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 ?石板大街上忽然出現一個人。青衫小褂,翠綠的百褶裙,像出塵離染的荷葉。輕移蓮步,款款而來,如墨的秀發(fā)披在肩上如湖水瀲滟。
? ?但那爛茄子似的鬼臉卻與這清新脫俗的著裝,顯得格格不入。
? ? 一雙吊眼角在燒爛的皮膚里睜開了一條縫,額頭上的大膿瘡冒著黃水,塌鼻子,大豁嘴,那密集的疤痕初愈,還隱隱可見皮下腥紅血肉,說不出的觸目驚心。
? ?她緩慢的走在長街上,所過之處畫面都定格,聲音全都靜下來,連孩子的哭聲都被嚇得戛然而止。
? ?直到她走出好遠。身后的人才忍不住唏噓。
? ?她也是美過的。明眸善睞,秋水芙蓉,她不但人美,歌也美。從她喉嚨傳出來的聲音如黃鶯出谷,時而清脆嘹亮,時而婉轉悠揚。她出口成章,歌詞雅俗共賞。這樣一個妙人吸引了十里八鄉(xiāng)的男女老少。她的家,門庭若市,慕名而來的人都期盼著與她學歌,對歌。
? ?她飽讀詩書,愛老憐貧。她的歌唱出了窮苦人的心聲,街頭巷尾都傳唱她的歌。真可謂遐邇聞名。
? ?二
? ?這位美麗姑娘的事被人津津樂道,自然而然的便傳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 ?有心人便指這縣城里最大的財主莫秋谷,莫秋谷名字挺文雅,長得也白面豐頤。但要知道,有時候眼見不定為實,以貌取人不可取,道貌岸然,衣冠禽獸比比皆是。
? ?莫秋谷原本是個破落戶,因機緣巧合發(fā)了點小財。本就是奸詐之人,有了銀錢助力,就順風順水的發(fā)跡起來。如今是縣里的地頭蛇,管些公事,混得是風生水起。
? ?他著手調查這姑娘的來歷,知道她叫劉三姐,父母雙亡,跟哥哥嫂嫂住在一起。他為了證明傳言屬實,便去劉三姐經常唱歌的江邊,他不但聽到了,還看到了——那含笑佇立在山光水色中的姑娘,真是冰清玉潔,美麗絕倫。
? ?他要娶她,雖然他已經有九房姨娘。他著人抬了聘禮,去劉家提親。
? ?那天劉家哥哥沒在,只有嫂嫂在家。當看到那兩臺箱子的金銀珠寶,她已措不開眼,早把莫秋谷,欺男霸女,蹂躪鄉(xiāng)親的事拋置腦后,她慌忙把聘禮的文書收下,生怕慢一步那真金白銀插翅膀飛走了。
? ?等劉三姐與哥哥回到家時,這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 ?劉三姐尋死覓活,可哥哥一向對老婆言聽計從的。
? ?劉三姐毀婚無望,她決定逃跑。趁著夜深人靜,哥哥嫂子熟睡時悄悄推開了家門。
? ?誰知墻外面并不安全,莫秋谷怕她逃,早已派人盯著院里的一草一木。劉三姐剛跑出巷口,就有十多個人舉著火把追了出來。
? ?劉三姐并不怕,那些曾經仰慕她才華的人一定肯伸以援手。她拐過幾個巷口,敲響了一扇門。門縫里原本透出的昏黃燈光,倏地滅了。劉三姐只覺得喉嚨里卡了一根刺。她跑向下一家……
? ?那些人追出來的時候,縣城里熟睡的人早就被吵醒了。他們都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可是誰也沒有為劉三姐開那扇門。他們選擇性遺忘劉三姐幫助他們的事兒,他們忘了因為劉三姐的歌,上面的當權者為他們減免賦稅,他們忘了,什么都忘了。劉三姐教孩子讀書寫字,劉三姐為孤老縫補衣衫,劉三姐幫那些老嫂子們洗衣掃地……這一切記憶都被這黑漆漆的夜吞噬了。
? ?他們記得,知道,不論誰,得罪了莫秋谷誰就別想有好日子過,家里的田可能就保不住了,男人們放的幾頭牛,隔天就會出現在屠宰場里,他們怕,他們在無人看見的地方瑟瑟發(fā)抖……
? ?身后的人越來越近,火光越來越大。
? ?劉三姐絕望了。
? ?她站在江邊的谷堆上,點著了它。
三
? ?劉三姐沒死,老天沒有收走她的命。
? ?但她漂亮的臉蛋卻毀了,可這何嘗不是一件幸事?至少莫秋谷不會再娶她了。
? ?劉三姐要走,她沒和任何人告別,只是穿了最漂亮的衣服,走在這長街上。
? ?走過她熟悉的青瓦紅墻,踩著她走過無數遍的石板路。在暮色四合時離開了家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