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chǎn)房外，一個中年男子正坐在長椅上，焦慮不安地搓著手。他的媽媽就坐在旁邊，手里抓著一袋紅雞蛋。這是這兒的風俗，家里生了男孩，就要把煮好的雞蛋染紅，分給產(chǎn)婦和親戚吃，算是沾沾喜慶。

終于，產(chǎn)房里傳出了消息，一個護士走出來，問，“周潔的家屬在哪里？”

“在這在這！”中年男人和他的媽媽連忙站起來，迎了上去，兩雙眼睛滿懷期待地看著那個護士。

“恭喜你，是個女孩。”護士說這句話的時候并沒有什么表情，或許是每天見過太多新生兒的關(guān)系，“恭喜”這兩個字就像例行問候一樣，再也投入不了什么感情。

中年男子和他媽媽臉上也沒什么歡喜的表情，看起來倒像是失望和不甘，男人看也沒看一眼被推出來的妻子，轉(zhuǎn)頭就走。他媽媽倒是瞧了一眼兒媳，說，“沒用的家伙，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比缓筇嶂t雞蛋急忙跟在兒子身后走了，嘴里還安慰道，“沒事，等她恢復好了讓她再懷一個，總會生出兒子來的?！?/p>

護士看著走掉的兩人，嘟囔著，“怎么還有這種人？”

而產(chǎn)婦看著頭也不回的丈夫，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周潔是家里第二個姑娘，她爸爸原想要個男孩，沒想到第二胎又是個女孩。

從小她爸和她姐姐就不待見她。她爸爸氣她不是個男孩，她姐姐覺得她多余，認為她的出生分走了爸媽的寵愛。

可出生豈是自己能決定的呢？幸好她的媽媽還愛著她?？砂职殖Ｒ驗槎ド藗€女孩的關(guān)系和媽媽吵架。

因為礙于政策不能再生，而爸爸在機關(guān)單位里上班，更不敢偷生，于是總埋怨是她媽媽讓他這一脈斷了后。

后來爸爸媽媽終于離婚，姐姐跟了爸爸，她跟了媽媽。媽媽總說是因為自己嫁的不好，讓她以后擦亮眼睛嫁個好人家。

她便說自己不想結(jié)婚，這樣就不會遇到爸爸這樣的人，可媽媽卻說，她若不嫁人，她死了都合不上眼。女人一定要嫁人，不嫁人怎么行呢。

后來她高中畢業(yè)，和媽媽商量著要不要上大學。媽媽說，“上，一定要上。”他們這兒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女孩的學歷越高，結(jié)婚時給的彩禮錢就越多，仿佛女孩們辛辛苦苦讀高了學歷，就為了結(jié)婚時能多拿一些彩禮錢。

在一些給兒子挑媳婦的父母眼里，那些女孩就像是菜市場里明碼標價的菜，學歷就是身價。家里有些錢的，就給兒子相個學歷高的，家里沒錢的，就找個學歷低的。

但那些女孩的父母，又何嘗不是再用車和房，來衡量那些男孩？婚姻早已不單單是因為愛情，而是物質(zhì)的衡量和對比。

大學畢業(yè)后，周潔就通過相親結(jié)了婚，丈夫是親戚介紹的，說他人老實，工作也好。兩人見了幾面就結(jié)了婚。

婚后，她就和丈夫、婆婆住在一起，房子是原有的老房子，婚前簡單裝修了一下，就算婚房。公公死的早，婆婆就和丈夫相依為命。兩人結(jié)婚后，婆婆讓出她一直住著的主臥，搬到次臥去了。

公公還活著的時候，他是一家之主，他死后，這個位置就讓給了丈夫，他掌握著家里的話語權(quán)，連婆婆也聽他的，家里大事小事全由他做主。

她第一次懷孕時，丈夫讓她辭了工作在家待產(chǎn)。周潔雖不情愿放棄這個她好不容易才轉(zhuǎn)正的工作，但也敵不過丈夫、婆婆日夜不停的勸告。

“女人家在外面做什么工作？在家里好好生孩子，帶孩子才是，有我兒子養(yǎng)你還不知足？就你那工作能賺上多少錢？能養(yǎng)活這個家嗎？女人啊，這輩子還是要靠男人。你在家里什么活也不用你做，你只要安心待產(chǎn)就行?！?/p>

周潔最后還是辭掉了工作，每天呆在家里吃婆婆燉的那些補品，和生兒子的偏方?？赡呛⒆舆€是流產(chǎn)了。

醫(yī)生說是她吃的東西里，有對胎兒不利的食物?？善牌乓豢谝Ф歉龥]關(guān)系，一定是周潔自己亂吃了什么東西。婆婆說，大家都吃那偏方，怎么別人都沒事，偏偏你就出了問題？不是你自己亂吃壞了東西，就是你肚里懷的不是個男嬰，終歸還是你那肚子不爭氣。

自此之后許久，她都沒有懷上孩子。婆婆天天念叨著鄰居家的媳婦，多么多么爭氣，一胎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她當年又是如何懷上她的丈夫，把他生出來延續(xù)了他們家的香火。每次一說起這事婆婆臉上就滿是自豪，好似她這輩子做的最偉大的事，就是生了個兒子。

因為總是懷不上孩子，丈夫?qū)λ查_始冷淡起來，每次房事都草草結(jié)束，似已不想再在她身上浪費過多的時間。婆婆見她丈夫都對她如此，對她態(tài)度更是惡劣，仿佛她是頭只會吃草卻擠不出奶的奶牛。

吃飯時，婆婆總要敲著碗，說，“吃吃吃，也不見你吃那么多能懷上個兒子?！笨蓱z那婆婆自己也是個女人，卻從未站在兒媳這一邊想過。

丈夫任由婆婆對她言語羞辱，似乎毫不在意。婆婆在外面口無遮攔的說，自己媳婦和兒子結(jié)婚這么多年，蛋都下不來一個，怕是已經(jīng)不能生了。她攛掇著兒子和周潔離婚，周潔也早已對這個家心灰意冷，可就在這個時候，她卻懷上了孩子。

丈夫一下子對她殷勤起來，又開始叫起她的小名。婆婆也每天樂呵呵的燉著補品，一見到熟人就說，“我家媳婦懷了個男孩?！?/p>

可周潔早已看清他們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她肚里的孩子，她算什么呢？一個生育工具？

她想打掉孩子離婚，可婆婆和丈夫堅決不同意，婆婆在家門口撒潑般哭鬧著，說這媳婦要害死自己的小孫子，讓大家都給評評理。

丈夫甚至叫來了她的媽媽來勸她，媽媽苦口婆心的說，“你現(xiàn)在年紀也不小，本來年紀大就不好嫁人了，你這離過婚的還有誰會要？難道要去嫁給比你大上十幾二十的老男人嗎？你說你現(xiàn)在也沒有工作，離了婚怎么養(yǎng)活自己？”

周潔哭著說，“媽，我不結(jié)婚了，我就是去洗碗刷盤我也會養(yǎng)活自己的?！?/p>

“胡說八道，哪有女人不結(jié)婚的，你現(xiàn)在就是因為沒和他生下個孩子，所以婆婆才對你不滿意，等你生完孩子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媽，我不想生，我不要孩子了?！?/p>

“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你這好不容易才懷上，拿掉的話，搞不好以后都懷不上了，生下來吧，生下來好好過日子，以后你就能指望孩子給你養(yǎng)老了?！?/p>

“媽……”

“好了，別說了，來，把這碗安胎藥喝了?！?/p>

最后周潔還是妥協(xié)了，婆婆沒再給她吃些生兒子的偏方，肚里的孩子總算平安懷到了十月。懷孕的時候，周潔特別想吃辣的，可婆婆說酸兒辣女，不讓她吃辣的也就罷了，還逼著她吃酸的?？芍軡嵰宦劦剿嵛毒拖胪?，但婆婆還是把那些酸溜溜的食物塞在她的手里，還說，“會吐就對了，吐的越厲害說明你肚里的孩子越強壯，我懷我兒子的時候吐的就特別兇，結(jié)果一生出來，果然是個男孩，來，快把這些東西吃了。”

懷胎的這十月里，婆婆一廂情愿的給周潔吃了許多，她自認為對孩子有好處的東西。終于有一次，周潔忍無可忍的對婆婆說，她再也不想吃那些東西了?？善牌艆s把臉一拉，“你吃不吃無所謂，關(guān)鍵是要給我孫子吃?！敝軡嵪氲蕉亲永锬莻€無辜的孩子，最終還是把那些東西都吃了下去。

難以想象這度日如年的十個月，她是如何熬下來的，或許是對這個家庭僅存的一點僥幸，或許是為了肚里的孩子。

她終于捱到了進產(chǎn)房，一番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她產(chǎn)下一個可愛的女孩?？僧斔雷约荷氖莻€女兒時，整個身體卻止不住打著寒顫，像是掉入一個新的噩夢。

最后護士推著她出來時，她看著轉(zhuǎn)頭就走的丈夫，此時還對她惡語相加的婆婆，她想起自己那剛出生的女兒，想起了媽媽，想起了自己，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