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妮媽媽,興寧中學在哪兒呀？這個學校怎么樣？”當我下班回家，左手拎菜右手拿包急急忙忙打開防盜門的時候，嘟嘟奶奶在身后叫住我。

“興寧中學很好呢！是寧波初中部的名校，在鄞州區(qū)學府路１號，離我們這有點遠，怎么啦？嘟嘟要考興寧中學？”

“考上了，成績出來了，２４個考生參加考試，５個錄取，嘟嘟錄取了興寧，她分數(shù)排第一，但是沒報寧外呢，有點可惜?！?/p>

“祝賀嘟嘟！也祝賀嘟嘟奶奶，嘟嘟取得好成績，奶奶功不可沒呀！嘟嘟要住校了吧，奶奶很舍不得吧！”

“沒有舍不得，聽嘟嘟爸爸說要到那邊租房子，照顧?quán)洁??！?/p>

聽她介紹自己孫女的興備之情，我不住地點頭，也為她高興，畢竟遠親不如近鄰。嘟嘟是我家三樓的小鄰居。今年１２周歲，參加了提前批的小升初，名額鎖定興寧中學。

嘟嘟奶奶是從海鹽農(nóng)村來的。嘟嘟的爸爸大學畢業(yè)后在寧波安居落戶。有了嘟嘟后，奶奶過來照顧孫女兒，在這個小區(qū)一住十幾年。每當嘟嘟在樓下玩耍的時候，一定會看到“跟屁蟲”奶奶。我每天送女兒上學的時候會遇到她送嘟嘟上學，上班時又?？吹剿I菜回家。下班的時候遇到她，她一般是吃好了晚飯帶著孫女出門散步。

嘟嘟奶奶保留了農(nóng)村人的任勞任怨、勤勞樸實。她常坐在樓道角落里織羊絨衫（給全家）、做手工布鞋。還給上班的媳婦準備好午飯便當。她把小區(qū)里長滿雜草的花圃進行了開墾，一年四季種上各種時令小蔬菜。每年的五月我都能見到長勢喜人的一條條嫩黃瓜。有時我就站在黃瓜架前看黃瓜，也聽嘟嘟奶奶講她的種瓜經(jīng)：弄個痰盂，每天讓嘟嘟早上小便后，發(fā)酵到下午，然后再澆菜。有機黃瓜長出來的第一條，一定給嘟嘟媽媽嘗嘗鮮。外面買不到這么新鮮口味。黃瓜很暢銷，媳婦幾乎每天一條新鮮黃瓜。嘟嘟奶奶很得意地講，她講話很大聲，平常老遠見人會微笑打招呼。她每次看到我，都要跟我講幾句閑話。偶爾還會長段地講講她的家事。

她說她兩個兒子都很爭氣，全是名牌大學畢業(yè)。大兒子去了北京，大孫女出世后，老頭子去了北京照顧大孫女。她在寧波照顧小孫女。大孫女多大歲數(shù)她們老倆口就分居多少年。兩位老人兩地各自照顧一個孫女。大兒媳現(xiàn)在是清華大學的教授。“不過，教授書讀多了有點傻，還不如我這個文盲”。嘟嘟奶奶如是說：“有高學歷的人不一定有愛心，撐起溫情人倫關(guān)系的不一定是有知識的人”。她暑假帶嘟嘟去北京看老頭子，大媳婦很不開心，要爺爺奶奶對調(diào)照顧孫女。因為相比較下，奶奶情商更高，比爺爺更會照顧孩子、洗曬、做家務(wù)各種細節(jié)也更妥帖些。嘟嘟受到的照應(yīng)明顯更占優(yōu)勢。嘟嘟奶奶說她返回寧波前拉著媳婦的手好好地開導了大媳婦：“家里因為她，有了書香。但是讀了書的人更應(yīng)該懂得做人的道理，做人做事不應(yīng)該太計較。老頭子也不容易呢；被人服侍一輩子，有了孫女，這么大年紀還老年漂。南方人到北方生活，多少不適應(yīng)？大大小小家務(wù)買菜做飯洗碗打掃收拾送受孩子，事情小責任很重大呢。怎么能挑三撿四呢？老頭子知道了會很傷心的”。嘟嘟奶奶說起來一臉的真誠與篤定。她說大媳婦對她很服氣。

我有次跟嘟嘟奶奶提及：中國的婆媳頭系是世紀難題，不容易相處好。她說，“很對。共天下容易，共屋檐難。但是我自有方法，我就是一門心思要搞好婆媳關(guān)系，關(guān)系難處，我卻處好了，才是真本事。媳婦也是來自外地，家和萬事興，我們沒有本地人具有的優(yōu)勢，更應(yīng)該搞好家庭關(guān)系”。

“老年漂”的嘟嘟奶奶常常說她是文盲，但是我卻覺得她對待生活有大智慧。嘟嘟奶奶有次很鄭重地叫我?guī)鸵粋€忙。說小區(qū)清潔工的小孩子，小學讀好，初中不要讀了，讓我勸勸。我暗暗吃了一驚。因為我跟小區(qū)清潔工幾乎沒有任何交集，根本不了解情況，沒法勸。嘟嘟奶奶說著海鹽牌普通話，讓我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末。清潔工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初中沒讀完，打工去了?，F(xiàn)在小兒子也不想讀書了，就覺得上學沒意思。嘟嘟奶奶一定讓我?guī)兔ψ鲎銮鍧嵐に枷牍ぷ?。我圍觀了嘟嘟奶奶做清潔工一家思想工作的現(xiàn)場：“真是罪過，噶小小人不去讀書，沒用場！現(xiàn)在是學習型社會，沒文化不行，無論如何讓小人去讀書！我兒子高考第一次沒考上也想出來打工，我堅決反對。不能只想著眼前，要眼光長遠，沒有文化基礎(chǔ)很難適應(yīng)社會發(fā)展。有文化學什么都很容易?！鼻鍧嵐さ暮⒆雍髞硪廊粵]去上學。但我知道嘟嘟奶奶是真正熱愛小區(qū)的主人。

嘟嘟奶奶的言行讓我重新審視現(xiàn)在某些人掛在嘴邊的“拚爹拚媽”。我雖然一直覺得個人努力個人奮斗很重要。有了個人努力再“拚爸拚媽”當然錦上添花。但這樣的奶奶言傳身教告訴我其實是在拚世代積累。一個家庭有這樣的老人，還有什么畏懼？我知道，每個城市都有無數(shù)個這樣的老人。因為改革開放，我們是背井離鄉(xiāng)的一代。我們的長輩們，一點也不考慮個人的舒適安逸榮辱得失，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孩子及孩子的孩子，她們是中國式最好的媽媽、婆婆、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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