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以為，當一個公司開始依靠削減員工福利，明里暗里要求大家九九六（九點上班九點下班一周六天工作）甚至九十六來壓縮成本的時候，基本上可以判斷這家公司已經(jīng)大勢已去，即使仍能靠著既有成績吊命，也難再成大事。固然這是一半吐槽一半抱怨，但與其他同行閑聊時，大家的觀點大抵也相去不遠，所以也許可以當做是一種經(jīng)驗總結(jié)。

只是純粹的經(jīng)驗總結(jié)并不能讓我滿足，我總想找到更理論的說法，更清晰說明為什么當一個公司開始這樣做的時候，他就是進入了向下滑落的下行通道。

昨夜加班接近通宵，到家時已經(jīng)凌晨4點有多，今天果斷向老大請假一天在家睡覺。惡狠狠地睡了十一個小時醒來，先前的問題豁然開朗。

我進現(xiàn)在的這個項目組不過十天時間，已經(jīng)至少三次接近情緒崩潰。強烈的無力感、無能感和無價值感壓迫著我的胸口，令我?guī)缀趺恳惶於荚趹岩勺约汗ぷ鞯膬r值和生活的意義。我所能安慰自己的也不過是對自己說“我現(xiàn)在只是在賈吉爾擦水晶玻璃，等存夠了錢，我還是要去金字塔的”，這種話就像水晶玻璃店老板的麥加之旅一樣，雖然忽近忽遠，但好歹是個安慰。只是等安慰的效力過了，我仍舊要受著無力感和無能感的煎熬。

今日一覺醒來，卻意識到，我所感受到的強力的無力感和無能感，并非我自己的感受，而是公司諸位大佬們通過明示暗示的加班要求、削減福利、夜晚巡視公司加班情況，把他們的無力感和無能感轉(zhuǎn)移到了我們的身上。

如是，也就解開了我之前的困惑：為什么當一個公司開始依靠削減福利強制加班來壓縮成本的時候，它就進入了下行通道。

答案是，因為當公司開始采取這些措施的時候，說明高層已經(jīng)開始試圖將自己身上的無力感和無能感向外投射轉(zhuǎn)移——換句話說，高層既找不到發(fā)展的方向，也扛不住發(fā)展的壓力，同時對自己所處的境遇以及自身的情況也缺乏清晰的認知。高層一旦茫然失措，往往就會把自己的壓力投射給做具體工作的人員，這種強行加壓的結(jié)果是讓辦事的小弟們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消耗大量精神力用于對抗壓力，更難專注于工作內(nèi)容。最終，整個公司就像燃料接近耗竭的火車頭，只能靠著慣性沿著不知道是否完好的軌道繼續(xù)滑行，直到熄火或是出軌翻車。

不禁又想起最近風口浪尖上的衡水中學和衡水二中。

衡水是個除了高考工廠之外，人們鮮少注意的地方，無論是工業(yè)農(nóng)業(yè)商業(yè)服務(wù)業(yè)，這里似乎都不算發(fā)達。這就意味著，每個人，特別是普通人的生存壓力，非常巨大。當父母輩無法承載這種壓力的時候，他們的選擇就是將壓力轉(zhuǎn)移投射給孩子。他們?yōu)槭裁床蝗ピ噲D為考生減壓呢，很簡單，因為這些壓力本來就是他們自己承受不了之后轉(zhuǎn)移投射出去的，怎么可能再扛回來呢？

言已至此，作為一個底層員工，面對公司高層投出來的這些壓力，我是不是就別無選擇只能幫老大們扛住呢？

顯然也不是的。

既然我已經(jīng)意識到，這種無力感和無能感并非由我而起，那么我就可以選擇不接受這種感覺。我可以了解老大們處于嚴重的焦慮之中，但我無需接受這種焦慮。我選擇安心做好我自己的事情，在可以拒絕無理由加班的時候，找各種大家都能接受的理由拒絕（直白地說出“老子就是不想加班”這種事情，比較傷害彼此感情，所以還是稍微委婉一些好了）。

就把自己當做是江心的磐石，風吹雨打時，我或許會有所感應(yīng)，但我無需因為外界的風吹雨打，就方寸大亂，失了自己的本心。

如此，壓力轉(zhuǎn)移的過程，就讓它停止在我的面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