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從我記事起，幾乎就沒見外公外婆吵過架。
其實，外公的脾氣非常火爆。但從小到大，我卻從來沒見過他對外婆發(fā)火。反倒是舅舅和表哥他們，常被外公訓得俯首帖耳。因為外公的嚴厲和不茍言笑，我們都有點怕外公。但是外婆，不怕。
我奇怪外婆怎么這么好脾氣。面對我的疑問，外婆總是笑瞇瞇地對我說，你外公雖然脾氣火爆，但從來都是講道理的人啊。
的確，外公雖為人嚴厲，但凡事都講道理，通常發(fā)脾氣都只是對事不對人。
外婆了解外公，自然知道他的準則和底線在哪里。
因為相知，外婆這一生，從來沒跟外公紅過臉。
而外婆什么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喜歡嘮叨。有時候連我們這些晚輩，都有些受不了，但外公卻永遠不會嫌煩。對于外婆的嘮叨，他從來只當這是女人家的小癖好而已。對待外婆，急性子的外公，總是很有耐心。
我想，如果是很喜歡一個人，也是舍不得對她發(fā)脾氣的吧。
02
外婆是個閑不住的人，年紀大了，喜歡種點小菜。就連大院里的閑地和門前水泥地間的空隙，都能被她開荒僻壤，種上蔬菜。但偏偏她力氣小，所以很多時候，都是外公二話不說挽起袖子，下地幫她干活。
幾十年沒再種過地的人，因為外婆喜歡，又拿起了農(nóng)具。
外婆還喜歡拾荒。一向節(jié)儉的她，在街上看到瓶瓶罐罐，都會撿回家。外公在街上也算頗有聲望，舅舅常常覺得這樣丟人，說了很多次，讓外婆不要撿了，家里又不缺這點錢。但外公從來不說外婆，反而訓斥舅舅。很多時候，外婆撿得東西多了，搬不回家，外公就會借個車子過來，專門幫她運回家。在家里，外公甚至還專門騰了一間屋子，讓外婆來存放她那些寶貝。
外公其實很愛干凈，卻從來不嫌棄外婆撿那些破爛。因為，他知道她只是想掙點額外的零花錢，自己用著更自在而已。
因為外公的支持，后來我們兒孫家里只要有這些瓶瓶罐罐，都會特意留著，攢得足夠多了，就給外婆送去。
愛一個人，就是無限包容與尊重。包容她的一切，尊重她做的所有事情。
03
2011年的時候，外公被診斷出肺癌。
看著哭成淚人的外婆，外公沒有半刻遲疑，提議化療。
對于一個年過80歲的老人，要接受化療，需要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
但外公不怕。
后來，聽從醫(yī)生建議，雖然外公放棄了化療，但保守治療一直積極配合。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自暴自棄過。
外公竭盡全力治病，只是想爭取一點時間，多陪外婆一些日子。
外婆其實是個很脆弱的人，沒什么主見，又特別愛哭，這一生因為有外公照料，才活得自在無憂。
如果外公先走，不敢想象，她要怎么活下去。
外公和外婆，像極了《北京遇上西雅圖之不二情書》里的爺爺和奶奶。
電影里，爺爺奶奶補辦婚禮的時候，爺爺說，老太婆身體不好，膽子又小，所以一定要死在自己的前面，這樣才不用經(jīng)受孤獨的痛苦。
外公和爺爺想法相同，為了不走在外婆前面，即使忍受病痛折磨，也要堅持活下去。
當時，在電影院看到這一段，我哭成了狗。因為，想到了外公外婆。
好在兩年后，外公的病被確定為誤診。
當時，全家人都開心得不得了，外婆卻哭了?？吹酵馄趴?，外公雖只是輕輕拍了拍外婆的肩膀，卻是長吁了一口氣。
劫后余生，沒有人比他更慶幸。
因為愛你至深，說好了要護你一生的，所以，不能比你早走。
04
后來，外公的身體慢慢恢復健康，可是外婆卻因為之前的心力交瘁，身體垮了。
2013年，外婆的身體造血功能全部喪失，每個月都需要去醫(yī)院輸血續(xù)命。杯水車薪，卻費用不菲。這個時候，外婆已經(jīng)84歲了。所有人都勸外公放棄?？赏夤珗猿譄o論如何都要救治，哪怕用光自己所有積蓄。
外婆每次輸血，都是外公親自送到醫(yī)院。陪她輸完血，再一起回家。外婆每次輸血，都要輸整整兩瓶，要花費半天的時間。外公就呆在床邊，陪她聊天，一向話不多的人，那時候話也多了起來。后來，外婆越來越嚴重，輸血變得更為頻繁，而且輸血時，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說話了，但外公還是像以前一樣，耐心陪她，即使時間變成了無意義的留白，他也從不嫌悶。
不離不棄，生死相依。外公做到了。
雖然在心底，外公希望外婆比他先走，可是面對生死離別的時候，他還是舍不得放開外婆的手。
外公就這樣堅持了兩年，直到2015年4月，外婆離世。
當時，大家沒敢讓外公靠近外婆的棺槨。兒女們在靈堂前哭天搶地，外公一個人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整整三天，不言不語。
所有人都在擔心外公。
外公挺過來了，但卻逐漸沉默下去。外婆走后，他晚上常常自己一坐就是一整夜，整個人都頹了。
生活沒了寄托，外公從前的精氣神也沒了。
怕外公想不開，兒女們輪流接外公來家里住，但外公幾乎從來沒有再真正開懷大笑過了。
心似乎死了，整個人都沒了生氣，讓人看著就心酸。
相伴一輩子的人，一個人先走了，另一個人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堅持活下去？
湯顯祖在《牡丹亭》里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外公或許從未讀過這樣情深的句子，但他的確做到了對外婆的一往情深。而這份深情，溫柔了外婆有生之年的大半歲月。
外公和外婆的愛情，并沒有轟轟烈烈的絢麗和浪漫，有的只是一些平淡生活的瑣碎和細枝末節(jié)，卻已是感人至深。
木心先生在《從前慢》里說：從前的車，馬，郵件都很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在這漫長的歲月里，外公只愛過外婆一人。
而且，情深無悔，至死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