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開著計程車在城市里瞎逛,他看著路上行人川流不息,竟然沒有一個人向他招手。
今天生意實在不好,勉強接了一單還不小心闖了紅燈。真是倒霉
老林干脆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這時候天已經(jīng)很晚了,晚上八九點,他點了一支煙,黑夜里那煙頭一亮一亮的,像是螢火蟲。
這時候忽然醫(yī)院里來電話了,"喂,是樂樂爸爸嗎?"
“是?!崩狭至ⅠR緊張起來
“哦,是這樣的,現(xiàn)在孩子病情有點變化,請你馬來一趟醫(yī)院,好嗎?”
“好,我馬上到?!崩盍秩拥魺燁^,一踩油門,車子嗡地一聲響,朝醫(yī)院飛奔而去。
到醫(yī)院,妻子已經(jīng)等在ICU門口,兩眼哭得通紅。
“樂樂呢?樂樂現(xiàn)在怎么樣?”老林上前抓住妻子的肩膀。
我不知道,妻子說,“晚上突然惡化,醫(yī)生在里面搶救,馬上要手術(shù)了,我剛剛簽了字,他們叫我去交錢。可是我們沒錢,公司破產(chǎn)了,房子也抵押了,二十萬,怎么辦,怎么辦?”他說著一頭撲在老李的懷里嗚嗚的哭了起來?!翱墒俏艺娴臎]有辦法,孩子那么小,那么可憐,為什么會得這種病啊,我怎么救他,我們現(xiàn)在吃飯的錢都拿不出來,天那么晚,你還要去跑出租車?!逼拮右贿吙抟贿呍V說著。
“沒事,沒事?!崩狭众s緊安慰妻子,“你放心,錢的問題我已經(jīng)解決了,今天上午聯(lián)系了一個老同學,他答應(yīng)借我二十萬。錢已經(jīng)到卡里了,你在這里好好守著,我現(xiàn)在就去取?!彼f著把妻子安置在走廊長椅上。火急火燎的出去了。
他一面走一面撥通了電話,“喂,阿斌,阿成那錢到賬了嗎?”
對面電話里說,“到了,到了,你趕緊去取吧,我聽說孩子病情又加重了是嗎?”
“是,已經(jīng)在ICU了,這事謝謝你了,還有阿成我都不道該說什么好?!?/p>
“嗐,沒事,是你見外了,我,你,阿成從前是多么好的哥們兒,你有難處,我們能袖手旁邊嗎?林子,你啊,就是心思太重,覺得自己公司破產(chǎn)了,落魄了,怕阿成看不起你,不敢開口。其實別人阿成沒這意思,我開口幫你這么一說,他立馬就答應(yīng)了?!?/p>
“是,是,所以要多謝你們了?!?/p>
“行了,我就不廢話了,你趕緊去取錢吧。”
“好?!崩狭謷炝穗娫挘_著車到了銀行。一插銀行卡,里面才兩萬塊錢。
他立馬打了電話,“喂,阿斌,卡里只到賬兩萬塊錢呢,不是說二十萬嗎?”
“?。績扇f嗎?那我問一下,可能搞錯了。”
“好,你幫我抓緊問一下,我這里要急著去交手術(shù)費呢?!?/p>
“行,你別著急啊,我這就問阿成去。”
電話掛了,老林看看時間,來一趟銀行已經(jīng)半個小時了,妻子還在等著呢,他有點著急啊,拿著手機在銀行門口踱著步子來來回回的走,一圈兩圈,十幾分鐘過去了。
電話還沒響,他想打過去問問,可是畢竟求人借錢,總不能逼太急了吧,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不是,再等等吧,他心里正想著。
忽然發(fā)現(xiàn)周圍人都用警惕的眼神看著他。在銀行門口這么走來走去的,畢竟很奇怪,他索性先把兩萬開塊錢取出來塞包里。在外面臺階上找了個位置,點支煙坐了下來。
這時候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了,路面的汽車很多,川流不息,還一輛接一輛的忙個不停的跑,這就是他的生活吧,停不下來,他覺得日子就是這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可是他沒辦法,女兒的病就像是一座山,壓在他心頭,他睜眼閉眼想得都是這事,可是這事他怎么努力都沒用,他使不上勁,只能在外圍看著,干著急。病情一天天惡化,他能做得就是不停得籌錢,籌錢,籌到親戚朋友都不自覺地遠離他了。
一支煙已經(jīng)抽完了,他看看時間,又過十分鐘了,他正在猶豫這個電話要不要打過去,說實話他現(xiàn)在很害怕,害怕被拒絕,害怕聽到電話那頭長吁短嘆,說,哎呀,這個事很為難呀,如何如何。。。。。。他明白每個人都又難處,可到底誰幫你過這個坎。
當他還在糾結(jié)的時候,終于電話響起來了。
“喂,”他迫不及待的說,“阿斌,怎么樣?阿成怎么說?!?/p>
“阿成在應(yīng)酬一個很重要的客戶,他還抽不出空來,你別著急啊,再等等,等一下我跟他說?!?/p>
“哦,好,那你抓緊,孩子現(xiàn)在等不了,很著急,真的很急!”
“好,好,你別著急啊,我這就說?!?/p>
電話又掛斷了,老林聽著電話里面嘟嘟嘟的忙音,他的心也跟著這忙音嘟嘟嘟的跳著。
又過十分鐘,電話又響起來了。這次比較快,阿斌這人干事利索,他心里滿是希望。
“喂,”他接通電話,“阿斌,阿生怎么說。”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喂,喂,阿斌你聽得到嗎?”他以為信號不好,又找了個高一點的地方。
“喂,阿斌?!边@時候他聽到那邊有沙沙的響聲,接著又有腳步聲。周圍有音樂,有人唱歌很嗨的樣子。
好像是在KTV。
他忽然明白這是阿斌手機放口袋里,不小心撥通了電話。
他繼續(xù)往下聽,只聽到吱呀一聲,是門打開的聲音,里面更吵鬧,轟隆隆的直鉆他的耳朵,喝酒,干杯,開瓶,搖骰子,女人肆意的笑,他敏銳的聽到阿成的聲音,在唱歌。
夢是氫氣球
向天外飛走
最后都化作烏有
一個人在夢游
像奔跑的犀牛
不到最后不罷休
……
阿成,阿成,電話里阿斌在叫。音樂太響了,電話那頭很吵。
……
我拿什么拯救
當愛覆水難收
誰能把誰保佑
心愿為誰等待
……
阿成,阿成,這里……這里
……
吵鬧聲音變小了,他們好像到了外面的走廊里。
只聽阿成的聲音說,“怎么找這兒來了,走,進去咱哥兩喝點?”
“不,不,林子很急,”我是為林子特地過來的。
“林子啊,”略微停頓了一下,阿成說,“林子這事吧,有點傷腦筋,二十萬有點多呀,你看我一時也不好湊。”阿成嘆了口氣說,“唉呀,
要不。。。。。。這樣吧,你跟林子說,這2萬算我給他的,不用還?!?/p>
“這,可是,這兩萬也不夠呀”
“讓他再想想辦法吧,親戚朋友什么的,都找找,也不能全指望我不是?阿斌啊,說句良心話,我對林子那是真沒得說,學校畢業(yè)這些年,他發(fā)達了,沒找過我,我不介意,如今他落難,我也幫??墒沁@二十萬不是個小數(shù)字。這不是說他借不借的問題,我借了他能還嗎?就他現(xiàn)在這樣,跑出租車,五年,十年,起早貪黑,省吃儉用,摳出二十萬都難,還不帶利息的。二十萬在我手上是什么,雞生蛋,蛋生雞,五年十年下來那就不是二十萬,是兩百萬,兩千萬。他小林子能給我兩百萬。給不了,這很現(xiàn)實嘛?!?/p>
“可是人命關(guān)天,我們現(xiàn)在也不能計較這些了。”
“人命關(guān)天,人命關(guān)天,唉,可是她血癌呢,這孩子她是血癌?,F(xiàn)在做個手術(shù),花二十萬,他不是說一刀切就完事的,完不了,后面還有,這就是無底洞,金山銀山都不夠填,小林子他不放棄,他是個父親救女心切,糊涂了,我能理解,可是你我是局外人,得看明白呀,這娃根本就救不了。沒得救?!?/p>
……
電話被老林掛了,后面的話也不必聽了,他坐在階梯上,身子靠在欄桿上,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落在臺階上,斷成一節(jié)一節(jié)的,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碎尸萬段了一樣。
他嘆了口氣,唉,哪有那么容易呀,就知道是這樣的結(jié)局。他想站起來,可是又不知道該去哪兒去,錢是借不到了,醫(yī)院可還怎么回,可憐妻子還在等著,樂樂還在病房里,這孩子,他的命真的苦啊。
他正想著,這時有電話打過來了,他看了看,是阿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掛掉了。他本想說聲謝謝,雖然錢沒借到,也難為他東奔西走的,可是這些話只在他心里想了一遍就算完了。他真懶得開口,懶得應(yīng)付,懶得去說那些客氣話。此刻他內(nèi)心有一種莫名的抵觸感,他現(xiàn)在不想說話,哪怕一句他都覺得是多余,他覺得自己這一家子好像是被這個世界拋棄了的。
他一個默默的回到車里,坐在黑暗處,他點了一根煙,煙頭一亮一亮的像螢火蟲。一只孤獨的螢火蟲。
這時候電話又響了,這回是妻子打來的,他看著手機屏一閃一閃,他能想象那邊有多著急,可憐的妻子,她以為自己真能把錢拿回去??墒沁@一回,他卻要當逃兵。
他把手機放在一邊,人靠在座椅上。聽著鈴聲一遍遍響著,像刀一樣割在他身上。這鈴聲本是樂樂給爸爸設(shè)置的,《送你一朵小紅花》。樂樂說他要像小紅花一樣勇敢堅強。
送你一朵小紅花
開在你昨天新長的枝椏。
獎勵你有勇氣,
主動來和我說話。
不共戴天的冰水啊
義無反顧的烈酒啊。
多么苦難的日子里,
你都已戰(zhàn)勝了它。
……
黑暗里,他聽著鈴聲,趴在車里上嚎啕大哭起來……
……
……
老李是一位網(wǎng)絡(luò)寫手,他受聘給一位姓林的老板寫文案。
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內(nèi),老李恭恭敬敬的坐著,等林總看完了他寫的文案,他謙卑的說,林總你看這個故事可以嗎?
林總把文件往桌面上一丟,也不置可否,他慢悠悠的點了一支煙,在辦公室來回踱起步來。
這讓老李很有壓力,坐那兒無所適從,話也不敢說了。
林總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這才停下來,把半截未燒完的煙往煙灰缸里一壓。說,“李。。。。。李作家是吧?”
“不敢當,不敢當?!崩侠钰s緊欠身。
“坐。。。。坐。。。?!绷挚偘咽謮毫藟?,示意他坐下。他接著說“你這個故事,不夠嚴謹呀,你說我女兒得白血病,你說我公司破產(chǎn),房子抵押。這很容易被人查到的。你這個文案我如果發(fā)出去了,到時候網(wǎng)友來醫(yī)院看我女兒怎么辦?查我公司,查我房產(chǎn)怎么辦?”
“這。。。。。?!崩侠钜粫r語塞。
林總繼續(xù)說,“你知道,我要這個文案是有用的,我就想發(fā)到網(wǎng)上,造一下輿論,博個同情,提升一下公司的銷售業(yè)績。如果按照你這么寫法,公司都黃了,產(chǎn)品還怎么買。這邏輯不通呀。是不是,李作家?”林總用手指敲著桌子這么強調(diào)著。
老李趕緊說,“那。。。。林總要不回頭再改改吧?!?/p>
“嗯,得大改,得病這個就能再寫了,醫(yī)院里病人多了去,也沒看到誰有多同情。故事必須獨特嘛,獨特才能抓住人得眼球,還要和外面公司產(chǎn)品后期得營銷相配合。這個李作家,你可要費心呀?!?/p>
“好,好,林總那你看,我先回去了,回去再想想?!崩侠罡杏X壓力很大。
“嗯?!绷挚倱]揮手,“走吧."
老李趕緊起身點頭哈腰的往外退。這時候外面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鳴笛聲,幾輛消防車呼嘯而過。
林總勾著頭往外看了看,他忽然眼睛一亮,叫住老李?!崩钭骷遥钭骷?,你等等?!?/p>
老李回頭只見林總興奮得說,”我有主意了?!?/p>
。。。。。
。。。。。
老李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人還有點迷迷糊糊,他實在想不通,林總構(gòu)思的這個故事,太匪夷所思,這樣寫出來有人信嗎?他搖搖頭,不禁感嘆,自己呀,原本不過只是個寫手,一個工具而已,哪有權(quán)力決定筆下的是什么故事。還是老老實實按雇主要求寫稿吧。
他一邊想一邊出公司大樓,在院子里剛好碰到林太太,牽著女兒從汽車上下來,小女孩扎兩個羊角辮,蹦蹦跳跳的十分可愛。老李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沒想到這孩子居然也不認生,跑到他面前遞給他一顆糖。這突然來的舉動讓老李不知所措。當他機械的接過小女孩遞過來的糖時,感動的都要哭了,他覺得心頭啊又酸又甜,一時間腦子里竟涌出了血多回憶。
這時候妻子剛好來了個電話,他就趕緊接電話出了公司院子。
他說,“喂,我在外面呢,剛見了一個老板,給了他一篇故事,故事里寫了咱女兒。不過沒過稿?!闭f到這里他蹲在路邊哭了起來。
妻子說,“你又在想女兒了,女兒都走了好幾年了。”
他說,“我就怪我自己,留不住她,我就想把她寫出來,哪怕是借用別人的名字也好,我想讓大家看看我有這么一個好女兒??晌乙膊幻靼?,對于一個父親來說這么悲傷的事,為什么別人都會無動于衷?!?/p>
妻子說,“別人才沒有閑心去關(guān)心你呢?!?/p>
這句話讓老李更加傷心了,他在路邊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這才回家。
這天晚上老李按照雇主的要求重新寫了一篇新林爸爸的故事,寫完之后,發(fā)給林總,幾天之后他就順利的收到了一筆不菲的稿費。
這事他本以為就這樣完了,一個月后的某一天他突然看到一篇新聞,某高檔社區(qū)發(fā)生火災(zāi),其中一家母女不幸遇難。當他看到新聞里唯一幸存的林爸爸哭得死去活來時,驚得目瞪口呆。到了第二天,一篇文章,林爸爸的故事開始在網(wǎng)上到處流傳,各網(wǎng)絡(luò)博主大V紛紛轉(zhuǎn)發(fā),老李一看,這正是自己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