎么處理。

彼時他正站在院中和蘧伯玉說話。蘧伯玉這次來看覷他，照例帶了只鵝，他放下鵝準備走時，孔子喊住了他，“伯玉大夫，”他問，“國君讓您每次過來看我，都帶給我一只鵝，這是何意？”

蘧伯玉站住了，臉上有些犯難，“這個我也不清楚。”他說。

“那國君說過什么時候來見我嗎？”

蘧伯玉的臉色又難看了一層，“這個應(yīng)該快了?！彼f。

正說話間，子路拿著鵝蛋過來了，子路見了蘧伯玉，臉上有點慍色，他說：“伯玉大夫，不是我說你，國君整天送鵝過來，夫子又不肯殺，它們可攪得我們不輕，您能不能跟國君說說，讓他再別送鵝了?！?/p>

蘧伯玉尷尬地笑了笑，并不言語。只是此后他來的次數(shù)更少了，鵝確實也不送了。

孔子在衛(wèi)國待了足足有十個月，鵝們都已經(jīng)孵出小鵝來了，衛(wèi)國國君還是沒有見他。衛(wèi)君給了他六萬斗小米的俸祿，以保證他衣食無憂，但就是遲遲不召見他，這讓孔子有點郁悶，覺得自己跟鵝一樣，被圈養(yǎng)起來了。

五

蘧伯玉再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個大消息，衛(wèi)君要見孔子了，已經(jīng)待了十個月的孔子有點難以置信，他問蘧伯玉是真的嗎？蘧伯玉點點頭，說是真的，但他點頭時，臉上的神情有點不大對，顯得有點慌張，不過孔子沒有看到，他正吩咐子路找到冉求給他備車呢。

蘧伯玉說不用了，國君帶來了馬車。孔子跑到門外去看，還真是，一輛四匹馬駕的車赫然立在門口，馬匹個個膘肥體壯，馬車亦華麗異常?？鬃涌吹今R車，心中與口中同時嘖嘖稱贊，不由地感嘆衛(wèi)國的富庶，但同時也犯了難，按照禮制，他不能坐這輛車。

他回頭對蘧伯玉說：“伯玉大夫，這車我不能坐。”

蘧伯玉問：“為何？”

孔子講：“按照禮制，天子駕六，國君四，我一個大夫只能駕三，坐不了四匹馬的車?！?/p>

蘧伯玉聽聞，哈哈大笑起來，孔子來了這么久，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大笑，這笑聲幾乎嚇到了他。

笑畢，蘧伯玉講：“夫子，這年頭誰還計較這些？況且這是國君的恩典，你就權(quán)且受了吧。”

孔子深作一揖，一臉嚴肅道：“你們不要的東西，恰恰是我在乎的東西?！?/p>

蘧伯玉試探性地問了一句：“當(dāng)真不坐？”

“不坐，”孔子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賭氣。

蘧伯玉沒再理他，把手一揚，坐著那輛馬車自顧自地回去了。孔子搖了搖頭，唯剩一聲嘆息。他站在門口看了看天，天邊起了彤云，像浪一樣堆了過來，眼看就要遮住日頭了，日頭被薄云所遮，昏黃著像是在冒煙?？磥硪兲炝耍南?。

衛(wèi)國宮殿與那輛馬車一樣富麗堂皇，孔子心中早有預(yù)料，因而也不感到驚訝，讓他感到詫異的是，他沒有被帶到正殿，而是去了偏殿，這不合常制，但他也沒有多想，也許衛(wèi)君在偏殿等他也未可知。

前腳剛邁入偏殿，一股濃烈的花香鉆鼻而入，這讓他更加詫異。衛(wèi)君有狐臭，他是知道的，即便如此，用如此濃郁的花香掩蓋氣味也有點過了。心中的狐疑慢慢擴大，讓他不由自主地略抬了點頭，目光也從小腿部抬到了腰部。他看到正前方有兩頁木制屏風(fēng)，屏風(fēng)的底座刻花非常繁復(fù)，不是常見的夔形，而是像花朵一樣的東西，具體是什么花，他不知道。

寺人把他帶到屏風(fēng)前的一張席子前，讓他坐下了。他本欲問一句何時能見衛(wèi)君，但還未來得及問，那寺人就迅速地退下了，留他一個人守著空空的大堂。他不敢抬頭，只能用眼瞄著屏風(fēng)，想努力地分辨出是什么花來。大堂里靜得出奇，落針可聞，門外也沒什么聲音，他努力地想像著烏云卷起落日的景象，在心中算計著它的聲音，如果有的話，他覺得應(yīng)該像狗啃骨頭一樣，咔咔地響。

這時，叮呤叮呤的聲音突然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傳來，同時鼻子里的香味也更濃了。對了，他心中突然一亮，那底座上的花是玉蘭花。

六

聲音走到屏風(fēng)后面終止了，緊接著是旒珠嗶嗶哩哩的亂響聲，一個綿軟的女人的聲音傳了出來，“你就是孔子嗎？”聲音中帶著濃烈的玉蘭香味。

孔子心中咯噔一下，心想怎么會是個女人，但轉(zhuǎn)瞬之間，他又了然，此人必是衛(wèi)君夫人南子無疑。衛(wèi)君懶政，把政事悉數(shù)交給了他的夫人南子，南子成了衛(wèi)國實際的掌權(quán)者，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情。欲得仕進，必得先行晉見南子，孔子也是知道的，但他心里一直有個執(zhí)念，總覺得這樣做有些不光彩，畢竟南子不是個品行端正的人，所以他寧肯待著喂鵝，也不愿來找她，不料想，卻在這種狀態(tài)下見面了。

據(jù)說這位夫人美且艷，孔子很想抬頭看一看，可不知為何，他卻把頭壓得更低了。屏風(fēng)的底座慢慢地從眼中挪出，讓位給面前的席子了，他索性閉上了眼睛，只用鼻子和耳朵感知周遭，玉蘭香味此時變得更濃烈了。

綿軟的聲音再次傳來，“各國的君子，想要結(jié)交我們國君，都會先來見我，夫子，你來衛(wèi)國十月有余，我們都知道，你有意仕進，可你為何從來不見我？”

她問得溫婉有力，一時之間，讓孔子不知如何做答，許久，他才訕訕地回道：“我寧為君子儒，不為小人儒?！?/p>

屏風(fēng)后面?zhèn)鱽砹撕呛堑男β?，“君子？君子？”她一連問了兩句，“你覺得只有你是君子，其他人都是小人嗎？”

“也不是，貴國還是有很多君子的。”孔子答。

“比如呢？”

“比如史魚?！?/p>

“還有嗎？”

“還有公子荊、公叔發(fā)、公子朝等?！?/p>

此語一出，屏風(fēng)后面沒再發(fā)出聲音，良久，她又幽幽地問了一句：“你覺得我是君子嗎？”

孔子伏在席上沒有說話，大堂里又現(xiàn)出了死一般的寧靜。門外響了一聲悶雷，聲音很遠，含糊不清，像是有人被蒙在鼓里喊。

“那你覺得伯夷叔齊他們二人是君子嗎？”南子又問。

“是?！?/p>

“他們二人有怨悔嗎？”

“求仁得仁，又有何怨？”

“那么什么是仁呢？”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p>

環(huán)珮叮鐺之聲再次響起，孔子感到那聲音離他越來越近，同時玉蘭香味刺鼻一樣濃烈，他感覺自己掉進了一片玉蘭花海里，每個毛孔里都滲進了花粉。綿軟的聲音這時響在了右耳邊，“那你想看我嗎？”

孔子緊緊地閉上了眼，一動也不敢動，手心里早已經(jīng)被他攥出了汗，同時，他感到自已的右耳朵癢酥酥的，像是有蟲子爬了進來，呼啦呼啦地響，又像是捻了頭發(fā)在里面攪，有說不出的熨帖。這突如其來的想法讓他倍覺緊張，雙目閉得更緊了，雙手仿若攥出血來了，他感覺自己像個蟬猴般縮成了一團。

呵呵的笑聲再次傳來，同時叮鐺之聲也隨即響起，漸行漸遠，直到最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消失了，就像不知道從什么地方開始一樣。恍惚之間，孔子感到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

一種難言的輕松頓時襲來，他緩緩地抬起了頭，張目往四周瞧了瞧，大殿內(nèi)空無一人，除了屏風(fēng)外，幾無他物。殿內(nèi)黑魆魆的，椽梁密密麻麻，像是一張網(wǎng)，從頭頂上壓了下來。猛然間，他感到異樣的孤獨。

從宮殿里出來時，天空愈發(fā)地陰沉了，間或的雷聲也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響。子路和冉求在門口等著他，冉求見他出來，連忙去套車，子路則一臉不悅地站在馬前。

孔子哂笑了一下，問子路道：“你怎么了，仲由？”

“聽說夫子見了南子了?！弊勇窙]好氣地說。

孔子沒有回答，只是有些詫異，子路何以知道得這么快?！澳闶窃趺粗赖?？”他問。

“這個您甭管，您就說見沒見吧?！弊勇方又鴨?。

“見了。”孔子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賭氣。

子路噢了一聲，沒再言語，而是轉(zhuǎn)身和冉求一起去套馬了。

孔子忙不迭地來到二人近前，指著天道：“我發(fā)誓，我如果做了什么不對的事，讓上天來厭惡我吧！”像是覺得不夠，他又補了一句，“嗯，讓上天來厭惡我吧?！?/p>

這時，一個響雷響在了大殿之上，像是一塊巨石落了下來，傾刻間，雨落如注。

七

雨下得時間并不長，第二天天就放睛了，艷陽高照。小槐樹長高了些，有鳥在樹枝間鳴啾，孔子看不到它，但甚覺好聽，這鳥聲他沒聽過，新奇代替失落占據(jù)了他的頭腦。他總是這樣，無論命運給了他多么糟糕的境遇，他都能欣然接受。

下過雨的小院，空氣中都是甜甜的味道。青石板上還星星點點地積著昨晚下的雨，晶晶瑩瑩的，閃著瑣碎的光。平日里鬧人的鵝也不叫了，像是昨晚集體消失了一樣。

情知很難見到衛(wèi)君，孔子倒有些釋然了，那感覺就像你一直愛之如命的一件東西突然丟了一樣，雖然心有不甘，但也可以不為它所累了。這樣想著，他感覺身體輕了許多，長久以來，一直郁郁的心情也如咋日陰云，被一掃而空了。他找到自己的琴，就在廊下彈了起來。

琴聲幽囀空靈，時而歡快，時而深沉，擾得槐樹上的小鳥也住了嘴，仿佛在聆聽。聲音蕩在院中，滑動的音符就像絲綢一樣到處飄，軟糯、悠揚、濡濕，眾弟子都聽得呆了。不湊巧的是，嘎嘎的鵝叫聲此時肆無忌憚地加了進來。

與此同時，子路腋下夾著一捆草從門外轉(zhuǎn)了進來，一邊走還一邊喃喃自語，“真是一個怪人?！?/p>

孔子叫住了他，問他：“仲由，你在說什么？”

子路放下草，作了個揖道：“我在門口遇到了一個怪人?！?/p>

“怎么個怪法？”眾人問。

“我從外面拔草歸來，看到有個人呆呆地站在我們的院墻之外，身披蓑衣，背上背著一個碩大的斗笠?！弊勇芬贿呎f著，一邊用雙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大大的圓，以示那斗笠到底有多大。眾人覺得他夸張了些，有人笑道：“真有這么大嗎？”

“真有！”子路擰著頭說，“他的腿也挽得老高?！闭f著，他便假意把褲腳從腳部一直提到大腿跟，眾人知道他一向夸張，因而也只是笑，子路不管，又接著說道，“他穿的草鞋上盡是泥巴，看樣子像行了很久的路才趕到這里。起始我還以為他是個小偷，但看著又不像，我就想看看他到底要干啥？這時，我聽到院子里傳出了琴聲，我知道夫子又在彈琴了。而那個人呢？靜靜地站在那里，夫子的琴聲高亢時，我看到他竟然自顧自地跳起舞來，他跳得，哈哈?！弊勇氛f得興起，竟擺動著雙腿和雙手跳了起來，眾人看時，只覺這動作滑稽可笑，像是馬尥蹶子，孔子也忍不住笑了幾聲，子路感覺得了鼓勵，說得更帶勁了，“當(dāng)夫子的琴聲低沉?xí)r，他又默默地站著，低著頭，一動不動，看上去像死了親人一樣。我過去問他是干啥的，他說他是儀封人，聽聞夫子來到帝丘，就想著來拜訪夫子，剛來到，就聽到夫子的琴聲，這琴聲讓他感到孤獨寂寞同時又有些悲涼，他看到了一個明知不可而為之的人?！?/p>

講到此處時，孔子打斷了他，“真的嗎？他真的是這樣子說的嗎？”

子路答：“是的?！?/p>

孔子站了起來，眼睛里放著光，“既如此，把這個人請進來吧。”

“他走了?！?/p>

“走了？”孔子和眾弟子一起問了一句。

“是的，走了，所以我才說他是個怪人，大老遠跑過來看人，到了門口又走了。不過，他告訴我不用擔(dān)心，天下將以夫子為木鐸，我不知道他說的是啥意思，只感覺到他是一個怪人。”

孔子聽完子路的講述，靜靜地沒有說話，他望向門外，盯著門外的泥地看了很久，仿佛想從那里看出一個人來。良久，他才喃喃地說了一句：“真是一個怪人。”

八

儀封人走了的后幾天，孔子就感覺再無待下去的必要了，其實這十個月以來，他一直都有這樣的感覺，只是現(xiàn)在更加確認罷了。但他心里尚有不甘，就像一直想要把丟失的東西找回來一樣，可找回來又要干什么，他已經(jīng)有點模糊了。起始，當(dāng)子路和冉求問他時，他總能侃侃以對，現(xiàn)在，你再問他，他都不知道要說什么了。

可事情不總是朝著人預(yù)料的方向發(fā)展，當(dāng)孔子已經(jīng)心灰，不打算再等衛(wèi)君時，衛(wèi)君竟然登門拜訪，找到了他。

衛(wèi)君來的時候浩浩蕩蕩，光儀仗隊就塞滿了小院前的整整一條街，幢幡纛旗更是數(shù)都數(shù)不清，密密匝匝地，像是要把天空占了一樣。衛(wèi)君乘著六匹馬車，在眾多甲士和寺人的簇擁之下緩緩而來。他的身邊，坐著他的夫人，那個美且艷的南子。

道早都被清了，出警入蹕是國君出行的常態(tài)。鼓磬被敲得震天響，傳出去很遠?？鬃釉谠褐锌殆Z，鵝們嘎嘎的叫聲都沒有蓋過它。他問給鵝喂草的子路：“仲由，你聽到什么聲音了嗎？”

子路丟掉最后一把草說：“聽到了，鼓磬之聲。”

“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子路應(yīng)了一聲出去了，沒過多久，他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夫子夫子，”他喊道，“不好了，衛(wèi)君來了！”

孔子啊了一聲，也感驚訝，他本已無見衛(wèi)君之心，不期然他竟登門來訪，這讓他既感到錯愕又感到惶恐，一時間，他竟忘了如何接待了。等他穿上正裝，叫上眾弟子，衛(wèi)君的大隊已經(jīng)海潮般擁進了小街。

他站在門口，躬著身，用眼光瞄著隊伍。纛旗的顏色富麗絢爛，幾乎晃花了他的眼，他只感覺到自己像是在一個絳缸里漂，顏色裹著他，讓他喘不過氣來。

衛(wèi)君的馬車到了門口停住了，孔子領(lǐng)著眾弟子俯下身子，行了一個稽首大禮，拜完后，他并未抬頭，右耳朵同時癢癢的，感覺像是噙滿了玉蘭香味。

衛(wèi)君在車上說：“夫子，我衛(wèi)國如何？”

“人多?！彼氐?。

“富庶嗎？”

“富庶！”

“那好，寡人帶你去溜溜?！?/p>

一輛三匹馬車被一個寺人牽了過來，孔子被安在了這輛馬車上。被拉去逛街，就這樣招搖過市，他心里很不情愿，這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傻瓜，又像一個押赴刑場的犯人。但他也不能守著這么多人，忤逆國君的意思，于是也只有坐上車跟在衛(wèi)君的車子后面。

衛(wèi)君不再看他，而是和南子在前面有說有笑。人們照例是伏在路邊，頭也不敢抬，一個個碼過去，像蝗蟲般擠著。不知為何，孔子突然覺得他們和自己一樣可憐。

南子是個什么樣子，他一直沒看到，她只留了后腦勺給他，頭發(fā)上晃動著步搖，叮叮呤呤的，感覺有點好聽。前車轉(zhuǎn)彎時，她的側(cè)臉就會顯出來，每當(dāng)此時，他又會低下頭，不敢看她。衛(wèi)君肆無忌憚的笑聲在前車嘎嘎地叫，仿佛是一只公鵝?？鬃痈械疥囮噽盒?，心道：“我從來沒有見過好德如好色的人?！?/p>

游街什么時候結(jié)束的，孔子記不住了，他只知道，當(dāng)衛(wèi)君宣布他可以回去時，他如逢大赦，心中有說不出的輕松。

他離了衛(wèi)君，獨自一個人回到住處，鵝們像是見到了仇人，嘎嘎地叫了起來。

他召集了眾弟子，宣布要馬上離開衛(wèi)國，這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待了。

“那那些鵝怎么辦？”子路問。

“殺了。”孔子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