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歲月擦肩而過,如春日落櫻了然無痕。每個匆忙奔波的身影背后,父親殷切關愛的眼光越來越遠,母親噓寒問暖的話語逐漸淡忘。
身心疲憊之時,駐足留步,去看看身邊的溫情故事,情感的觸發(fā)體驗依舊真切而靈動。

故事發(fā)生在湘西,這是一個在沈從文筆下“異邦”式的存在,煙水清透,鎮(zhèn)日長閑。
在這里,橫向的河流象征著時間的無始無終,它推動水車轉動不停,如天空中巨大的鐘表,測算著古老的時間;吊腳樓的支柱和船上的桅桿縱向聳立著,密如樹林,傳達著關于停泊的信息。
這一片在現代都市文明的鐵騎下幸存的世外桃源,成為霍建起電影《那人那山那狗》最好的背景墻。
郁郁蔥蘢的山林,潺潺的流水,山間彌漫的霧靄,村戶人家裊裊升騰起來的炊煙,滿眼的山間綠意,充盈著鄉(xiāng)村人家的質樸與純粹,正如電影里借主人公之口所說的:“山里人住在山里,就像腳穿在鞋里,舒服”。
人和自然的完美融合,構成最樸素的生活畫卷。即將退休的老郵遞員帶著自己的兒子,穿梭在自己奮斗了一輩子的山路上,他們生于此,長于此,儀式般的交接在晨曦之中開始。沒有古樸死板的言語教化,也沒有轟轟烈烈的情感爆發(fā),借由一次次的行走,串聯起父子留空多年的情感體驗。
在鄉(xiāng)郵員經年行走的山路上,父子之情慢慢涌出,娓娓道來。隨著飄忽閃爍的影像靜靜流淌,像是描摹的水墨詩意長卷,畫面靈動美妙,每一個靜幀都晶瑩飽滿,溫潤明亮,一如南方水田里的稻米,喂飽我們的想象。

沈從文說:“有一些為人類所疏忽歷史所遺忘的殘余種族聚集的山寨。他們用另一種言語,用另一種習慣,用另一種夢,生活在這個世界一隅”。父親用自己的一生踐行了那所謂的“另一種生活”,也因此,疏忽了妻子兒女,讓兒子變得與自己生疏至極。
高考落榜的兒子接替父業(yè)時只看到了郵差“國家干部”的身份,卻未理解父親一生的職業(yè)堅守。于是,兒子前腳背著郵包剛走,父親后腳便跟了上去。與他們同行的,是一條與父親跑了多年郵路的老狗,他們叫它“老二”。
故事在兒子落寞嘶啞的聲音中循序展開,兒子背著郵包快速向前,父親在后面拄著拐杖,試圖趕上兒子的腳步。路上父子倆的交流寥寥,言語之中生疏的語氣襯托得山林鳥鳴是如此聒噪。

在兒子的旁白中,藏著對父親常年在外而生出的深深責怪與埋怨。從小到大,在同伴歡喜地叫著父親的時候,他卻并不知這茫茫山林,父親身處何方;母親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等待中,消耗了自己的熱情,變得郁郁寡歡。而父親對此,同樣深覺虧欠,心中落寞,卻找不到抒發(fā)的端口,只得在兒子背著郵包同熱情母親告別時,喃喃地埋怨一句,“媽,媽,叫得可真親熱。”
一路,父親在狹窄的山道上不斷地叮囑兒子,告訴他哪怕條件再難再苦,郵路都不能改變,也在和在對于過去的點點滴滴的回憶中,與兒子漸漸填補齊了親情的空隙。兒子的心疼淹沒了心中對于父親的種種不滿,他開始總是不斷的回頭去找尋父親;掛念父親的腿病,一步步背著父親淌過了河;在看見父親撲向那些隨風飄飛的信時,一顆心提到了眼上,驚恐的叫著“爸”······

盲眼的老太太成了打開父子心結的鑰匙,她數十年如一日的捻著線,等候孫兒遠方的來信??墒沁@封信,空空蕩蕩,白紙一張,父親念著念著,淚水充盈了眼眶。兒子踟躇著接過信件,繼續(xù)堅定地讀下去,讓這個善意的謊言得以延續(xù)。
老太太的孫兒曾是方圓幾百里唯一的大學生,可他出去便再沒回來,哪怕只言片語的安慰,也不曾真實地落在老太太的床頭。父親每次上山送信,都來為老太太送來問候。老太太眉眼笑著告訴兒子,她的信,來得比較勤。
時間在無形中疏離了父子之間的感情,讓曾經最親的兩個人相顧無言。父親不知兒子頸后何時多了一條傷疤,兒子也不知道父親曾為送信跌落過山崖。但即使如此,兒子也明白父親心中從未忘了自己,不然父親怎么能在送信時看見侗族家那姑娘便想到了他,只因他們都一般年紀。

兒子顫巍巍的背著父親過河,輕輕放下,說:“你比那郵包輕多了”。父親急忙別過頭,尷尬地掩飾著自己的脆弱。他無法求得兒子的原諒,因為這一路的成長中,虧欠了孩子太多,所以兒子都很少喚他“爸”。在聽到一聲久違的呼喚之后,他的激動難以掩蓋。此時的父親,早已不是那個一年歸家次數寥寥的陌生親人,而是近在咫尺的暖心守護。
賈平凹《關于父子》中說:“為男人的一生,是兒子也是父親。前半生兒子是父親的影子,后半生父親是兒子的影子”。父親曾想撮合兒子與侗族姑娘,兩人年紀相仿,郎才女貌,兒子卻不想去重復父親的老路,讓心愛的女人將一生耗在等候中,讓相愛成為身心俱疲的煎熬。畢竟,母親的落寞孤寂,他已見了太多。

父子二人行走在山間狹窄的道路上,內心的情感卻逐漸走上了坦途。父親在追趕被風吹奏的信件時,兒子失聲哭喊,擔憂至極;和父親一起洗腳,在睡夢中像孩提時一樣,把腿放在父親腿上,感受到來自父親的寬厚與慈愛;承接過父親的事業(yè),獨自上路時眼神里與父親不約而同流露出的堅定,已經通過信件,聯通了兩代人隔閡已久的心靈。
虎為百獸尊,罔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男人之間情感的表深沉而含蓄,這條郵路越走,兒子里父親的心路越近,對于這份職業(yè),也就多了一份的使命般的執(zhí)著。
山溝土路,一人一狗,長長的山路,就是父親的一生。
山林溪流,晨霧迷蒙,那人,那山,那狗,年歲如一,踏著熟悉的石階路,開始了新的一段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