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爸爸

  聲音滴噠滴噠,羅文,男,二十八歲,父親,在病房。

  “羅文。你不該這樣的,你知道人這一生會做很多后悔的事情,但有些事情,不能后悔,如果那種事情一后悔,那就是一輩子,一輩子的痛苦。我不想感受這樣的痛苦,你還小,還有未來,不像我?!眿寢尩漠嫶蛟谒纳希稽c(diǎn),一點(diǎn)的砸在他已經(jīng)破碎不堪的心。他看著血一點(diǎn)點(diǎn)從自己心臟落下,但路過人只覺得他只是沉默了一點(diǎn),安靜了一點(diǎn)。

  “我知道你在說什么,對不起,讓你難堪了?!绷_文站起來看著窗外剛剛法新芽的玉蘭花,皎潔的陽光下,顯得分外好看?;ㄖ澢拈L在春天,不知是因?yàn)榇禾焖运鼇砹耍€是因?yàn)樗某霈F(xiàn),春天才有了意義。他呆望半晌,突然呆呆的嘴角綻放了一個小小的微笑,他是真的很喜歡這束玉蘭花開,他是真的覺得,很美。

  哪怕玉蘭花的周邊都是死亡的氣息,他也不曾改變半分它應(yīng)有的美麗??蔀槭裁慈瞬豢梢裕獮榱宋磥肀疾ㄟ^去遺憾呢,因?yàn)檫^去有沒帶走的人嗎,還是說那句我愛你我還是沒有說出口,那句留在喉嚨里的話,就成為了,沒有人再遇見的美麗。

  愛是美的,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就如現(xiàn)在的玉蘭花一樣。媽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卻獨(dú)獨(dú)望向了那束,孤獨(dú)的玉蘭花開。

  “媽,你看,很美。爸爸那年待我去公園,那年的花也是這樣的美。爸爸,他還是個好爸爸的?!边@些話羅文沒有說出來,他只是看著玉蘭花。

  走到父親的病房外,老人形容枯槁,渾身插滿了管子。沒人知道,那是什么樣的痛苦。沒人知道,那個病房里的時間,是那樣的緩慢,又那樣的稀少。

  少到羅文不敢離開醫(yī)院,他怕來不及。他怕,來不及。他一生都害怕錯過,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他父親,這次,時生離死別,這次,是一個關(guān)于愛與和解的故事。

  他愛他,所以他才會那么恨。每次夜深人靜,看向空掉的啤酒瓶,他都會想起小時候父親拉著他的手,去公園找別人落下的風(fēng)箏。那時候父親的手很大,父親的手粗糙,但撐起來他的童年。

  他的童年記憶,一直都有關(guān)于快樂自由,那是一雙大手的偉大,那是一雙又一雙爸爸的大手,支撐起來的人生。



  羅文站在病房外,看著那張臉。他慢慢笑了,他看到了兒時高大的父親跑向自己,陽光,父親,公園,是他有關(guān)于童年的全部記憶。那天的玉蘭花,也開的和今天這樣美麗。只是陪他看花的再也不是那個人了。

  他的淚水突然奔潰,他的雙手緊緊握著,他皺著眉頭看著父親。媽媽走過來,他冷漠的扭過身子離開病房門口,媽媽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嘆口氣推開病房的門。

  媽媽看著父親蒼白的臉說道:“我恨了你一輩子,恨你很多。恨你情人節(jié)從來不會買花,恨你外出聚餐從不會主動夾菜,恨你看向我的時候從來不夸獎我的新發(fā)型。說到底,還是愛多一些。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做飯,做你愛吃的,最后吃一次老婆子的飯。到了那邊,你要記得不要和別人的女人說話?!闭f到這里站在門外的羅文已經(jīng)泣不成聲,媽媽微微笑了一下說道:“算了,你找一個吧。你這個脾氣,別人也受不了你。而且,你一輩子也沒和你愛的女人在一起,辛苦你了。有時候看你努力憋出幾個好詞夸我的時候,看你被我罵了跑去買玫瑰花的時候我就心里暖暖的,畢竟一個不愛你的人能做到這樣子,不容易?!眿寢屍鹕韼桶职值啾蛔樱赣H看向母親。母親微微一笑說道:“你以為我真的很傻嗎?你愛她的樣子,我見過。放心吧,我不怪你。我只是覺得,你們也蠻不容易的,到最后也沒能在一起?!闭f完母親靠近父親的耳邊,慢慢的說道:“我其實(shí),我早就喜歡上你了。”

  話音沒落下,父親走了。羅文的世界瞬間空了,他的重心不穩(wěn),看著那雙永遠(yuǎn)閉上的眼睛,看著母親抽泣的背影,他溫柔的把醫(yī)生護(hù)士攔在門外。那是母親最后的溫柔,那是他們,最相愛的時候。







  父親可能也想說他也愛上了她,在她笑著對他說話的時候,在她對他發(fā)火的時候,在她明明紅了眼眶還笑著說沒事的時候,在她看向他時滿眼都是他的時候。只是他再也沒有辦法伸手擁抱他的愛人,也再也沒機(jī)會把那句話說出口讓對方知道了。

  我們總在錯過,我們總是學(xué)不會表達(dá)愛,我們總是要在徹底失去后,才學(xué)會了愛??墒?,如果失去的人,是我這一生唯一想愛的人呢,可是我不想再愛別人了呢??墒侨绻疫€是不會愛呢,我只是,很會,愛你呢。

  羅文坐在病房里,父親的位置已經(jīng)成為了空氣。媽媽回家了,他給媽媽說出去抽煙。大家都知道他在撒謊,但都沒有拆穿,他需要這樣的時刻,和他的父親好好說話。

  他在父親的病房抽了一夜的煙,到最后也沒說一句話,只是留了一地的煙頭。

  從此他沒有了父親,從此那雙支撐他童年的粗糙大手,只有夢里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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