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娘子提著菜刀坐在門檻上,眼睛盯著遠方出神,那該死的一時半會肯定不會回來了,但剛才的氣還是順不了,又無可奈何,只能不分好壞地亂罵一通。又想起他可能已經在麻將桌前逍遙起來了,氣又不由自主地漲了三分,恨不得真的砍他兩刀。
坐著坐著,天色竟然就不早了,看見昏黃燦爛的晚霞,那里面好像有無數(shù)個人在演戲,像放電影一樣……白娘子站起來,一時竟然忘記自己怎么會坐在這兒。拿起菜刀,走進廚房,開始收拾起晚飯來。
拍了兩條黃瓜,燙了些藕,切了些肉片炒了花菜,又去院子里摘了條絲瓜燒了湯。饅頭是現(xiàn)成的,熱一下就好,但她還是燒水煮了面條。收拾停當,把菜飯都端上桌子,那個該死的像是聞著味了一樣回來了,也不打招呼,拿起筷子就吃起來。
白娘子看著飯菜出神,那該死的呼嚕嚕喝面條的聲音也沒能吸引住她的眼光。當她回過神來,該死的面條已經是第二碗了。
“你這該死的,真是沒腦子,那樣的浪蕩小子,你借錢給他就是害了他,能好吃懶做靠借錢過一輩子嗎,就是你親兒子也不能這樣啊……我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你們家,辛辛苦苦地伺候老的小的,眼看著都老了,你還來氣我……”白娘子看見他吃的差不多了,氣又升上來,開始講道理,說著說著又覺得自己委屈,開始嘮叨起來。
那該死的也不答話,自顧自地吃著,偶爾沖著白娘子干笑一下,然后又埋頭吃飯。不一會吃完了,自己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放,又出門去了。
白娘子吃的不多,盡力想把吃飯的時間拉長,這是她難得安靜的時候。也不知道吃了多久,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白娘子開始收拾桌子,又去廚房里面燒水。后院四五十頭豬已經開始抗議了。
等這一切都忙完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那該死的在家四周巡視一圈后就睡下了,白娘子滅了燈很快也睡著了。
日子就這樣地過著。
村里人都佩服白娘子,因為她可以一個月不出門。沒人知道為什么?!八剑褪菫榱怂藕蚣依锬切┴i老爺和楊老爺,一心就鉆錢眼里去了”、“她那人脾氣太古怪,不愿意接近人”、“外地人嫁過來的,不都是這樣嗎?”、“窮慣了,怕出來丟人?!薄澳鞘且郧?,現(xiàn)在她可是村里數(shù)得上的有錢人”……
白娘子之所以叫白娘子,跟她不愿意出門沒有任何關系,只是因為她姓白,嫁過來的時候,電視里正流行《新白娘子傳奇》。白娘子那溫柔典雅,而又法力無邊,簡直跟菩薩一樣的形象深入人心,剛好遇到一個姓白的大姑娘,莫名其妙地就給安排了這個外號。
白娘子嫁過來的過程卻不像電視里面那么精彩,與其說是嫁人,不如說是逃命。
白娘子的娘家在五百里外的地方,山清水秀,但就是不能養(yǎng)活人。把年老體衰、病入膏肓的老父親服侍到咽氣之后,家里再也待不下去了。老父親已入土,白娘子在父親的墳前磕了幾個頭便毅然決然地離開了。
當時的心情,多年之后,白娘子只在一次喝醉了酒后說過。
白娘子要投奔的人是自己的親哥哥,幾年前倒插門在這里。即便比老家的日子好過,也不可能多養(yǎng)活一個人,哥哥為妹妹選擇的出路便是找個人把她嫁了。
于是,便遇到現(xiàn)在這個該死的了。該死的家里也不好過,兄弟六個,也沒吃過飽飯。見了一面之后,白娘子就同意了。一是知道自己沒有多少選擇,二是見面時,該死的眼神里面也都是惶恐和不安,局促的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都是窮苦人,比較門當戶對。
躲在漏風的房子里,該死的總是把自己摟的很緊,被子也都往自己身上掖,白娘子覺得很好。窮不可怕,只要兩個人好好干,日子也再壞不到哪里去了。
一年兩年就這樣過去了,破房子變成了新房子,家里人也多起來,娃娃們一個個長得水靈靈的。在那個該死的呼嚕嚕地喝面條的時候,白娘子對著他說:“我覺得你把胡子理了后還真是個帥小伙子,我們家丫頭都隨了你,長大了肯定好看。”
說這話時,十年已經過去了。
白娘子不愛出門是有原因的,那次和村里的幾個男人多說了兩句話,被幾個婦女嚼舌頭成偷漢子。白娘子氣不過,從家里提著菜刀就去找那些無聊的婦女理論。那些娘們哪里見過這樣的陣勢,拔腿就跑,關上大門都不敢出來。白娘子在爛嘴子的娘們家門上每戶留下三道刀印,之后白娘子就更少出門了。用白娘子的話說,和她們坐一塊就是浪費時間。
其實,因為一次生病,舍不得錢去看,導致白娘子的聽力越來越弱,一只耳朵已經聽不見了。她又不想讓人遷就,很多時候就自己呆著,該死的出去做活的時候,就一個人收拾家務,偶爾出出神。
說起這個該死的,白娘子除了一些不滿意以外,都是滿意的。到底有哪些不滿意的,白娘子一時也說不出來。
剛結婚那幾年,兩口子把所有的心思都給了那幾畝地,緊緊巴巴只夠一家子吃的。沒幾年國家放開了政策,該死的第一個承包了后山,炸石頭、運石頭,沒幾年就不一樣了。那時候,白娘子沒覺得這個該死的有多好,只是看見他光著脊梁一個人鉆眼、點炮、炸石頭,又一個人抱著石頭一塊塊地裝車,灰頭土臉地回到家倒頭就睡,心里就疼的很。那種疼是鉆心的,是隨著心疼整個人都被揪著的,有時候眼淚會不由自主地掉下來,有時候又會不由自主地笑。
最讓白娘子心疼的是這個該死的翻車了。
那天,該死的被人用擔架抬回來,一動不動跟死了一樣。白娘子眼前一黑,差點栽倒,覺得天一下子塌了,比老父親死的時候還難受。想哭哭不出來,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么,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竟然在心底暗下決心,就守好這個寡,再苦再難也要把兩個孩子撫養(yǎng)成人。
幸好,并沒有大礙。拖拉機翻了,萬幸沒掉進溝里,只是車頭滾燙的冷卻水全潑在了腿上,兩條腿被燙壞了一大片。被抬回來的時候,該死的因為太困了,竟然睡著了。那被開水燙的地方那么痛,竟然抵不過他的瞌睡。
白娘子知道后,真恨不得上去錘他一頓。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白娘子開始搞起了養(yǎng)殖,幾十頭豬,十幾只羊,這一下子就養(yǎng)了快二十年。
該死的燙傷很嚴重,在家里躺了一年,傷好了之后,白娘子死活不讓他再上山。很長一段時間,一家人的生計全在白娘子身上,她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機器,每日高強度地運轉著。太累的時候,也會坐下來呆呆地看會天,回神后又繼續(xù)忙碌著。
白娘子對該死的照顧,還不止這些。最出名的一次是該死的因為打麻將跟別人拌嘴,差一點就要動起手來,孩子們回來報信說爸爸要跟別人打起來了。白娘子二話不說,提著菜刀就出去了,到了地方,一把將該死的拉到自己身后,舉著菜刀就要砍人。那吵架的人哪里見過這樣的陣勢,本來也不是什么大事,圍觀的又趕緊打圓場,才勸解開。
回到家,知道是因為打麻將惹出的事,白娘子坐著不說話,朝自己臉上打了幾巴掌。因為這該死的會打麻將,全是白娘子教的。養(yǎng)傷期間,看他實在無聊,便教會了他打麻將。這該死的還真聰明,一學就會,而且技術還相當好,但即便是贏多輸少,白娘子還是很討厭他打。
“菜刀白娘子”的名號在村里傳開了,除非誰家有事需要忙,更少看見白娘子的身影了。
白娘子除了伺候那些豬老爺,倒也不會寂寞,那該死的不認識字,但總會偶爾帶回一些書或者報紙回來。空的時候,白娘子便讀起書來。雖然沒上過幾天學,但父親是私塾先生,小時候認識了一些字,雖然讀的磕磕絆絆,消磨時間也夠了。
兩個人都吃了沒有文化的苦,沒少受難為,別人家孩子上完初中就領回家了,他們兩口子硬是逼著倆孩子上了大學。
女兒上高中時,嫌他們倆太苦,不想上學,白娘子愣是用菜刀架在脖子上把孩子送到學校。老師嚇的臉都青了,差一點叫來警察??粗⒆舆M教室,白娘子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校園里,衣服上還帶著豬糞的婦女,提著菜刀,頂著全校人的目光,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像一個沙場得勝的將軍。
白娘子不喜歡出門,倒喜歡人來。不管是親戚或者鄰居,總會熱情到人家不好意思。非但要安排吃最好的、喝最好的,走的時候絕對不讓空手離開。特別是那些子侄們,都喜歡賴在她的跟前,但要是誰考試不及格,或者干了壞事,白娘子肯定會臉一沉,拽出那把白晃晃的大菜刀來……
白娘子出神的時候越來越多了,兩只耳朵基本都聽不見了,配了助聽器,效果也不是很好。那該死的除了偶爾帶些報紙和書回來,基本不和她說話了,白娘子知道是因為和自己說話太費勁。耳朵不太好,眼睛也越來越不好使了,手機上能看到的新聞更多,也更及時,但更重要的,是能和外地的孫子孫女視頻、說話。她知道,孩子們都不太愿意和她說話,太費勁,但她卻不能像躲開鄰居一些躲開他們,也不想和他們靠的太近。
白娘子學會了用手機拍照,不斷地把她見到的東西拍下來,發(fā)給孩子們。
……
白娘子出神的時候想,這些年都是怎么過的呢,一天一天的,可想來想去,也沒有想出什么?!叭税。煤没钪筒诲e了”,父親臨死時候說的話,白娘子一直記著,現(xiàn)在想起來,也確實就是這么回事。
不過,一天也沒有太多時間浪費,幾十頭豬和十幾頭羊早占去了大半,地里的莊稼又分去了她部分的心思,還要定時地給該死的做飯,忙忙叨叨的。
天剛放亮的時候,白娘子就起床了,日子又周而復始起來,總也沒個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