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小仙兒

01

我叫白艷娟，出生在北方的一個農(nóng)村，三歲時父母離婚后，跟著母親白彩娜生活。

離婚后她帶著我的日子并不好過，外婆家不愿收留她，她就在村里買了個別人不要的破舊老宅子，隨便翻修一下我們母女就住了進去。

年輕時的她長得很漂亮，但脾氣很不好，所以我從小就會察言觀色，對她千依百順。

白彩娜似乎把自己一生的不幸都怪在了我的身上。她總是說，如果不是因為我這個拖油瓶，她也許早就不知去哪里逍遙自在了。

她那么苦都沒有拋棄我，我應(yīng)該感恩戴德。

在這樣的語言環(huán)境下，我從小就對白彩娜言聽計從，母親的話就是圣旨，不管對錯我都不敢有絲毫忤逆。

我上小學的時候，白彩娜交了男朋友，一個大腹便便的油膩男人，男人脖子里戴著金項鏈，手指上戴著麻將塊大小的金戒指，甚至一張嘴，兩個大門牙都是金光閃閃。

白彩娜在男人面前諂媚的姿態(tài)讓我很不舒服，但她只要在我面前哭幾下鼻子，把我小時候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翻出來說一遍，再強調(diào)一下她吃過的苦都是因為我，我就立馬順從地聽了她的話，喊那個男人爸爸。

男人撇了撇嘴，似乎很討厭我，一轉(zhuǎn)身猴急地摟著白彩娜的腰肢就要進屋。白彩娜給我扔過來幾枚硬幣，讓我自己出去玩會兒。

?一個人游蕩在村里的時候，那些大人都朝我擠眉弄眼，問我白彩娜大白天在家關(guān)著房門在干嘛呢。

我聽了那些不懷好意的話，只會傻乎乎地站著，眼里噙著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雖然那個時候我只是個小學生，但也是有羞恥心的，我隱隱約約知道，白彩娜似乎在做一件極不光彩的事。

02

我別別扭扭鼓起勇氣勸她，要不，你正兒八經(jīng)嫁個人吧……話音未落臉上就挨了一巴掌，她打完還不解氣，把一碗冒著熱氣的粥潑在了我的頭上。

從此，我便不敢對她的生活發(fā)表任何意見了。

我在村里的那些風言風語中迅速長大，沉默寡言的我把所有心思用在了學習上，村里一些本家的親戚們勸白彩娜好好培養(yǎng)我，以后指不定能有大出息呢。

白彩娜聽了那些人的話，更加賣力的討好那個男人。

在男人的支持下，我們娘倆搬去了縣城，住上了一百多平的電梯房。

搬家那天，白彩娜找了一輛大卡車，在門口嗑著瓜子吆五喝六，一臉揚眉吐氣。

村里的風向很快就變了，平日里那些嘴巴刻薄的大媽們，竟都跑去跟白彩娜寒暄，紛紛夸她有本事，還讓她有空就回來，別去了城里就忘了村里這些窮鄰居了。

白彩娜跟大家親熱的道別，還大方的把自己家不要的一些小電器給大伙兒分了。

坐上搬家的車，剛出村口她的臉就變了，嘴里狠狠地吐一句：哼，都是一幫勢利眼的老東西！

她拉著我的手，把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那眼神似乎想要把我吃了一樣。

看也看夠了，她把我攬進了懷里，哽咽著說：“孩子，媽不是傻子，媽知道什么叫丟人現(xiàn)眼，可我都是為了你呀！”

她身上廉價香水的味道刺激得我打了好幾個噴嚏，最后鼻涕眼淚都飛了出來。

我抬頭看著白彩娜，她就像是一朵快要凋謝的玫瑰，隨時隨地都拼命釋放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魅力。

03

她哽咽著說出來的話，就像一根堅硬冰冷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我的心里，一種叫愧疚的東西在身體里悄悄生長，我暗下決心， 一定要努力學習，將來用我所有一切報答她。

進了城后我很快融入了新環(huán)境，這里沒有熟人，大家都關(guān)起門來過日子，我漸漸也忘掉了白彩娜給我?guī)淼碾y以言明的羞恥感。

那個男人一個月會來住幾天，他更胖了，渾身上下充滿了一股老年人特有的酸臭味，每次來我都找借口躲出去。

我的學習很好，考上了縣里最好的高中。開學的前一天，白彩娜眼淚汪汪地拉著我的手，說總算看到希望了，再熬幾年，你大學畢業(yè)，咱們娘倆就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

上了高中后，白彩娜在學校隔壁租了個房子，每天凌晨就起來給我做早餐，晚上守在門口等到我上完晚自習跟她回去，在我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還要喝據(jù)說她熬了三個小時的湯。

我告訴她，我其實可以住校的，路上來回奔波的時間，我完全可以用來多背幾個單詞。只要我一說這個話題，她就又用哽咽的聲音說，你長大了， 不需要媽媽了，你上學累，媽難道不累，可不都是為了你嗎？

這樣的聲音一出，我的罪惡感就來了，只好趕緊閉嘴。

那段時間，我的壓力很大，痘痘像炸開了的爆米花一樣開遍了臉上的每一寸皮膚。

白彩娜急得團團轉(zhuǎn)，只要抓住機會就在我耳邊嘮叨，讓我別那么大壓力，臉上痘痘這么嚴重，以后肯定滿臉疤，連個男朋友都找不到……

她給我熬了中藥，買了面膜，我按照她的指示一點不敢懈怠去保養(yǎng)，結(jié)果卻是越來越糟糕。

那段時間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箍住了一樣，用盡全身力氣仍舊覺得無法呼吸，那些氧氣怎么也無法進入我的肺里，胸口整天悶著感覺自己隨時都要爆炸。

04

高三那年，我的成績斷崖式下降，白彩娜知道后給我一耳光，嘴里憤憤地罵道：“你怎么回事？我為了你放著寬敞的大房子不住，在這租一個小平房起早貪黑陪著你，你還不知足？你對得起我嗎？”

她說完這些話就退了房子搬了回去，我終于能住校了。

白彩娜走了，我突然又能順暢的呼吸了。

她也許是生我的氣了，好久沒來看我。

某一天回宿舍，我發(fā)現(xiàn)自己被孤立了，大家不知為何總用一種鄙視的目光看著我。

班主任旁敲側(cè)擊告訴我，讓我最近一段時間別看手機，別上網(wǎng)， 一心好好學習什么都別想。還讓我把手機暫時先存放在她那里，過段時間再還給我。

也許她低估了一個年輕人的好奇心，她越不讓看，我就越覺得有問題。

問了我最好的朋友，那女孩也支支吾吾跟我保持起了距離，我?guī)缀蹩旖o她跪下了，她才把手機上一個視頻調(diào)出來給我看。

視頻上是一個女人，一個被人當街扒光了衣服的女人。只見她被幾個五大三粗的人按著，哭得撕心裂肺，這哭聲，根本不需要我仔細辨認，就是白彩娜的聲音。

上面配了幾行小字，居然還有我的名字學校和班級……

聽說這個視頻像個病毒一樣迅速在本地傳播，班里的學生家長和老師們幾乎都看過了。

那些家長們聞風而動，紛紛教誨自己家孩子遠離我這個不三不四的女人的女兒……

這消息對我就像五雷轟頂一樣，我給老師請了假，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白彩娜像個沒事人一樣， 我不在的日子，她竟然學會了抽煙。她對著我做出墮落的樣子，風情萬種地吐著煙圈，這姿態(tài)讓我既心疼又惡心。

05

她說，你都知道了吧，沒事，好好讀你的書，再堅持一年，你就畢業(yè)了，咱們就解脫了……

我生平第一次對她發(fā)起了脾氣，我奪過她的煙扔在地上，惡狠狠地踩了幾腳。

“你為什么要做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你知不知道咱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喲，現(xiàn)在翅膀硬了，嫌棄我了？別以為你讀了幾年書就清高了，就了不起了！告訴你，我不是天生下jian，我都是為了你?？纯茨闵砩洗┑模纯茨闫綍r用的，看看你現(xiàn)在住的房子，沒有我舍去這張臉給你換吃的，你早就餓死了……”

為了我，為了我，都是為了我。這句話就像一個魔咒，白彩娜太懂怎么拿捏我了。

我哭著跟她反抗：“你不是為了我，你是為了你自己，我沒有你這樣的媽！”

這句話激怒了白彩娜，她沖上來惡狠狠地揪住了我的衣領(lǐng)：“你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別裝了，其實你一直都知道我的錢是怎么來的，對吧？我一個沒有文化的農(nóng)村女人，怎么仗著幾分姿色住上城里的大房子，怎么供你上的學？你心里不清楚嗎？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的時候不見你吭聲，現(xiàn)在丑事敗露了，你倒裝成這副高貴的模樣？”

說完還不解氣，她竟然伸手撕爛了我的衣服，邊撕邊咬牙切齒的說，讓你高貴，這衣服也是我給你買的，你嫌惡心就別穿……

我流著淚承受著她的打罵，我想，那天她被那些人當街扒衣毆打，是不是也如我這般絕望？

她罵累了，突然一把抱住我，把我的臉死死捂在她的胸口，一種窒息感撲面而來。

“閨女，媽錯了，當年一步錯步步錯，我怕你吃苦，所以才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媽不該打你，不該罵你，你要理解媽媽，我這么做都是為了你呀……”

她松開了我，在屋子里瘋瘋癲癲的轉(zhuǎn)悠，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嘴里絮絮叨叨，時不時還朝自己臉上打幾下。

06

晚上，我們都折騰累了，不知怎么就睡著了。

睡覺前，她又抱我，她說，咱們是母女，母女哪兒有隔夜仇？咱們要一條心，以后，媽還和以前一樣疼你。你知道的，媽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接下來的日子，任由她說盡了好話，我再也沒有回到學校。

我知道輟學意味著什么，也知道以后的自己一定會后悔，但我實在無法去面對那些流言蜚語，我懦弱地選擇了逃避。

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趁著白彩娜出去逛超市的時候，我拿了自己的身份證，用塑料袋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就出門了。

我給她留了字條，我去南方打工了，不要去找我，我隔段時間會給你打電話。跟那個男人能斷就斷了，回老家去，好好過日子……

火車一路呼嘯著向前駛?cè)?，我終于到了南方那座有名的工業(yè)城市。

那里到處都是工廠，大街上人頭攢動，大家都匆匆忙忙，我提著塑料袋不知何去何從。

也許是我運氣好，買水的時候遇到了個老鄉(xiāng)，那個大姐聽說我一個人孤身來打工，熱情地給我介紹了個電子廠。

傍晚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辦好入職，住進了宿舍。

再見到她時，我對她千恩萬謝。幾個月后，我才知道，她是個中介，專門幫廠里招人賺中介費的。

廠里兩班倒，車間機器轟鳴的聲音震耳欲聾，我每天昏昏沉沉像個機器人一樣早出晚歸。

一個月后，我給白彩娜打了電話，她的聲音很疲憊。聽說那個男人的原配夫人把她告了，要求她歸還那些年花在她身上的錢。

我把工資給她轉(zhuǎn)過去，她在那邊笑得很無奈，說，你這個傻子，這點錢哪兒夠呢？

不夠，我就去掙，我已經(jīng)上班了，能賺錢了……

07

她還是笑我傻，笑完了還咬牙切齒地罵道：“憑什么？咱們就是不還，我伺候他這些年，都是我應(yīng)得的……”

接下來的話我聽不下去了，就借口忙掛了電話。

又過了半年，聽老家的親戚們說，白彩娜已經(jīng)搬回村里，城里的房子什么都被人家收回了。

這樣的結(jié)局，我早已料到，只希望她以后的日子能安分守己，我依然會履行我年幼時的誓言，我要用所有的一切報答她。

五年后，我談了個男朋友，和我一個省但不同市。

我跟著去他的老家看過一次，那里雖然也是農(nóng)村，但地勢平整，房子都蓋得整整齊齊，連每條路都是筆直的。

他們村里有個祠堂，說明這個村子有點歷史了。

在那里住了幾天，發(fā)現(xiàn)這里民風淳樸，人們都善良正直，甚至有點嫉惡如仇。

我想如果我有孩子，能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那她以后應(yīng)該會少走很多彎路吧。

未來的婆婆很喜歡我，我知道自己繼承了媽媽的容貌，形象上沒有什么可挑剔的。

由于跨了一個市，所以婚事一切從簡，我沒要房子沒要車子，也沒要彩禮，當然我也沒陪送嫁妝，婆婆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婚禮過后拉著我的手，夸我跟那些物質(zhì)的女孩不一樣，以后自會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疼愛。

婆婆把祖?zhèn)鞯慕渲复髟诹宋业氖稚希f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新婚夜，我感慨萬千， 白彩娜帶給我的陰影，終于要消散了，我就要開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回門的時候，婆婆和公公一家人非要和我一起回趟老家，說是親家就只訂婚的時候見了一面，婚禮時說身體不好沒來，她當然得去看望一下才能放心。

08

我推辭不過，只好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回到了村里。

我們出現(xiàn)的時候，白彩娜正在村口打牌，看見我們時把牌一丟，就笑著招呼我們進院子。

婆婆在身后嘀咕著：“親家這身體看著沒毛病呀，怎么親女兒結(jié)婚那么大的事也不去看看？”

白彩娜熱情地招呼大家，嘴里發(fā)出夸張的笑聲，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她跑前跑后給我們拿吃的，時不時偷看一下我，轉(zhuǎn)過頭用衣角擦了擦眼淚。

中午吃了飯，婆婆說這里的風景真不錯，想四處去轉(zhuǎn)轉(zhuǎn)，還不讓我陪，讓我在家跟媽說點體己話。

我感動婆婆的體諒，他們一走，我就抱住了白彩娜。

她嘴里佯裝嗔怪說我沒大沒小，手卻不自覺也抱住了我。

“閨女，你眼光不錯，挑的男人一看就是靠得住的，以后可得好好跟人家過日子。不用牽掛媽，我平時出去做點零工，錢夠花，你已經(jīng)嫁了人了，別動不動給我錢了……”

我眼里含著淚點點頭，眼前這個女人，我對她又愛又恨，這樣的骨肉親情，即使夾雜著不完美，又怎么能說割舍就割舍呢？

傍晚時分，我們啟程回去了。

一路上我只沉浸在母女分別的傷感中，全然沒有注意到婆婆臉色像結(jié)了層霜一樣。

回到家，婆婆第一件事就是讓我摘下那枚戒指。

沒有任何鋪墊，她直截了當?shù)卣f：“我就說天底下沒有那么便宜的事，哪里會有個仙女落在我們家？還不要彩禮？你們家的那些丑事我都打聽清楚了，以后，你不是我們家的人了！”

那顆多年來懸掛在頭頂上的雷，終于還是爆了，我無話可說。

幸虧老公和我有感情，我們搬了出去。

09

一年后，我生了一個女兒，但我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男人夾在我和婆婆之間兩面受氣，終于倦了。

孩子一歲時，我離婚了。婆婆本就不待見我，我生的孩子，人家更是看不上，我只能帶著孩子回到了白彩娜身邊。

她見我不明不白帶著孩子回來，死死逼問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犯了倔，咬緊了牙就是不說。

白彩娜見我油鹽不進，氣急了就端起一杯熱茶潑在了我臉上。

這杯茶澆在臉上時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被她潑在頭上的那碗粥，那碗粥那么黏膩，糊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見她猙獰的面孔，只能聽到她無盡的咆哮。

我怒了，就像當年她對我的咆哮一樣扯著喉嚨嘶吼：“還不是因為你？你的那些丑事以為過了這么多年人家都忘了？沒有，只要你做了，這標簽就在你身上貼一輩子了。你是小/三，我是小/三的女兒， 你承受多少唾棄，我就也要承受多少唾棄，憑什么？我為什么是你的女兒，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聽了我的話，她呆呆地坐在了地上。過了很久，她問我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說，能怎么辦？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我能生就能養(yǎng)。

她嘴里喃喃的說，養(yǎng)個孩子哪兒是那么容易的。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突然憋了一股勁兒，我要好好活著。至少，讓白彩娜看看，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能不能靠著自己雙手換來尊嚴。

10

我用手里為數(shù)不多的錢買了個三輪車，帶著孩子白天出去賣糖葫蘆，晚上把孩子哄睡了，在院子后面開了一片荒地，種了各種各樣的蔬菜。

蔬菜成熟的時候，我天不亮就去采摘，摘完用三輪車帶到縣城的菜市場，為了跟人爭地盤，我甚至學會了罵街。

我虛張聲勢地叉著腰，嘴里罵著讓人臉紅的話。很快，那一片都沒人敢惹我了。

后來，我不賣糖葫蘆了，在菜市場盤了個固定攤位賣菜和水果。

孩子五歲那年，白彩娜去世了。

她得了很嚴重的病，一直瞞著我。我?guī)е⒆悠鹪缲澓诘刭嶅X養(yǎng)家，竟然從來沒有注意過她一直在吃止疼片。

臨終前，她拉著我的手，說我比她有骨氣，我的淚流了下來。

在她生命的終結(jié)點，我終于得到了她的認可，她終于承認她當年還有另外一條路可以走，盡管我們都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她走后，我就和女兒從村里搬走了。我在菜市場附近租了個簡單的平房，把小三輪換成了大三輪，仍舊賣菜和水果。

每天凌晨我騎著三輪去進貨的時候，總會抬頭看一看天，我總覺得白彩娜還沒走，她在天上看著我。

好好看著吧！我一定要好好活出個人樣來，我在心里對那個讓我愛恨交加的女人說。

三輪車在空曠的路上跑得飛快，前方，有我夢寐以求的尊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