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莫的兒子已經(jīng)6歲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下班時間一到，尼莫就收拾東西走人，去超市為兒子挑選禮物。正是大家忙碌一天，有空購物的時間，超市里的東西就像不要錢似的，人們見著什么都爭先恐后地往購物車?yán)锓?。時至今日，逛超市可不僅僅是買東西那么簡單，還承擔(dān)了放松人們已經(jīng)緊張一天的神經(jīng)的功能，以及慰籍上班族一天的辛苦工作，提供一些馬上可見的獎勵的功能。

尼莫穿過人流，徑直來到玩具區(qū)。這里分為男孩區(qū)和女孩區(qū)，占滿好幾排貨架，擺著各式各樣的玩具，有火車托拉斯、積木、超人、變形金剛、翻斗車、激光劍，和芭比娃娃、森林公主、天使翅膀，還有專門設(shè)計給小孩用的電腦，學(xué)習(xí)英語和玩游戲。尼莫一邊逛一邊看價格，商標(biāo)上的價格大多數(shù)都超過了他之前的想象。不得不說，尼莫平時很少給兒子買玩具，所以他對玩具的價格感到驚訝也就不奇怪了。最后他把目光停留在一只玩具手槍上，黑漆漆的槍身，泛著金屬光澤，有準(zhǔn)星，有扳機，居然還有保險栓，大小合適，樣子惟妙惟肖，掂在手里卻輕飄飄的。尼莫看了看生產(chǎn)廠家，來自遙遠省份一個不知名地方的玩具廠，商標(biāo)的下面印著：嚴(yán)禁使用此仿真槍從事違法犯罪活動?。?！沒錯，后面打著三個感嘆號。只要29塊錢——就是它了，兒子一直夢想長大了做個警察，尼莫想。

“請問，”他尋找著店員，穿著黃色小褂的店員匆匆忙忙從身邊經(jīng)過，拎著空紙箱，“這種槍配有子彈嗎？”

“槍怎么能沒有子彈……旁邊塑料盒里，找找……”店員頭也不回的越走越遠。尼莫果然在玩具槍的旁邊找到火柴盒大小包裝的塑料子彈，花花綠綠的，綠豆大小，原來是單獨出售的，兩塊錢一盒。尼莫拿了兩盒，和玩具槍放在一起。

我得教導(dǎo)他，不能隨便把槍對準(zhǔn)別人，更不能隨便發(fā)射子彈。尼莫提醒自己。兒子想做警察，我就用一個好警察的標(biāo)準(zhǔn)要求他，一個好警察的標(biāo)準(zhǔn)之一，就是不能隨便開槍。

順著電梯下到一樓，是生鮮食品區(qū)，已經(jīng)快到晚上，很多食品正在打折。尼莫想了想，又挑選了一些水果和熟食：兒子愛吃的芒果，妻子愛吃的獼猴桃，一些熟肉，后來又加了一瓶白葡萄酒。超市里開著中央空調(diào)，真涼爽，難怪這么多人，他想。他又逛了逛，但再也沒買什么東西，直到手表的指針指向7點，于是結(jié)了賬，走出超市大門。這時候，他感覺皺巴巴的西服穿在身上和平時不一樣，突然想起來那把槍一直放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剛才付賬的時候忘記拿出來了，店員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想了想，幾乎沒怎么猶豫就走了出去。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天色還很明亮，但現(xiàn)在天陰沉沉的，黑云壓著城市，好像快要下雨了，空氣稠密而粘濕。尼莫擠上了一輛305路，車廂里悶熱得讓人想張開嘴大口地呼吸，尼莫被夾在人群中，小心地保護著懷里的商品。

車廂里實在是太悶熱了。尼莫提前一站便下了車，站在路邊，貪婪地呼吸著車廂外的新鮮空氣，活動活動僵硬的筋骨，才邁腿向家里走去。天空已經(jīng)完全黑下來了，烏云更加低沉了，街道上開始吹起大風(fēng)，卷起塵土和樹葉。尼莫揀了一條穿過廢棄小巷的近道，他想妻子和兒子可能已經(jīng)等不及了。

小巷子里的老房子已經(jīng)廢棄幾年了，但是這片地方一直沒有拆，墻頭長滿濃密的青草和藤蔓。和喧囂的大街相比，走在這里，尼莫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他加快了行進的速度。

“嘿！哥們兒。”他聽到有人喊。

尼莫沒有回頭。

“嘿！站??！哥們兒?！边@一次他確定是在喊他了。

尼莫還沒來得及回頭，還沒有等他搞清楚發(fā)生了什么，一個高大的男人出現(xiàn)在他身旁，尼莫感到自己的腰部被一把冰涼的器具抵住了?！昂?！哥們兒。”高個男人說?！敖椟c錢花花！”

尼莫被刀抵得步步后退，一直到墻角邊，再也動不了。“大哥，我只是個上班的?！彼M量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我也是在上班。”大個兒說。

“手下留情，大哥。我還得養(yǎng)家糊口。我老婆不會相信我路上遇到搶劫了。”

“你以為我老婆會相信我今天白忙一場？”劫匪動了動手里的刀，“我也得養(yǎng)家糊口。快點，別啰嗦！”

尼莫慢慢地掏出錢包，遞上來，“請把我的證件留下。你知道，我們這兒辦證挺麻煩的?！?/p>

大個兒拿過錢包，把里面的錢抽出來，他倒是沒有因為錢包里只有這么點兒錢而喪氣，也沒有因為尼莫的要求而遷怒于他，他把只剩下身份證件的錢包插進尼莫的襯衣口袋里。大個兒用刀背拍拍尼莫的臉，“行，老實人。”

尼莫吐了一口氣。“大哥，我可以走了嗎？”

大個兒盯住了尼莫提的東西。“別急，口袋里提的是什么？”

“一些吃的?！?/p>

“打開我看看！”劫匪命令道。

尼莫不敢怠慢，打開口袋。大個兒低下頭，往里瞅，一邊瞅一邊用手翻，好像在估計里面東西的價值，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的腦袋被什么東西抵住了。

這是什么？搞什么鬼？

“該輪到你了，朋友?！蹦崮f，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發(fā)抖。

“開什么玩笑！”大個兒看起來很憤怒，想直起身來。

“朋友，理解一下，跟你說過了，我得養(yǎng)家糊口，家里一大家子人等著我?guī)уX回去呢?！?/p>

“哎，可不是嘛，大家都是養(yǎng)家糊口啊。不打不相識，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哥們兒，就此別過吧?！贝髠€兒說道，脖子一縮，想要從槍口下離開。

“遇都遇到了，擇日不如撞日。朋友，認倒霉吧?！蹦崮褬尩志o了對方的腦袋。

“這玩意兒可不好玩。”大個兒說，“你用這個，和我拿刀子的性質(zhì)完全不一樣了?！?/p>

“懷疑我這不是真家伙？你要試試嗎？”尼莫說。

“你以為我會怕你？”劫匪在爭辯，想抬起頭來。要是被一把假的家伙給唬住了，那該多丟臉。

難道在夜里也看得出這是把假槍？尼莫想：這不可能。

“要不我們打個賭，如何？我賭輸了，你手里還有刀；要是你輸了，就把你的腦漿留在這兒。”尼莫輕輕點了點手里的槍。

尼莫感覺到大個兒開始發(fā)抖。這時候他自己反而放松下來了。我在氣勢上決不能輸給他。尼莫想。

“哦，對不起，差點忘了，還沒準(zhǔn)備好呢。”尼莫說著，像模像樣地拉了一下保險栓，“咔塔”一聲。這玩意兒可真他媽的逼真，連拉保險栓的聲音都這么像。

大個兒腿抖得更厲害了。

“哦，對不起，我又忘了一件事：今天出門的時候，有沒有檢查彈夾里的子彈?！蹦崮f，“真想現(xiàn)在就試試。都怪我，記性不好，有一次出門就是因為忘記上子彈了，結(jié)果快到手的魚兒又跑了?！?/p>

“要不要試試，朋友？”尼莫用槍敲了敲對方的頭?！拔沂莻€馬虎人，記性不好，你還是很有機會的?！?/p>

尼莫感覺到對方斷斷續(xù)續(xù)的呼吸。

“兄弟，有話好說?！贝髠€兒一咬牙，說。

“早跟你講過，我老婆不會相信我會在路上被人打劫的。你聽說過劫匪被打劫的嗎？哦，對了，你老婆恐怕也不會相信你會被打劫，但是誰知道呢，這次可真是對不起你了?！?/p>

“既然是同行，誤會——”

“少廢話，拿出來吧。”

大個兒掏出剛剛從尼莫這里拿走的錢。

“還有！”他喝道。

大個兒再掏出一個女式錢包。尼莫統(tǒng)統(tǒng)裝進自己衣服口袋里。

“還有！”

大個兒從褲兜里慢慢地掏出一根項鏈，下面墜著一顆紅寶石，還閃爍著亮光。尼莫收進口袋里。

“還有！”

“真沒有了，大哥?！笨蓱z的家伙把自己的幾個兜都翻出來，亮給尼莫看。

“解下皮帶?！?/p>

“真要這樣？大哥?！?/p>

尼莫揚了揚手里的槍，“你說呢？”

大個兒解下自己的皮帶。

“褲子脫了?！蹦崮畹馈?/p>

大個兒脫下自己的褲子。

“放到地上?！?/p>

大個兒把褲子放在地上。

“轉(zhuǎn)身！立定！預(yù)備！開始跑步，不許回頭！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尼莫命令道。

我真他媽是個天才。尼莫對自己說。

直到大個兒拐過一道彎，徹底消失在夜色中，尼莫才拼了老命地往家的方向跑。

一推開門，尼莫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才發(fā)現(xiàn)全身都濕透了。

“才回來，菜都涼了?！逼拮託夂艉舻乇г沟?，“不知道今天是孩子的生日嗎？”

兒子撲上來，緊緊勒住尼莫的脖子，“爸爸，給我買了什么生日禮物？”

尼莫雙手一攤，“糟了，忘啦，對不起兒子，今天太忙了。”

兒子眨巴眨巴眼睛，哇的一聲哭出來了。尼莫連忙把他抱起來，“這么大了還哭鼻子，羞不羞！你不是一直想當(dāng)警察嗎？現(xiàn)在還想不想？”

兒子哭哭啼啼，拖長了聲音，“想——”。

“現(xiàn)在長官正式任命你為這個城市的警察，負責(zé)打擊犯罪?！蹦崮儜蚍ㄒ粯影褬屘统鰜?，交給兒子。

就好像滔滔江河被攔腰截斷，孩子一下就止住不哭了，露出笑臉。

“還不快給長官敬一個禮？”

“不許動，壞爸爸?！眱鹤幽脴寣χ崮念^，“騙子爸爸，壞爸爸?！?/p>

“警官，冷靜點，小心槍走火?！蹦崮e起雙手，裝著害怕的樣子。

“這槍是真的嗎？可以打死人嗎？”兒子好奇地盯著玩具，把弄著。

“當(dāng)然是真的了，”尼莫說，“玩的時候別把槍口對著自己哈，不到緊要關(guān)頭，不能隨隨便便就開槍的哈。警察亂開槍，就不能再做警察了，還可能會被抓起來的哦?！?/p>

兒子把槍口對準(zhǔn)窗戶?！班脏脏?！啪啪啪！不許動！不要跑！”

尼莫蹲下來，一只手抱著兒子，“來，你看看老爸，”他把袋子拎過來，“今天老爸拿著這把槍在外面走了一圈，都拿到了些什么?！蹦崮蜷_塑料袋，把東西往外拿。

“你拿著槍，他們就給你嗎？”孩子問。

“我拿著槍，他們就給我。”

“看看你怎么教孩子的，你想孩子成為搶劫犯嗎？”妻子敲了一下尼莫的頭，怒氣沖沖地責(zé)備道。

“其實爸爸是個警察，專門在外面抓壞人，這些東西是市民給爸爸的獎勵?！蹦崮忉尩?。

“爸爸真神氣?！眱鹤诱f。

“你長大了也要當(dāng)一個專門抓壞人的好警察。”尼莫一邊說，一邊對妻子擠擠眼睛。

“是，長官！”兒子敬了一個禮，端著槍，自己去玩了。

“該輪到你了?！蹦崮獙ζ拮诱f?！坝H愛的姑娘，請閉上你的眼睛?！?/p>

“你要干什么？”妻子說。

“你先不要管，先閉上你的眼睛。”尼莫說。

“搞什么鬼？”妻子閉上眼睛。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一條亮閃閃的鉆石項鏈掛在自己的脖子上，胸前一顆雞心狀的紅寶石吊墜。她的臉因為激動和羞怯變得通紅，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這是他們結(jié)婚這么多年來，第一次收到他送給她的禮物。

“親愛的，孩子的生日，也是你當(dāng)媽媽的日子。這么多年你辛苦了，沒有你這些年的辛苦付出，就沒有我們這個家的今天。我愛你。”尼莫摟著妻子。

“這得多貴啊?！逼拮拥拖骂^，摸著項鏈，喃喃低語。

尼莫捧著她的臉，“你和孩子，你們是無價的，是我的無價之寶?！蹦崮f，開始親吻她

“羞羞羞！”孩子跑過來，看著這兩個成年人?！鞍职謰寢層H嘴啦，羞不羞?！?/p>

妻子的眼里噙滿淚水，“吃飯吧，”她抽抽搭搭地說，“菜都涼了?！?/p>

就在這時，外面的雨終于落下來了，稀里嘩啦，空氣里的凝重被風(fēng)給稀釋了，被雨水沖刷了，時間變得輕松起來，空氣變得新鮮起來。妻子起身去關(guān)窗戶，尼莫說：“不，就這樣吧，一個夏天都很悶熱，好久沒下雨了，多涼快?！?/p>

尼莫一家圍坐在一起，在吃一頓豐盛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