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噙著眼淚,把臉埋在圍巾里,只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夏銘緩步來到公園和她坐在一張長椅上。冷空氣凍結了時間。他們一言不發(fā)。
夏銘搓了搓手,呼出一口氣,開口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她還是眼眶紅紅的,看著前面蕩秋千的小孩。夏銘無奈,只能繼續(xù)坐在長椅上等她說話。
她把圍巾摘下,用很小的聲音說:“他把我甩了,他說和我不合適,牽著另一個女孩走了?!毕你懟秀绷艘幌?,平淡的言語脫口而出,“噢,那然后呢?你叫我出來干什么?”
陸笙轉頭看著他,一時竟不知道為什么,為什么要打電話給他。但他俊朗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她有點不知所措,又好像失去了什么。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毕你懫鹕砼牧伺挠鸾q服?!暗鹊?,我想,找你陪我喝酒?!彼е齑剑皖^說道。
“喝酒?”夏銘的心中突然莫名翻滾著,“好,晚上來我家,沒人。”他擺擺手,轉身頭也不回的向路對面走去。
她終于還是沒忍住,淚水從她眼中滑落,瞬間結成了冰。
街上的霓虹燈次第亮起,陸笙低頭看了一眼手表,已經(jīng)八點了。她把圍巾裹得更緊,向夏銘家的方向走去。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敲門的時候手卻凝在了半空中,但最終還是敲了下去。
夏銘打開門,看著被凍紅臉的她,竟稍微遲鈍了一下。
“進來吧。”他關上門。屋里很整潔,茶幾上只有燒水壺和幾個杯子。她坐在沙發(fā)上,伸手取下圍巾。
其實她很好看,只是不會裝飾自己。陸笙還是低著頭,雙手緊緊扣在一起。可以看出,她還是有一絲緊張。
“放心吧,我不會對你做什么。你不是要喝酒嗎?我買了?!彼麖慕锹浒岢鲆徽淦【?。
陸笙盯著他認真地打開了三瓶。
“嘿,看傻了?想喝就喝吧。今天晚上我陪你?!彼琅f語氣平淡,雙眼看著電視。
“夏銘,其實我……”她話說到一半,卻看見他還是盯著電視,連頭也不轉。她一咬牙,拿起桌上一瓶啤酒,仰頭就往嘴里灌?!翱瓤取彼粏艿妹婕t耳赤,又故意轉頭看他,還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端起桌上的開水,盯著電視。
陸笙想哭,但她沒有。第二瓶也下肚,酒過三巡,她臉色紅暈,卻看起來更楚楚動人。她打著酒嗝,有點想吐,卻又把手伸向第三瓶。夏銘終于把伸出手拉住了他,“差不多就行了?!?/p>
“你不是不想理我嗎,放手啊!我還要喝……嗚……”陸笙甩開他的手,把頭埋在雙腿里開始嚎啕大哭。
夏銘伸手捋了捋她的頭發(fā),輕輕掛在耳朵后。
她哭累了,最后還是夏銘抱她去床上。他盯著醉紅的陸笙看了很久,隨即用力走出房間,關上門,關了電視,也關了燈。慘白的月光照在他俊朗的側臉上,竟然讓他生出了幾分寒意。他點了一根煙,靜靜地吸著。他抽完,把煙頭狠狠地在陽臺上擦滅。眼鏡里卻燃燒著火焰,“蕭楓,讓出陸笙,是我最大的錯誤。甩她,你要付出代價。”他眼神平淡,轉身進屋。
第二天,陸笙起了床匆匆把臉一洗就離開了。
陸笙走后,夏銘才醒過來,昨晚他是在沙發(fā)上睡的。他翻看了她發(fā)來的信息,少有的笑了。
“好,該干正事了?!彼昧θ嗔巳嘧约旱哪?,打通了電話。
“老五,把兄弟們叫上,不用帶刀子。今天放學在學校門口把蕭楓堵了,留條命?!?/p>
“大哥,蕭楓他爸……”
“聽不懂嗎?我讓你叫人?!毕你戯@然有些生氣。
“行,我明白了。”
他放下手機,躺回沙發(fā),“當初,或許我不該放手?!?/p>
夏銘進校后,第一眼就看見蕭楓以及另一個女孩挽著手。他把頭扭過去,向教室走去。陸笙正站在教室門口搓著手,眼睛紅紅的??吹较你戇^來,擠出一個笑,“對了,我把酒錢給你。”她伸出手,但夏銘好像沒有看見她,徑自從她身旁走進了教室。她站在門口,手中的錢捏的更緊。低下頭向教室走去,回到座位上的她一直低著頭,“連他,也討厭我了嗎?”
這一整天,平淡的度過,她不時看向坐在窗邊的夏銘——他總是一直用手撐著頭看向窗外。此時,她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和她一起長大,卻一次次被她拋棄,但又從不說什么,只是一直在等她,一遍又一遍地原諒她。只是到了她和蕭楓在一起,這個冷靜的十八歲少年當天晚上喝得大醉,這還是他兄弟老五告訴她的。她有些后悔。
放學鈴聲終于響起,陸笙早已經(jīng)按捺不住,跑過去抓住夏銘的袖子:“為什么不理我?”夏銘盯著她看,她的目光卻一直躲閃。他隨即順勢把她的手推下來。
“我還有事,等什么時候有時間,會找你說清楚?!标戵险驹谠乜粗iT口走去?!八挥憛捨伊恕!彼拖骂^咬著嘴唇。
“老五,人齊了嗎?”夏銘依舊沉穩(wěn)。
“到齊了,一共五十個?!币粋€又高又胖的人哈著氣。
“好!”他像一潭死水,沒人能激起漣漪,除了她。
“夏銘,人來了?!崩衔逵酶觳才隽伺鏊?。
他抬起頭看見蕭楓正在校門口等人,“叫他過來?!?/p>
老五抬抬手,其中一個精瘦的小伙子走過去和蕭楓說了幾句,兩人一起回來。
“夏銘,你想找我的事嗎?”蕭楓口氣帶著挑釁和滿滿嘲諷的滋味。
“真不知道,陸笙怎么會看上你這種垃圾。”夏銘丟卡手中的煙頭。
“打!留條命!”他吐出幾個字。
“什么,夏銘,你等著……啊……”他的聲音被人流淹沒,只有幾聲忽高忽低的慘叫。
他又點了一根煙,背對著正在被暴打的蕭楓,眼神依然淡漠地望著前方,就好像什么也沒發(fā)生一樣。
“行了,走吧?!彼褵燁^丟在地上,用腳踩滅。
老五走的時候還吐了一口痰在蕭楓臉上。
半死的蕭楓還在說著什么:“夏銘,你……你等著吧……”
老五過來一把拉住夏銘:“夏銘,人打了,老子不怕!大不了不上了,大學念不念無所謂!但是你怎么辦?陸笙怎么辦?你要是沒有畢業(yè)證,以后的日子估計比我還難過?!?/p>
夏銘靜靜地站了許久,轉頭笑著看著他:“老五,你明白,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在這待下去。至于后路,我打算去廣東打工?!?/p>
“你……真他媽的蠢,早說就應該讓我一個人去,你非要露面?!崩衔鍤鈶嵉剡B頭發(fā)都開始顫抖。
夏銘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不管怎樣,你我都是兄弟。”
老五漸漸平靜,“當然?!?/p>
陸笙很奇怪,接下來的一周都沒有見過夏銘和蕭楓,好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直到下周一,她才看見臉上裹著紗布,手上杵著拐杖,鼻青臉腫的蕭楓。她很吃驚誰敢動手打他,誰不知道蕭楓他爸是大名鼎鼎的蕭老板啊,誰敢有天大的膽子打他的兒子。
陸笙看到蕭楓怨毒地看了她一眼,慌忙收回視線。
夏銘呢,他去哪了?她心中緊張的情緒蔓延。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他一點都不在乎我,怎么可能,肯定不會的。”她努力使自己內(nèi)心平靜,但她還是給夏銘發(fā)了信息,卻沒有人回。
老五,對,還有老五。她迅速給老五發(fā)了一條微信,問夏銘在哪兒。老五的回既干脆又利落:“走了,去廣東打工了。他本來不想讓我告訴你的。”
她走出了教室,盯著手機上的那幾個字——走了,去廣東打工了。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的流。
夏銘,你是個混蛋。她發(fā)出去了。
夏銘此時靜靜地坐在火車上看著她發(fā)來的信息,一條也沒回?!澳阏f是,就是吧。”他把手機關上,雙手狠狠地插進頭發(fā)。
他突然眼眶通紅,像是得了精神病一樣用雙手死命地砸火車的桌子和窗子。全車人都驚恐萬分地望著他。他趴在桌子上開始大哭,哭到哽咽。
陸笙回到家,像是得了大病,鎖上房門,倒了在床上。淚水浸濕了枕頭。
此刻,她才意識到,她真的是個蠢貨,其實你一直在我的身邊,自己卻從未發(fā)現(xiàn)。
哭夠了,她睜開紅腫的眼睛,看著表——凌晨兩點了。
她和那天一樣,走到客廳,打開電視,呆呆地看著。眼淚卻一滴一滴地慢慢滑落。
電視一直在閃,聯(lián)絡方式也沒刪。
你對我的好,我卻親手毀掉。你對我的好,我那時候不懂。
結尾:兩年后,畢業(yè)的鐘聲敲響,如同絢爛的禮炮。
夏銘在廣東的一家汽修店工作,他全靠自己的認真和辛勞來生存——曾經(jīng)的少年,臉上長了一些胡茬。但不變的是他淡漠而平靜的表情。他喜歡干一件事——就是一邊抽煙一邊靜靜地看她的照片。
“夏銘,外面有人找你,是個大美女。你小子不錯?。 焙退黄鸸ぷ鞯纳倌杲凶鼋A,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唉,肯定又是裝車的時候沒有把螺絲擰緊,出問題了?!彼樖肿テ鹨话寻馐郑觳阶吡顺鋈?。
他看見的是一位穿著白裙的女孩,宛若天仙。
夏銘有些恍惚,和她真像。他立馬回過神來,“噢,對了,你的車呢,給我看看?!毕你懴蛩儐?。
她抬頭和他對視,淡妝的她,比任何妖艷的花都要美——用一句古詩來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就是最好的描述。
“夏……夏銘,我終于找到你了。”
“哐當”!扳手掉在地上,砸得發(fā)出了一聲脆響。
夏銘突然憤怒地喊道:“你來這干什么,滾!滾遠!我這輩子都不想看見你,明白嗎!”
“夏銘,我求求你……求求你,我只是想……”她淚如雨下,哽到無法出聲。
“滾!離這遠點!”夏銘顯然是真的生氣了。
“他果然不會原諒我。”她哭著沖了出去,淚水掉了一地。
夏銘癱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地面。手機卻從口袋里掉出來,鎖屏正是她的照片。
“喂,我說。再不追,就真的來不及了。都這時候了,還裝什么逼啊!”江華從后面走出來。
“我和你工作也有兩年了,能讓你這塊石頭動搖的,除了那個女孩,也沒什么了吧。”
夏銘拾起落魄的頭看著江華。
“看什么,快追啊!”
夏銘起身,嘴里還在不停地念叨著:“追,對,快追!”
他像瘋狗一樣沖出去,頭也不回,一如當年。
他知道,這潭死水,終究是被她的眼淚,卷起了千層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