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無所有，只有春日里那些不得不吃的家常菜肴。薺菜炒年糕、咸肉春筍煲、馬蘭頭涼拌香干、醬爆螺螄，還有艾草清明團(tuán)，若還有一樣沒嘗到，總覺得春天還沒開始，若有所失。

年后就陸續(xù)有春筍上市，油燜和燉湯兩相宜。油燜春筍咸鮮甜香，弟弟告訴我一個廚師用的方子，油多、加甜面醬，慢火烤至收汁最好吃。春筍燉湯須有伴侶，火腿片或是咸肉慢火相依相煨之，鮮嫩可口。

生在江南的小姑娘，哪個沒有帶上小籃子和剪子，挑過薺菜、馬蘭頭，半大小子也有不少順著梯子鉤過香椿嫩葉吧？兒時這些野菜從田間地頭到灶臺餐桌上，不過幾小時的辰光。清明節(jié)前是吃野菜的好時節(jié)，香椿嫩芽如今甚是矜貴，儼然飛入王謝堂前，不復(fù)親民。而馬蘭頭多是種植，雖個頭勻稱、干凈水靈，總少了些親手采摘的野趣。

清明那幾日，艾草清明團(tuán)就要出場了。艾草自帶的清香清得透徹，香得濃烈，于我似勾魂攝魄，以至于我對市面上用麥苗汁糊弄的青團(tuán)總是嗤之以鼻。還是得自己動手做幾個貨真價實的清明團(tuán)子，才不枉一年一度的春光。艾草做清明果，只在清明前后這十幾日，可謂一期一會，錯過了只能待到來年。

采得艾草（菜場大都也有賣）之后，先派團(tuán)團(tuán)圓圓把老葉、老梗、爛葉摘除，留下青翠欲滴的嫩葉。艾草須先焯水煮爛，再用榨汁機(jī)把葉子打成糊糊，如果像我這樣不愛清洗榨汁機(jī)的，就揮刀一頓亂砍，艾草的顆粒感更強(qiáng)。

取糯米粉、米粉差不多二比一，再把艾草慢慢揉進(jìn)去，直至成團(tuán)，和好之后皮子又清香又筋道。貪甜的可用玫瑰豆沙餡，豆沙在豬油里先熬一熬，還沒開始做就已流光溢彩，熠熠生輝。我家習(xí)慣把甜的捏成圓圓的團(tuán)子狀，咸的捏成餃子似的扁扁的。我更偏愛咸的，雪菜春筍豆干炒肉末，一口咬下噴噴香，嗯，還是這個味兒。

清明還沒過去，我已開始惦記上了螺螄。無論醬爆、紅燒還是上湯都各得其味。一年四季，數(shù)春季和夏初最為肥美，不然怎么說清明螺，賽過鵝呢？小時候為了吃一盤紅燒螺螄，我能坐那兒剪上半小時螺螄屁股，也練就了一身吃螺螄的絕技——人家是手筷齊用，我只用單手持筷，螺進(jìn)殼出，嘴里自有乾坤。

貪戀這幾口吃食，是春天里的頭等大事，絲毫不亞于去太子灣看郁金香，去龍井喝一壺新茶。也許因為，江南的春天也像那野菜一般稍縱即逝，清明過后漸漸難覓蹤跡。