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番外·月光下的杜綠波
響河睜開眼，發(fā)現(xiàn)眼角都是淚。
剛才，她做了一個無比悲傷的夢，夢里面的她淚流不止，哭得像個小孩。
她吸了吸鼻子，覺得很困。可是空調(diào)外機的聲音在靜謐的夜里轟隆作響，吵得她翻來覆去，再也無法入睡。
她打開手機，亮光刺眼，她下意識地移開手機，只聽床下傳來幾聲囈語，她連忙起身往下看，怕吵醒她們兩個。
響河的臥室原先是爸爸年輕時住過的，爺爺奶奶去世后，她自告奮勇自己設(shè)計。
房間不大，進門右手就是木階，木階上擺滿書籍和盆栽。往木階上去，是響河此刻躺著的上鋪床。床下面用衣柜承重，任她在床上瞎折騰，也不會搖搖晃晃。衣柜前面就是半米高的大床，床尾擺放書桌，書桌正對著窗戶，不管是日光還是月光，都能被這個屋子滿滿當當?shù)亟幼?。大床右?cè)的天花板安了一排頂墻的木柜，用來放被褥和冬天的衣物，下面則是衣架和床頭柜。
這屋子里的一切物件不是爸爸自己做的，就是響河從各個舊貨市場、工藝品市集淘來的。從裝換洗衣服的布簍、墊腳用的樟木箱、喝茶下棋用的茶幾到各式擺件掛件，不一而足。
在響河的心中，這些上了年紀的東西都是有生命的。它們活得樸素而真誠，古老又深情。它們和窗外的光線一樣充塞在這小小的空間里，持久地給響河帶來一種生活的情意——溫暖祥和，平靜歡喜。
可是本能讓她心安的這處秘境，如今也難以平復(fù)她悲傷的情緒。
響河：我剛才又夢到你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久沒見你的緣故
波波：你夢到什么了
響河：我說了你可不能罵我
波波：你說
響河：我夢到你死了
凌晨兩點，英國那邊天還很亮，七月份的倫敦差不多要九點才日落，天氣難得的溫暖，更像是建州的春天。
波波好久沒有回復(fù)她，響河以為她生氣了。
她又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把自己的頭埋在被子里。
過了一會兒，波波發(fā)過來說自己正吃飯呢，所以回復(fù)的慢了。
響河：吃什么呢，都顧不上理我？
波波：沒吃什么，就老樣子
響河：老樣子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啊，拍個照給我看看
對方又是一段長久的沉默，拍個照也這么犯難嗎？響河有些郁悶，想著波波講話的語氣有些奇怪，是不是心情不好。
這時她發(fā)來一張圖片，是伴有奶油和冰淇淋的藍莓松餅。
響河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香味，饞地直問波波現(xiàn)在人在哪里。
她說在海德公園附近，當即發(fā)給響河一張海德公園的照片。
響河：我又不是沒去過海德公園，你發(fā)我這個干啥，我是問你這么好吃的甜點在哪條街哪個咖啡館。
響河一邊詛咒她晚飯吃這個胖死她，一邊埋怨道上次她去英國時她怎么不帶她吃這么好吃的東西。
上一次，說起來似乎是不久前的事情，想想也有四年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波波：你不是說夢到我了嗎，說說看啊
響河：這樣的夢你也要聽嗎
波波：恩
在夢里，夜半時分，響河從睡夢中醒來，起身走到屋外，看到波波正坐在院落里。今夜的波波真是美極了，她通身沐浴在月光中，長發(fā)黑得發(fā)光，眼眸婉轉(zhuǎn)，面帶微笑地看著響河，好長時間一動不動。
就像，就像一張遺像。
波波：我是沒有腳嗎？
響河：我沒注意，你穿了一件很好看的旗袍，旗袍遮住了鞋子，所以我沒仔細看
波波：說不定是真沒腳，不是被裙子遮住了
響河：你問這個干什么？
波波：你不是說我死了嗎，總得有些什么證明我死了
響河：你想說鬼魂是沒有腳的？
波波：恩
響河：所以是你的鬼魂來找我了？
波波：恩
響河一陣膽寒，手也跟著哆嗦，手機差點砸到臉上。
響河：別介，說的跟自己真死了似的
波波：就算我死了，我的靈魂也會代替我跟你說話的
響河：你真是夠了……
她得趕緊阻止對話朝恐怖驚悚的劇情發(fā)展下去。
響河：我看著你，一直看著你，看了很久很久，不知道為什么，夢里的我那么篤定你已經(jīng)死了，我不是故意的，就像你說的，應(yīng)該有什么能夠證明才對，可是沒有，我只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一直流淚，好像有流不完的眼淚。等我醒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真的哭了。
波波：我死了，你很難過嗎？
響河：廢話
又過去一段時間，手機那邊毫無動靜。
響河：對不起
波波：為什么要說對不起
響河：因為夢到了這樣的事
波波：我該不該安慰你呢？
響河：說什么呢？
波波：即便你不夢到這件事，這件事最終也是會發(fā)生的
響河：我發(fā)覺你今天不太對，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嗎
波波：沒有，只是覺得你那么確定我死了，是不是真的能夠預(yù)示什么
響河：別瞎說！
在很多人眼里，死亡是不能言談的禁忌。
它是未知的，神秘的，令人敬畏的因而也是圣潔的。即便病入膏肓，深知命不久矣，仍然摸不透死亡的本義。又或許死亡本需依賴活著才具有它的意義。
索甲仁波切說，接近死亡，可以帶來真正的覺醒和生命觀的改變。
可對響河而言，對世上很多還活著的人而言，他們這一生或許都沒有機會真正接近死亡。
在她的生命觀中，接近死亡不是指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指真正死亡前的回光返照。所幸這兩種接近死亡的方式到目前為止她都還沒遇到過。
可是她遇見過死亡，端詳過死亡，夢到過死亡。
死亡有時候變作一副尸體，有時候變作一束月光，有時候變作一段默片，變作一個夢。
想到這里，她泫然欲泣。
波波：在想什么
響河：艾瑪，差點又要哭了
波波：是個夢，別當真，你只是想我了
響河：可能我只是想你了
面對異口同聲的默契，響河含淚的眼睛忽又笑了。她們倆調(diào)情起來真的不把對方當同性看吶！
波波：天還黑著，月亮還在，快點睡吧
響河：你怎么知道我這里有月光？
波波：月亮不是把我的頭發(fā)都照亮了嗎
響河：哈哈哈，我看了下，如果要把你的頭發(fā)照亮，那得晴夜的滿月才行啊
波波：所以啊，這只是個夢，別多想，快點休息吧
是啊，這只是個夢。
響河坐起來，無聲地看向窗外。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她還是那么難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